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母親的身體
母親的身體是一點一點垮下來的。沒有轟然倒塌，像老槐樹被蟲蛀了心，外面看著還是枝繁葉茂，但裡面已經空了。林星遙是最先發現的那個人。那天晚上她去廚房倒水，看到母親站在灶台前，一隻手撐著灶沿，另一隻手按著腰，眉頭擰在一起，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
「媽，你怎麼了？」林星遙走過去。
母親鬆開撐著灶沿的手，直起腰，勉強笑了笑。「沒事，站久了腰酸。」
「你坐下，我幫你倒水。」
母親沒有推辭，在凳子上坐下來。林星遙倒了一杯水，遞到她手裡。母親接過去，喝了兩口，把杯子放在桌上，長出了一口氣。林星遙注意到，母親從凳子上站起來的時候，手又按了一下腰，然後迅速放下，像是怕被看到。母親是軍醫，在手術台前一站就是幾個小時，腰肌勞損是老毛病了。但以前只是酸，休息一晚就好了。現在不一樣，有時候晚上疼得翻不了身，她以為孩子們睡著了，咬著枕頭不出聲。林星遙聽到了，沒有說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頭。
第二天早上，母親照常起來做早飯，小米粥、窩頭、鹹菜。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切鹹菜的時候，每切幾下就要停下來歇一歇。林星野什麼也沒發現，他正忙著背單詞——「巍峨」「陡峭」「嶙峋」。這些詞是林星遙給他畫的重點，他背了三遍了還是記不牢，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
「媽，你臉色不太好。」林星野把單詞本放進口袋，抬頭看了母親一眼。
「沒睡好。」母親把粥端上桌，在他旁邊坐下。
林星野沒有追問，低頭喝粥。他把窩頭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一半放在母親碗邊。母親看了看那半個窩頭，沒有吃，端起來喝了一口粥。
林星遙坐在對面，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
學校里，林星遙上課的時候偶爾會走神。王老師在黑板上講分數加減法，分母不同要先通分，她聽著聽著就想到了母親按著腰站在灶台前的身影。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個畫面趕走，繼續聽課。她不能分心，王老師的課分心一分鐘就跟不上了。她不怕跟不上，她怕的是王老師覺得她跳級跳錯了。
下午放學，林星野去田徑隊訓練，林星遙和沈明月先回家。走到大院門口，沈明月拉住林星遙的袖子。「林星遙，你媽最近是不是身體不好？我前兩天去你家，看到她蹲在地上擇菜，站起來的時候扶著牆站了好一會兒。」
林星遙停了一下。「腰不好。老毛病了。」
「我媽腰也不好，她說女人生完孩子容易落下病根。你媽生你們倆，還是雙胞胎，更傷身子。」沈明月說完，看了林星遙一眼，「你別跟你媽說我說的。」
「嗯。」
進了家門，母親還沒下班。林星遙把書包放下，去廚房淘米煮粥。她把米倒進鍋里，加了水，放在爐子上，用小火慢慢熬。她蹲在灶台前，看著鍋里的水慢慢冒泡，米粒在沸水裡翻滾，廚房裡瀰漫著米湯的清香。她想起小時候母親煮粥的樣子，也是這樣蹲在灶台前，用勺子攪著鍋里的米，怕糊了底。那時候她太小，幫不上忙，只能在旁邊看著。現在她九歲了，能幫母親做飯了。煮粥、炒菜、燜米飯，她都會了。母親加班的時候，她就做給林星野吃，林星野說姐做的飯比媽做的好吃，她知道那是假的，但她不拆穿。
母親回來的時候，粥已經熬好了，稠稠的，米香四溢。桌上擺著兩碗粥，一碟鹹菜，還有一盤炒土豆絲，是林星遙炒的，土豆絲切得粗細不均，有的厚有的薄，但熟了，鹽也放得正好。
「媽，吃飯了。」林星遙站在桌邊。
母親換了衣服，洗了手，在桌前坐下。她看了看那盤土豆絲，夾了一筷子，嚼了嚼。「咸了。」她說。林星遙也嘗了一口，不咸，是母親的口味變了。她最近吃東西總是說咸，以前覺得正好的鹹度，現在覺得咸了。林星遙在網上查過——她偷偷翻過母親的醫書——腎不好的人會覺得口咸，但母親的醫書她只看得懂一部分，不敢下定論。
「媽，你最近吃什麼都咸，要不要去醫院查一下？」
母親放下筷子，看了林星遙一眼。「不用。就是老了，口味變了。」她沒有再說，低頭喝粥。林星遙沒有再問，但她決定給父親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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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星野趴在炕上寫算術題，寫了一頁，忽然停下來。「姐，媽最近是不是瘦了？」
林星遙正在給父親寫信，放下筆。「你發現了？」
「她臉上肉少了，顴骨比以前高。」林星野把鉛筆放在本子上，「媽是不是病了？」
「腰不好。老毛病。」
「腰不好不用吃藥嗎？」
「吃藥了。抽屜里那些藥就是。」
林星野爬到炕沿邊，拉開抽屜，裡面有幾個藥瓶，他拿出來看了看，上面的字他大部分不認識，但他認識「布洛芬」。那是止疼的，媽以前不吃這個，現在吃了。他把藥瓶放回去，關上抽屜，沒有說話，趴在炕上繼續寫算術題。他把手放在本子上，握筆的力度比剛才大了，筆尖把紙戳出了一個小洞。
林星遙把信寫完了。她寫了母親的腰、母親的臉色、母親吃東西說咸，寫了她的擔心。她把信折好，放進信封里，寫上父親部隊的地址。
第二天，信寄出去了。
林星野也做了一件事。他去找沈伯母。沈伯母正在院子裡曬被子，看到林星野來了，拍了拍被子上的灰。「星野，怎麼了？」
「沈伯母，我媽最近身體不好，你能不能幫我勸勸她，讓她去醫院檢查一下？她老說沒事。」沈伯母看著他，嘆了口氣。「你媽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勸不動。上次你爸寫信讓她去醫院，她去了嗎？沒有。」沈伯母把被子翻了個面，「你放心，我幫你看著她。她要是嚴重了，我就給你爸打電話。」
林星野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奶糖——是沈明月給他的，他一直沒捨得吃——放在沈伯母手心裡。「謝謝沈伯母。」
沈伯母看著那顆糖，笑了。「你這孩子。」
母親不知道林星遙寫了信，也不知道林星野找了沈伯母。她照常上班，照常做飯，照常洗衣服。她的腰還是疼，但她不在孩子們面前按了，疼的時候就走開，到廚房去，到院子裡去，到孩子們看不見的地方去。她以為她藏得很好。
但林星遙看到了。每一次。
她在廚房的灶台邊看到母親撐著灶沿的手，在院子的水龍頭下看到母親洗衣服時停下來的動作，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聽到隔壁房間裡傳來的、壓抑著的翻身聲。她沒有說，因為她說了，母親會說「沒事」。
但她知道，母親不是沒事。母親是在撐。撐到父親回來，撐到他們長大，撐到自己撐不住的那一天。
「媽，你怎麼了？」林星遙走過去。
母親鬆開撐著灶沿的手，直起腰，勉強笑了笑。「沒事，站久了腰酸。」
「你坐下，我幫你倒水。」
母親沒有推辭，在凳子上坐下來。林星遙倒了一杯水，遞到她手裡。母親接過去，喝了兩口，把杯子放在桌上，長出了一口氣。林星遙注意到，母親從凳子上站起來的時候，手又按了一下腰，然後迅速放下，像是怕被看到。母親是軍醫，在手術台前一站就是幾個小時，腰肌勞損是老毛病了。但以前只是酸，休息一晚就好了。現在不一樣，有時候晚上疼得翻不了身，她以為孩子們睡著了，咬著枕頭不出聲。林星遙聽到了，沒有說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頭。
第二天早上，母親照常起來做早飯，小米粥、窩頭、鹹菜。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切鹹菜的時候，每切幾下就要停下來歇一歇。林星野什麼也沒發現，他正忙著背單詞——「巍峨」「陡峭」「嶙峋」。這些詞是林星遙給他畫的重點，他背了三遍了還是記不牢，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
「媽，你臉色不太好。」林星野把單詞本放進口袋，抬頭看了母親一眼。
「沒睡好。」母親把粥端上桌，在他旁邊坐下。
林星野沒有追問，低頭喝粥。他把窩頭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一半放在母親碗邊。母親看了看那半個窩頭，沒有吃，端起來喝了一口粥。
林星遙坐在對面，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
學校里，林星遙上課的時候偶爾會走神。王老師在黑板上講分數加減法，分母不同要先通分，她聽著聽著就想到了母親按著腰站在灶台前的身影。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個畫面趕走，繼續聽課。她不能分心，王老師的課分心一分鐘就跟不上了。她不怕跟不上，她怕的是王老師覺得她跳級跳錯了。
下午放學，林星野去田徑隊訓練，林星遙和沈明月先回家。走到大院門口，沈明月拉住林星遙的袖子。「林星遙，你媽最近是不是身體不好？我前兩天去你家，看到她蹲在地上擇菜，站起來的時候扶著牆站了好一會兒。」
林星遙停了一下。「腰不好。老毛病了。」
「我媽腰也不好，她說女人生完孩子容易落下病根。你媽生你們倆，還是雙胞胎，更傷身子。」沈明月說完，看了林星遙一眼，「你別跟你媽說我說的。」
「嗯。」
進了家門，母親還沒下班。林星遙把書包放下，去廚房淘米煮粥。她把米倒進鍋里，加了水，放在爐子上，用小火慢慢熬。她蹲在灶台前，看著鍋里的水慢慢冒泡，米粒在沸水裡翻滾，廚房裡瀰漫著米湯的清香。她想起小時候母親煮粥的樣子，也是這樣蹲在灶台前，用勺子攪著鍋里的米，怕糊了底。那時候她太小，幫不上忙，只能在旁邊看著。現在她九歲了，能幫母親做飯了。煮粥、炒菜、燜米飯，她都會了。母親加班的時候，她就做給林星野吃，林星野說姐做的飯比媽做的好吃，她知道那是假的，但她不拆穿。
母親回來的時候，粥已經熬好了，稠稠的，米香四溢。桌上擺著兩碗粥，一碟鹹菜，還有一盤炒土豆絲，是林星遙炒的，土豆絲切得粗細不均，有的厚有的薄，但熟了，鹽也放得正好。
「媽，吃飯了。」林星遙站在桌邊。
母親換了衣服，洗了手，在桌前坐下。她看了看那盤土豆絲，夾了一筷子，嚼了嚼。「咸了。」她說。林星遙也嘗了一口，不咸，是母親的口味變了。她最近吃東西總是說咸，以前覺得正好的鹹度，現在覺得咸了。林星遙在網上查過——她偷偷翻過母親的醫書——腎不好的人會覺得口咸，但母親的醫書她只看得懂一部分，不敢下定論。
「媽，你最近吃什麼都咸，要不要去醫院查一下？」
母親放下筷子，看了林星遙一眼。「不用。就是老了，口味變了。」她沒有再說，低頭喝粥。林星遙沒有再問，但她決定給父親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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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星野趴在炕上寫算術題，寫了一頁，忽然停下來。「姐，媽最近是不是瘦了？」
林星遙正在給父親寫信，放下筆。「你發現了？」
「她臉上肉少了，顴骨比以前高。」林星野把鉛筆放在本子上，「媽是不是病了？」
「腰不好。老毛病。」
「腰不好不用吃藥嗎？」
「吃藥了。抽屜里那些藥就是。」
林星野爬到炕沿邊，拉開抽屜，裡面有幾個藥瓶，他拿出來看了看，上面的字他大部分不認識，但他認識「布洛芬」。那是止疼的，媽以前不吃這個，現在吃了。他把藥瓶放回去，關上抽屜，沒有說話，趴在炕上繼續寫算術題。他把手放在本子上，握筆的力度比剛才大了，筆尖把紙戳出了一個小洞。
林星遙把信寫完了。她寫了母親的腰、母親的臉色、母親吃東西說咸，寫了她的擔心。她把信折好，放進信封里，寫上父親部隊的地址。
第二天，信寄出去了。
林星野也做了一件事。他去找沈伯母。沈伯母正在院子裡曬被子，看到林星野來了，拍了拍被子上的灰。「星野，怎麼了？」
「沈伯母，我媽最近身體不好，你能不能幫我勸勸她，讓她去醫院檢查一下？她老說沒事。」沈伯母看著他，嘆了口氣。「你媽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勸不動。上次你爸寫信讓她去醫院，她去了嗎？沒有。」沈伯母把被子翻了個面，「你放心，我幫你看著她。她要是嚴重了，我就給你爸打電話。」
林星野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奶糖——是沈明月給他的，他一直沒捨得吃——放在沈伯母手心裡。「謝謝沈伯母。」
沈伯母看著那顆糖，笑了。「你這孩子。」
母親不知道林星遙寫了信，也不知道林星野找了沈伯母。她照常上班，照常做飯，照常洗衣服。她的腰還是疼，但她不在孩子們面前按了，疼的時候就走開，到廚房去，到院子裡去，到孩子們看不見的地方去。她以為她藏得很好。
但林星遙看到了。每一次。
她在廚房的灶台邊看到母親撐著灶沿的手，在院子的水龍頭下看到母親洗衣服時停下來的動作，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聽到隔壁房間裡傳來的、壓抑著的翻身聲。她沒有說，因為她說了，母親會說「沒事」。
但她知道，母親不是沒事。母親是在撐。撐到父親回來，撐到他們長大，撐到自己撐不住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