第80章 十歲
十歲的生日，是在一個普通的周末。沒有宴席，沒有蛋糕，沒有滿桌的禮物。母親早起煮了一鍋紅糖雞蛋，每人碗裡臥了兩個，紅紅的糖水，白白的蛋，冒著熱氣。林星野端起碗先喝了一口糖水，甜得眯起了眼睛。「媽，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吃紅糖雞蛋？」「今天你和你姐生日，忘了？」
林星野愣了一下，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十月了，他和林星遙是冬天生的，還沒到。他放下碗，看著母親。「媽，還差兩個月呢。」「差兩個月也是十歲。按虛歲算，你們今年十歲了。」
那個年代，農村和縣城都興算虛歲。生下來算一歲，過個年再加一歲。林星遙和林星野是臘月生的，生下來一歲，過了年兩歲，實際才一個多月。現在他們實際年齡不到九周歲，按虛歲算已經十歲了。母親說十歲，那就是十歲。
林星野又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大口糖水，嘴角沾著紅糖漬，咧著嘴笑。「姐，咱倆十歲了！」林星遙正在剝雞蛋殼，手指被燙了一下，在耳朵上摸了摸。「嗯。」「十歲是不是比九歲大？」林星遙看了他一眼。「大。大了一歲。」「那是不是比九歲懂事？」「應該是。」
林星野把這個答案在心裡轉了一圈。他想起自己九歲的時候幹過的事——跟張小軍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算術考過六十多分，不敢拿回家給母親簽字；偷偷爬後山那棵大棗樹，從樹上摔下來，褲子撕了一個大口子。這些事，十歲的時候不能再幹了。
「媽，我十歲了。」他說。「嗯。」「以後我幫你幹活。你別累著。」
母親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她笑了笑，把勺子裡的紅糖水舀進碗裡。「好。」
林星遙吃完了碗裡的紅糖雞蛋，把碗放到廚房，走到窗台邊。那本俄語書還攤開在第48頁，她看了快兩個月了，還沒翻過去。不是看不懂，是每看一頁都要回頭複習前面的，怕忘了。她把書翻到第49頁。這一課的標題是—我的生日。她念了一遍標題，開始看正文。課文不長，寫一個小女孩過生日，媽媽給她做了蛋糕，爸爸送了她一本書，她很高興。她看完以後，在單詞本上抄了幾個生詞。
沈明月來了。她手裡拿著一個紙包，紙包外面畫著幾朵花，用紅綢帶繫著。「林星遙，生日快樂。」她把紙包遞過去。林星遙接過來，解開紅綢帶，打開紙包——裡面是一幅畫。畫的是一棵大樹，樹下站著三個小孩，手拉手。小孩的旁邊站著一個大人，穿著軍裝，仰頭看著天，天上有星星。
「這是你爸，這是你，這是林星野，這是我。」沈明月指著畫上的人一個一個地介紹，「你爸在看星星，你在看星星，林星野在看星星，我也在看星星。大家都在看星星，但看的是同一片星星。」沈明月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林星遙看著那幅畫，樹上每片葉子都畫了脈絡，每顆星星都畫了光芒。「明月，你畫得越來越好了。」「是嗎？我照著二哥寄來的明信片畫的。那上面是梵谷的星空，你聽過梵谷嗎？」「沒有。」「我也沒有。但二哥說他是個很厲害的畫家，畫星星畫得特別好。」
林星野湊過來看那幅畫。他指著樹下那個穿軍裝的小人。「這是爸？」「嗯。」「爸在看星星？」「嗯。」「爸是不是在想我們？」「應該是。」林星野把那幅畫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又放回桌上。「明月，你畫得真好。」
沈明月笑了，從口袋裡掏出兩顆奶糖，一人一顆。「生日快樂。」
傍晚，母親在廚房裡做飯。林星野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剝蒜。他把蒜瓣一瓣一瓣地剝開，放在碗裡。母親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很有節奏。
「媽，你今天高興嗎？」林星野問。「高興。」「為什麼？」「因為我兒子女兒十歲了。」母親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點啞，但她沒有哭，把切好的菜推到一邊，又開始切另一塊。
林星野把手裡的蒜瓣放進碗裡，站起來，走到母親身後，伸出胳膊，環住了她的腰。他的胳膊不夠長，兩隻手在母親肚子前面勉強握在一起。母親愣了一下，手裡的刀停了。「怎麼了？」「沒怎麼。就是想抱抱你。」母親放下刀，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過身，蹲下來，抱住了林星野。抱得很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林星野的臉埋在母親的肩窩裡，聞到母親身上的味道——肥皂、蔥花、還有一點碘伏。他不討厭這個味道。
林星遙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有進去。她把俄語書合上，放在窗台上。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並排站著，罐子裡各插了一朵牽牛花，是林星野早上摘的，藍色的，開得正好。她伸手碰了碰花瓣，花瓣輕輕顫了一下。
十歲。她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十年了。從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夜，到這個秋風乍起的傍晚。從只會哭的嬰兒，到會看俄語書、會做四年級奧數題、會幫母親煮粥、會在課間跑到樓下看弟弟有沒有被人欺負的女孩。她變了很多，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她依然是那個坐在窗台上看書的人，依然是那個走在回家路上步子不快不慢的人。
夜裡，林星野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十歲了，但還跟小時候一樣，睡著睡著就把被子蹬到腳邊，手搭在林星遙身上。林星遙沒有把他的手拿開，讓他搭著。
「姐。」「嗯。」「你十歲了，你想當什麼？」
林星遙想了想。「造火箭。」「那你造。我當兵，站在火箭下面，給你守著。」林星野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明天就要做的事。
窗外，月亮很亮。窗台上的兩朵牽牛花合攏了，明天早上它們還會再開。十歲，離造火箭還有很遠，離當兵也還有很遠。但遠不是問題。他們還小，還有大把的時間。那些想做的事，可以慢慢來。但有些東西不用等——比如長大，比如懂事，比如在母親蹲下來擇菜的時候，蹲在她旁邊，把那把韭菜拿過來，替她擇完。
林星野在黑暗中翻了個身，面朝窗台，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那兩朵合攏的牽牛花上。「姐，十歲快樂。」「十歲快樂。」他閉上眼睛，嘴邊還帶著白天吃紅糖雞蛋時沾上的甜味，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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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野愣了一下，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十月了，他和林星遙是冬天生的，還沒到。他放下碗，看著母親。「媽，還差兩個月呢。」「差兩個月也是十歲。按虛歲算，你們今年十歲了。」
那個年代，農村和縣城都興算虛歲。生下來算一歲，過個年再加一歲。林星遙和林星野是臘月生的，生下來一歲，過了年兩歲，實際才一個多月。現在他們實際年齡不到九周歲，按虛歲算已經十歲了。母親說十歲，那就是十歲。
林星野又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大口糖水，嘴角沾著紅糖漬，咧著嘴笑。「姐，咱倆十歲了！」林星遙正在剝雞蛋殼，手指被燙了一下，在耳朵上摸了摸。「嗯。」「十歲是不是比九歲大？」林星遙看了他一眼。「大。大了一歲。」「那是不是比九歲懂事？」「應該是。」
林星野把這個答案在心裡轉了一圈。他想起自己九歲的時候幹過的事——跟張小軍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算術考過六十多分，不敢拿回家給母親簽字；偷偷爬後山那棵大棗樹，從樹上摔下來，褲子撕了一個大口子。這些事，十歲的時候不能再幹了。
「媽，我十歲了。」他說。「嗯。」「以後我幫你幹活。你別累著。」
母親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她笑了笑，把勺子裡的紅糖水舀進碗裡。「好。」
林星遙吃完了碗裡的紅糖雞蛋，把碗放到廚房，走到窗台邊。那本俄語書還攤開在第48頁，她看了快兩個月了，還沒翻過去。不是看不懂，是每看一頁都要回頭複習前面的，怕忘了。她把書翻到第49頁。這一課的標題是—我的生日。她念了一遍標題，開始看正文。課文不長，寫一個小女孩過生日，媽媽給她做了蛋糕，爸爸送了她一本書，她很高興。她看完以後，在單詞本上抄了幾個生詞。
沈明月來了。她手裡拿著一個紙包，紙包外面畫著幾朵花，用紅綢帶繫著。「林星遙，生日快樂。」她把紙包遞過去。林星遙接過來，解開紅綢帶，打開紙包——裡面是一幅畫。畫的是一棵大樹，樹下站著三個小孩，手拉手。小孩的旁邊站著一個大人，穿著軍裝，仰頭看著天，天上有星星。
「這是你爸，這是你，這是林星野，這是我。」沈明月指著畫上的人一個一個地介紹，「你爸在看星星，你在看星星，林星野在看星星，我也在看星星。大家都在看星星，但看的是同一片星星。」沈明月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林星遙看著那幅畫，樹上每片葉子都畫了脈絡，每顆星星都畫了光芒。「明月，你畫得越來越好了。」「是嗎？我照著二哥寄來的明信片畫的。那上面是梵谷的星空，你聽過梵谷嗎？」「沒有。」「我也沒有。但二哥說他是個很厲害的畫家，畫星星畫得特別好。」
林星野湊過來看那幅畫。他指著樹下那個穿軍裝的小人。「這是爸？」「嗯。」「爸在看星星？」「嗯。」「爸是不是在想我們？」「應該是。」林星野把那幅畫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又放回桌上。「明月，你畫得真好。」
沈明月笑了，從口袋裡掏出兩顆奶糖，一人一顆。「生日快樂。」
傍晚，母親在廚房裡做飯。林星野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剝蒜。他把蒜瓣一瓣一瓣地剝開，放在碗裡。母親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很有節奏。
「媽，你今天高興嗎？」林星野問。「高興。」「為什麼？」「因為我兒子女兒十歲了。」母親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點啞，但她沒有哭，把切好的菜推到一邊，又開始切另一塊。
林星野把手裡的蒜瓣放進碗裡，站起來，走到母親身後，伸出胳膊，環住了她的腰。他的胳膊不夠長，兩隻手在母親肚子前面勉強握在一起。母親愣了一下，手裡的刀停了。「怎麼了？」「沒怎麼。就是想抱抱你。」母親放下刀，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過身，蹲下來，抱住了林星野。抱得很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林星野的臉埋在母親的肩窩裡，聞到母親身上的味道——肥皂、蔥花、還有一點碘伏。他不討厭這個味道。
林星遙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有進去。她把俄語書合上，放在窗台上。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並排站著，罐子裡各插了一朵牽牛花，是林星野早上摘的，藍色的，開得正好。她伸手碰了碰花瓣，花瓣輕輕顫了一下。
十歲。她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十年了。從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夜，到這個秋風乍起的傍晚。從只會哭的嬰兒，到會看俄語書、會做四年級奧數題、會幫母親煮粥、會在課間跑到樓下看弟弟有沒有被人欺負的女孩。她變了很多，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她依然是那個坐在窗台上看書的人，依然是那個走在回家路上步子不快不慢的人。
夜裡，林星野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十歲了，但還跟小時候一樣，睡著睡著就把被子蹬到腳邊，手搭在林星遙身上。林星遙沒有把他的手拿開，讓他搭著。
「姐。」「嗯。」「你十歲了，你想當什麼？」
林星遙想了想。「造火箭。」「那你造。我當兵，站在火箭下面，給你守著。」林星野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明天就要做的事。
窗外，月亮很亮。窗台上的兩朵牽牛花合攏了，明天早上它們還會再開。十歲，離造火箭還有很遠，離當兵也還有很遠。但遠不是問題。他們還小，還有大把的時間。那些想做的事，可以慢慢來。但有些東西不用等——比如長大，比如懂事，比如在母親蹲下來擇菜的時候，蹲在她旁邊，把那把韭菜拿過來，替她擇完。
林星野在黑暗中翻了個身，面朝窗台，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那兩朵合攏的牽牛花上。「姐，十歲快樂。」「十歲快樂。」他閉上眼睛，嘴邊還帶著白天吃紅糖雞蛋時沾上的甜味，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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