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沈伯母來幫忙
母親是在一個周三的傍晚倒下的。不是昏倒，是蹲在地上擇韭菜的時候，起不來了。她試著用手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使不上勁，腰像被人從中間折斷了似的，疼得她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她蹲在那裡，喘了幾口氣，又試了一次，還是站不起來。
林星野在院子裡練起跑，蹲在起跑線後面，聽到廚房裡傳來一聲低低的悶哼。他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看到母親蹲在地上，一隻手撐著灶台，另一隻手按著腰，臉色發白。
「媽？」他走過去，蹲下來，「你怎麼了？」
「沒事，腿麻了。」母親的聲音有點抖。她的手使勁撐著灶台，咬著牙站起來，站到一半晃了一下，林星野趕緊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撐了起來。母親站穩了，把手從他胳膊上拿開，勉強笑了一下。「好了，站起來了。你去玩吧。」
林星野沒有去玩。他把板凳搬過來，讓母親坐下，自己蹲在地上，把那把沒擇完的韭菜拿起來，一根一根地擇。他擇得慢，有的老葉子沒摘乾淨，有的根上的泥沒抖掉，但他擇得很認真，把每一根都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母親看著他擇韭菜的樣子，沒有說話。她把臉轉過去，看著窗外。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黃了，風一吹，沙沙地響。
沈伯母是第二天來的。她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糖餅，站在院門口喊了一聲「嫂子」，沒人應。她推門進去，看到母親正蹲在地上洗衣服，手泡在肥皂水裡，搓衣板上擱著一件林星野的白襯衫，領口已經搓得發白了。
「嫂子，你別洗了。」沈伯母把糖餅放在桌上，走過去，把母親從地上拉起來。母親被她拉得站起來，腰直了一下，又彎下去了。沈伯母扶著她坐到炕沿上，把圍裙解下來，系在自己腰上。
「你這腰，再這麼折騰，遲早要廢。」沈伯母說著，蹲下來，把那盆衣服端到院子裡，倒掉肥皂水，換了一盆清水。她蹲在那裡，搓、揉、漂、擰，動作比母親利索多了——她在自己家也是天天洗衣服的。母親坐在炕沿上，看著沈伯母在院子裡忙活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不用麻煩你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嫂子，你別跟我客氣。咱們住隔壁，又不是一天兩天了。」沈伯母頭也沒回，手上的活沒停，「你家老林在部隊，你家星遙星野還小，你一個人撐著，能撐多久？撐壞了，兩個孩子怎麼辦？」沈伯母把洗好的衣服抖開，搭在院子裡的鐵絲上。風吹過來，白襯衫在風裡鼓起來，像一面小小的帆。
從那天起，沈伯母每天都來。早上來幫忙做早飯，中午來幫忙收拾碗筷，晚上來幫忙洗衣服、掃地、擦桌子。她來得早，走得晚，有時候在自己家做著飯，跑到林家來看一眼，鍋里的菜糊了也不在乎。
「沈伯母，你不用每天都來。」林星遙有一天對她說。沈伯母正在擦桌子，手裡的抹布停了一下。「你媽以前也幫過我。我剛搬到東北的時候，人生地不熟，你媽幫我買菜、幫我帶孩子、幫我找供銷社的熟人買布。這些事，我都記著呢。」
沈伯母把抹布洗了洗，擰乾，掛在廚房的掛鉤上。「人幫人，不是一次的事。你幫我一次，我記一輩子。你有難了，我伸手。這就是鄰里。」她沒有再說，端起那一盆髒水，出去倒了。
林星野不知道「鄰里」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沈伯母來了以後，母親的笑容比以前多了一點。母親還是會按腰，還是會吃那些止疼的藥，但她不用蹲在地上洗衣服了，不用彎著腰擇菜了，不用在廚房裡站一兩個小時了。沈伯母把這些活都接了過去，一件一件地做，做完了就走，不吃飯，不留宿，第二天再來。
「沈伯母，你在我們家吃飯吧。」林星野有一天拉住她的圍裙。
「不了，你沈伯父在家等著呢。」沈伯母笑著把他手拿開，「你好好吃飯，好好念書，別讓你媽操心，就是幫我的忙了。」
林星野點了點頭，把手縮回去。
沈明月也來了。她幫林星野複習語文，幫林星遙洗菜、掃地、擦玻璃。她做這些事的時候不聲不響的，做完就走，不多待。林星遙有一天拉住她：「明月，謝謝你。」沈明月說：「謝什麼？你媽就是我媽。」林星遙看著她，沒有再說話。
母親的身體沒有馬上好起來，但家裡的事有人做了，她的擔子輕了。她可以早點躺下，可以在腰疼的時候不去硬撐，可以歇一歇了。醫生說，腰肌勞損沒有特效藥，只能養，少彎腰，少負重，多休息。沈伯母來幫忙，就是在替她「養」。
林星遙給父親寫了第二封信。她告訴父親，沈伯母在幫忙，母親在休息，家裡一切都好，不用擔心。她在信的最後寫了一行字——「爸，沈伯母是好人。」她不知道父親看了這封信會怎麼想，但她想讓父親知道，在他們不在彼此身邊的日子裡，有人替他們撐著了。
窗外的月亮又圓了。沈伯母洗完最後一件衣服，搭在院子裡的鐵絲上，走了。她走的時候，腳步很輕，像是怕吵醒誰。林星野趴在窗台上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看了很久，小聲說了一句：「沈伯母，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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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把這句話吹散了，但沈伯母好像聽到了。她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繼續走了。
沈伯母走後，屋裡安靜下來。林星野把那雙綠軍鞋從炕沿下拿出來，鞋底沾了一點泥，他用布擦了擦，放回去。他趴在炕上，翻出單詞本，把今天要背的五個詞念了一遍——「憔悴」「佝僂」「蹣跚」「踉蹌」「羸弱」。這些詞都是林星遙給他畫的，說語文課本後面幾課會學到，先背下來。
「憔悴」是臉色不好看，「佝僂」是腰彎背駝，「蹣跚」和「踉蹌」都是走路不穩，「羸弱」是瘦弱。他念著念著，忽然停下來，抬起頭，看了一眼母親臥室的方向。門關著，燈已經滅了。他把這幾個詞在嘴裡嚼了嚼，咽了下去，合上本子。
林星遙坐在窗台上，把那本俄語書翻開又合上。她看著弟弟把單詞本塞進枕頭底下的動作——不是隨手一塞，是小心翼翼地塞進去，壓了壓，確保本子不會折角。她想起幾年前他連作業本都懶得收拾，滿炕扔，現在他連鞋底的泥都要擦乾淨。
人長大了，就是這樣一點一點變的。不是突然有一天就變了，是在你注意不到的地方，一天一天地，像老槐樹的葉子，春天綠，秋天黃，你天天看著，看不出變化，但隔了一個冬天回來，它已經不一樣了。
窗外，月亮偏西了。沈伯母家的燈還亮著，透過窗簾映出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林星遙不知道那片光里沈伯母在做什麼——也許在縫衣服，也許在洗腳，也許在跟沈伯父說明天還要去隔壁幫忙。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片光是暖的。
她翻過身，閉上眼睛。明天，沈伯母還會來。明天，母親的腰也許好一點。明天，她還要上王老師的算術課，還要做那些競賽題，還要在課間跑到樓下看一眼林星野是不是又在操場上瘋跑。明天，還是這樣的一天。但這樣的一天，因為有人在幫忙，因為有人在撐著，因為有人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亮著一盞燈，變得沒有那麼難了。
林星野在院子裡練起跑，蹲在起跑線後面，聽到廚房裡傳來一聲低低的悶哼。他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看到母親蹲在地上，一隻手撐著灶台，另一隻手按著腰，臉色發白。
「媽？」他走過去，蹲下來，「你怎麼了？」
「沒事，腿麻了。」母親的聲音有點抖。她的手使勁撐著灶台，咬著牙站起來，站到一半晃了一下，林星野趕緊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撐了起來。母親站穩了，把手從他胳膊上拿開，勉強笑了一下。「好了，站起來了。你去玩吧。」
林星野沒有去玩。他把板凳搬過來，讓母親坐下，自己蹲在地上，把那把沒擇完的韭菜拿起來，一根一根地擇。他擇得慢，有的老葉子沒摘乾淨，有的根上的泥沒抖掉，但他擇得很認真，把每一根都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母親看著他擇韭菜的樣子，沒有說話。她把臉轉過去，看著窗外。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黃了，風一吹，沙沙地響。
沈伯母是第二天來的。她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糖餅，站在院門口喊了一聲「嫂子」，沒人應。她推門進去，看到母親正蹲在地上洗衣服，手泡在肥皂水裡，搓衣板上擱著一件林星野的白襯衫，領口已經搓得發白了。
「嫂子，你別洗了。」沈伯母把糖餅放在桌上，走過去，把母親從地上拉起來。母親被她拉得站起來，腰直了一下，又彎下去了。沈伯母扶著她坐到炕沿上，把圍裙解下來，系在自己腰上。
「你這腰，再這麼折騰，遲早要廢。」沈伯母說著，蹲下來，把那盆衣服端到院子裡，倒掉肥皂水，換了一盆清水。她蹲在那裡，搓、揉、漂、擰，動作比母親利索多了——她在自己家也是天天洗衣服的。母親坐在炕沿上，看著沈伯母在院子裡忙活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不用麻煩你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嫂子，你別跟我客氣。咱們住隔壁，又不是一天兩天了。」沈伯母頭也沒回，手上的活沒停，「你家老林在部隊，你家星遙星野還小，你一個人撐著，能撐多久？撐壞了，兩個孩子怎麼辦？」沈伯母把洗好的衣服抖開，搭在院子裡的鐵絲上。風吹過來，白襯衫在風裡鼓起來，像一面小小的帆。
從那天起，沈伯母每天都來。早上來幫忙做早飯，中午來幫忙收拾碗筷，晚上來幫忙洗衣服、掃地、擦桌子。她來得早，走得晚，有時候在自己家做著飯，跑到林家來看一眼，鍋里的菜糊了也不在乎。
「沈伯母，你不用每天都來。」林星遙有一天對她說。沈伯母正在擦桌子，手裡的抹布停了一下。「你媽以前也幫過我。我剛搬到東北的時候，人生地不熟，你媽幫我買菜、幫我帶孩子、幫我找供銷社的熟人買布。這些事，我都記著呢。」
沈伯母把抹布洗了洗，擰乾，掛在廚房的掛鉤上。「人幫人，不是一次的事。你幫我一次，我記一輩子。你有難了，我伸手。這就是鄰里。」她沒有再說，端起那一盆髒水，出去倒了。
林星野不知道「鄰里」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沈伯母來了以後，母親的笑容比以前多了一點。母親還是會按腰，還是會吃那些止疼的藥，但她不用蹲在地上洗衣服了，不用彎著腰擇菜了，不用在廚房裡站一兩個小時了。沈伯母把這些活都接了過去，一件一件地做，做完了就走，不吃飯，不留宿，第二天再來。
「沈伯母，你在我們家吃飯吧。」林星野有一天拉住她的圍裙。
「不了，你沈伯父在家等著呢。」沈伯母笑著把他手拿開，「你好好吃飯，好好念書，別讓你媽操心，就是幫我的忙了。」
林星野點了點頭，把手縮回去。
沈明月也來了。她幫林星野複習語文，幫林星遙洗菜、掃地、擦玻璃。她做這些事的時候不聲不響的，做完就走，不多待。林星遙有一天拉住她：「明月，謝謝你。」沈明月說：「謝什麼？你媽就是我媽。」林星遙看著她，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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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遙給父親寫了第二封信。她告訴父親，沈伯母在幫忙，母親在休息，家裡一切都好，不用擔心。她在信的最後寫了一行字——「爸，沈伯母是好人。」她不知道父親看了這封信會怎麼想，但她想讓父親知道，在他們不在彼此身邊的日子裡，有人替他們撐著了。
窗外的月亮又圓了。沈伯母洗完最後一件衣服，搭在院子裡的鐵絲上，走了。她走的時候，腳步很輕，像是怕吵醒誰。林星野趴在窗台上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看了很久，小聲說了一句：「沈伯母，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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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憔悴」是臉色不好看，「佝僂」是腰彎背駝，「蹣跚」和「踉蹌」都是走路不穩，「羸弱」是瘦弱。他念著念著，忽然停下來，抬起頭，看了一眼母親臥室的方向。門關著，燈已經滅了。他把這幾個詞在嘴裡嚼了嚼，咽了下去，合上本子。
林星遙坐在窗台上，把那本俄語書翻開又合上。她看著弟弟把單詞本塞進枕頭底下的動作——不是隨手一塞，是小心翼翼地塞進去，壓了壓，確保本子不會折角。她想起幾年前他連作業本都懶得收拾，滿炕扔，現在他連鞋底的泥都要擦乾淨。
人長大了，就是這樣一點一點變的。不是突然有一天就變了，是在你注意不到的地方，一天一天地，像老槐樹的葉子，春天綠，秋天黃，你天天看著，看不出變化，但隔了一個冬天回來，它已經不一樣了。
窗外，月亮偏西了。沈伯母家的燈還亮著，透過窗簾映出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林星遙不知道那片光里沈伯母在做什麼——也許在縫衣服，也許在洗腳，也許在跟沈伯父說明天還要去隔壁幫忙。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片光是暖的。
她翻過身，閉上眼睛。明天，沈伯母還會來。明天，母親的腰也許好一點。明天，她還要上王老師的算術課，還要做那些競賽題，還要在課間跑到樓下看一眼林星野是不是又在操場上瘋跑。明天，還是這樣的一天。但這樣的一天，因為有人在幫忙，因為有人在撐著，因為有人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亮著一盞燈，變得沒有那麼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