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笨鳥先飛
父親走後的第二天，林星野開始早起背書。以前他早起是為了跑步，繞著大院跑兩圈，跑完回來吃早飯，吃完背書包上學。現在他把順序換了——先背書，再跑步。母親問他怎麼不先跑步了，他說：「早上腦子清醒，背書記得住。」
天還沒亮，他就從炕上爬起來，輕手輕腳地穿衣服，怕吵醒林星遙。但他那雙手不太聽使喚，扣子系錯了又重系，鞋帶繫緊了又解開，窸窸窣窣的聲音在清晨的安靜里顯得格外響。林星遙其實已經被他吵醒了，但沒有睜眼，聽著他在黑暗中摸索。
他穿好衣服，從枕頭底下抽出語文課本，走到外屋，在桌前坐下，翻開第一課。他把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母親，但那些字像被壓在嗓子眼裡，吐不痛快。他試了兩次，乾脆不讀了，改默讀。默讀容易走神，讀著讀著腦子裡就跑去想別的事——想昨天孫老師教的起跑姿勢，想那雙綠軍鞋上「解放軍」三個字，想父親走的時候說的「下次回來檢查你的作業」。他想到最後一句，趕緊把跑遠的念頭拽回來，重新看課本。
這樣讀了幾天，效果不太好。林星遙發現了，他早上雖然起得早，但讀進去的東西不多，一個早上能記住的生詞沒幾個。她想了想，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白紙，裁成四個小條，用訂書機訂在一起，做成一個小小的單詞本。
「星野，你每天早上不要從頭讀到尾。你把不會的生詞抄在這個本子上，一個詞抄一遍，抄完了背。背會了一個，劃掉一個。」林星遙把單詞本遞給他。
林星野接過去，看了看，本子不大，剛好能放進口袋裡。「姐，這麼多生詞，我要抄到什麼時候？」
「你不是每天早起嗎？早起就是用來做這個的。一天抄五個，一個星期三十五個，一個月一百多個。到期末考試，整本書的生詞你都能抄完。」
林星野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覺得這個數不大，點了點頭。他從第一課開始找生詞，把不認識的字一個一個地抄在本子上。第一課有三個不認識，第二課有兩個，第三課有四個。抄到第五課的時候，林星遙叫停了。
「一天五個，你今天已經抄了五個了。先背這五個。」
林星野看著那五個詞——「憧憬」「顛簸」「崎嶇」「蜿蜒」「翱翔」。每個詞都不好寫，筆畫多，意思也繞。他先抄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憧」「憬」這兩個字長得像，都是豎心旁，右邊一個童一個景，他老搞混。
「姐，『憧憬』兩個字怎麼記？」
林星遙想了想，說：「『憧』是心裡想著兒童，『憬』是心裡想著風景。心裡想著兒童和風景，就是嚮往美好的事。」
林星野把這個記法在心裡轉了兩圈，覺得有點道理，在草稿紙上寫了五遍。寫完了，閉上眼睛默寫了一遍，「憧」寫對了，「憬」寫成了「景」加豎心旁，豎心旁寫到了右邊。他把錯的那個圈出來，在旁邊重寫了一遍。
「顛簸」的「顛」字筆畫多，他寫了好幾遍都寫不端正，不是左邊大了就是右邊小了。林星遙讓他把「顛」拆開——「真」加「頁」，真頁顛。他在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顛」，寫完看了看，這次兩邊一樣大了。
他趴在那裡，一個詞一個詞地啃，像啃骨頭一樣，把肉一點一點地剔下來。用了快一個小時，把那五個詞背下來了。他把單詞本放進口袋裡，去院子裡跑步。
林星遙坐在窗台上，看著他跑步的背影。他跑得還是那麼快，步子還是那麼大，但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她說不上來。
沈明月聽說了林星野早起背書的事，跑來看他。她來的時候林星野正在背「蜿蜒」。他趴在炕上，用手指在炕席上畫，「蜿」是蟲字旁，右邊一個「宛」，「蜒」也是蟲字旁，右邊一個「延」。他畫了好幾遍，畫得炕席上到處都是手指印。
「林星野，你以前不是最討厭背書嗎？」沈明月趴在炕沿上問他。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他頭也沒抬。
「現在怎麼了？」
「現在要當兵。當兵不能當文盲。」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父親一模一樣——平平板板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沈明月沒有笑他。她從書包里拿出自己的單詞本，翻到昨天抄的那一頁，跟林星野一起背。兩個人趴在炕上，頭挨著頭，一個念「顛簸」，一個念「崎嶇」。沈明月念得快，林星野念得慢，但兩個人都沒有停下來。
林星遙坐在窗台上，看著他們兩個，翻開俄語書，找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頁，念了起來。三個聲音此起彼伏——沈明月的清脆，林星野的渾厚，林星遙的低柔——在早晨的陽光里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沒有譜子的歌。
母親在廚房裡聽著這些聲音，手裡的鍋鏟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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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遙幫林星野劃重點，是在他早起背書的第三周。語文書上的課文他已經熟讀到能背了，但他不知道怎麼考——不知道老師會從哪一段出題，不知道哪些句子容易考填空，不知道哪些詞容易考組詞。他把這些困惑告訴了林星遙。
「你把書拿來。」林星遙說。
林星野把語文書遞給她。她翻到第一課，從頭看到尾，拿起鉛筆，在「憧憬」下面畫了一條線。「這個容易考組詞。」又在「顛簸」下面畫了一條線，「這個容易考拼音。」然後畫了一個五角星在段落開頭，「這一段容易考填空。」她一路畫下去，沒有解釋為什麼畫這條線不畫那條，因為她解釋不清楚——這是她自己總結的規律，是那些年坐在教室里考出來的經驗。她不能跟林星野說「我上輩子考了幾百次試」，她只能說：「這些是重點，你多看看。」
林星野信她。姐姐說什麼他信什麼。他把畫了線的句子抄了一遍，背了一遍。第二天語文課，陳老師提問，問「憧憬」的意思。林星野舉手了，他不是第一個舉手的，但他答出來了。「憧憬就是嚮往美好的事。」陳老師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林星野最近有進步，繼續努力」，他臉紅了，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
課間，他跑到林星遙的教室門口——四年級在二樓，三年級在一樓，他跑了一層樓，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探進頭去。林星遙坐在最後一排，正在做王老師布置的算術題，看到他，走出來。「姐，陳老師今天提問『憧憬』了，我答對了！」他的聲音很大，走廊里的同學都聽到了。
「好。」林星遙說。
「你畫的重點真好。」
「那是你自己背下來的。」
林星野嘿嘿笑了，轉過身跑下樓去了。林星遙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回到教室，繼續做題。
晚上，林星野把那雙綠軍鞋脫下來，放在炕沿下，整整齊齊地擺好。他趴在炕上，把那本單詞本從口袋裡掏出來，翻了翻。已經抄了四十多個生詞了，背會的劃掉了三十多個，還剩幾個劃了又擦掉、擦了又劃上的——那些是最難記的。
「姐，『翱翔』的『翱』字，我又忘了。」他把本子遞過去。
林星遙看了看，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翱」。「左邊一個『高』，右邊一個『羽』。鳥兒在高高的天上飛，用翅膀飛，就是翱翔。」
林星野看著那個字，跟著寫了一遍，左邊「高」寫得太大了，右邊「羽」擠在角落裡，像被壓在箱子底下。他又寫了一遍，這次兩邊一樣大了。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頭底下。
「姐，我以後是不是每天都要這樣背？」他問。
「你覺得累？」
「不累。就是怕忘了。」
「忘了再背。背了忘，忘了再背。多背幾遍就記住了。」林星遙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不像安慰，不像鼓勵，更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林星野在黑暗中點了點頭，翻了個身，面朝窗台。月光照在那兩個玻璃罐子上，大的那個是沈明月的，小的那個是自己的。罐子還是空空的，沒有魚，沒有花，什麼都沒有。但他覺得明天可以往裡面放點什麼——也許是新抄的生詞條，也許是在田徑隊得的獎狀，也許什麼都不放，就讓它們空著。空著也很好，因為它們並排站在那裡，像他和姐姐。
一個快一點，一個慢一點。但並排。
他閉上眼睛，嘴裡默念著「翱翔、翱翔、翱翔」，念了三遍，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聽不見了。
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天還沒亮，他就從炕上爬起來，輕手輕腳地穿衣服，怕吵醒林星遙。但他那雙手不太聽使喚，扣子系錯了又重系，鞋帶繫緊了又解開，窸窸窣窣的聲音在清晨的安靜里顯得格外響。林星遙其實已經被他吵醒了，但沒有睜眼，聽著他在黑暗中摸索。
他穿好衣服，從枕頭底下抽出語文課本，走到外屋，在桌前坐下，翻開第一課。他把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母親，但那些字像被壓在嗓子眼裡，吐不痛快。他試了兩次，乾脆不讀了，改默讀。默讀容易走神，讀著讀著腦子裡就跑去想別的事——想昨天孫老師教的起跑姿勢，想那雙綠軍鞋上「解放軍」三個字，想父親走的時候說的「下次回來檢查你的作業」。他想到最後一句，趕緊把跑遠的念頭拽回來，重新看課本。
這樣讀了幾天，效果不太好。林星遙發現了，他早上雖然起得早，但讀進去的東西不多，一個早上能記住的生詞沒幾個。她想了想，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白紙，裁成四個小條，用訂書機訂在一起，做成一個小小的單詞本。
「星野，你每天早上不要從頭讀到尾。你把不會的生詞抄在這個本子上，一個詞抄一遍，抄完了背。背會了一個，劃掉一個。」林星遙把單詞本遞給他。
林星野接過去，看了看，本子不大，剛好能放進口袋裡。「姐，這麼多生詞，我要抄到什麼時候？」
「你不是每天早起嗎？早起就是用來做這個的。一天抄五個，一個星期三十五個，一個月一百多個。到期末考試，整本書的生詞你都能抄完。」
林星野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覺得這個數不大，點了點頭。他從第一課開始找生詞，把不認識的字一個一個地抄在本子上。第一課有三個不認識，第二課有兩個，第三課有四個。抄到第五課的時候，林星遙叫停了。
「一天五個，你今天已經抄了五個了。先背這五個。」
林星野看著那五個詞——「憧憬」「顛簸」「崎嶇」「蜿蜒」「翱翔」。每個詞都不好寫，筆畫多，意思也繞。他先抄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憧」「憬」這兩個字長得像，都是豎心旁，右邊一個童一個景，他老搞混。
「姐，『憧憬』兩個字怎麼記？」
林星遙想了想，說：「『憧』是心裡想著兒童，『憬』是心裡想著風景。心裡想著兒童和風景，就是嚮往美好的事。」
林星野把這個記法在心裡轉了兩圈，覺得有點道理，在草稿紙上寫了五遍。寫完了，閉上眼睛默寫了一遍，「憧」寫對了，「憬」寫成了「景」加豎心旁，豎心旁寫到了右邊。他把錯的那個圈出來，在旁邊重寫了一遍。
「顛簸」的「顛」字筆畫多，他寫了好幾遍都寫不端正，不是左邊大了就是右邊小了。林星遙讓他把「顛」拆開——「真」加「頁」，真頁顛。他在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顛」，寫完看了看，這次兩邊一樣大了。
他趴在那裡，一個詞一個詞地啃，像啃骨頭一樣，把肉一點一點地剔下來。用了快一個小時，把那五個詞背下來了。他把單詞本放進口袋裡，去院子裡跑步。
林星遙坐在窗台上，看著他跑步的背影。他跑得還是那麼快，步子還是那麼大，但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她說不上來。
沈明月聽說了林星野早起背書的事，跑來看他。她來的時候林星野正在背「蜿蜒」。他趴在炕上，用手指在炕席上畫，「蜿」是蟲字旁，右邊一個「宛」，「蜒」也是蟲字旁，右邊一個「延」。他畫了好幾遍，畫得炕席上到處都是手指印。
「林星野，你以前不是最討厭背書嗎？」沈明月趴在炕沿上問他。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他頭也沒抬。
「現在怎麼了？」
「現在要當兵。當兵不能當文盲。」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父親一模一樣——平平板板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沈明月沒有笑他。她從書包里拿出自己的單詞本，翻到昨天抄的那一頁，跟林星野一起背。兩個人趴在炕上，頭挨著頭，一個念「顛簸」，一個念「崎嶇」。沈明月念得快，林星野念得慢，但兩個人都沒有停下來。
林星遙坐在窗台上，看著他們兩個，翻開俄語書，找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頁，念了起來。三個聲音此起彼伏——沈明月的清脆，林星野的渾厚，林星遙的低柔——在早晨的陽光里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沒有譜子的歌。
母親在廚房裡聽著這些聲音，手裡的鍋鏟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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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遙幫林星野劃重點，是在他早起背書的第三周。語文書上的課文他已經熟讀到能背了，但他不知道怎麼考——不知道老師會從哪一段出題，不知道哪些句子容易考填空，不知道哪些詞容易考組詞。他把這些困惑告訴了林星遙。
「你把書拿來。」林星遙說。
林星野把語文書遞給她。她翻到第一課，從頭看到尾，拿起鉛筆，在「憧憬」下面畫了一條線。「這個容易考組詞。」又在「顛簸」下面畫了一條線，「這個容易考拼音。」然後畫了一個五角星在段落開頭，「這一段容易考填空。」她一路畫下去，沒有解釋為什麼畫這條線不畫那條，因為她解釋不清楚——這是她自己總結的規律，是那些年坐在教室里考出來的經驗。她不能跟林星野說「我上輩子考了幾百次試」，她只能說：「這些是重點，你多看看。」
林星野信她。姐姐說什麼他信什麼。他把畫了線的句子抄了一遍，背了一遍。第二天語文課，陳老師提問，問「憧憬」的意思。林星野舉手了，他不是第一個舉手的，但他答出來了。「憧憬就是嚮往美好的事。」陳老師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林星野最近有進步，繼續努力」，他臉紅了，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
課間，他跑到林星遙的教室門口——四年級在二樓，三年級在一樓，他跑了一層樓，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探進頭去。林星遙坐在最後一排，正在做王老師布置的算術題，看到他，走出來。「姐，陳老師今天提問『憧憬』了，我答對了！」他的聲音很大，走廊里的同學都聽到了。
「好。」林星遙說。
「你畫的重點真好。」
「那是你自己背下來的。」
林星野嘿嘿笑了，轉過身跑下樓去了。林星遙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回到教室，繼續做題。
晚上，林星野把那雙綠軍鞋脫下來，放在炕沿下，整整齊齊地擺好。他趴在炕上，把那本單詞本從口袋裡掏出來，翻了翻。已經抄了四十多個生詞了，背會的劃掉了三十多個，還剩幾個劃了又擦掉、擦了又劃上的——那些是最難記的。
「姐，『翱翔』的『翱』字，我又忘了。」他把本子遞過去。
林星遙看了看，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翱」。「左邊一個『高』，右邊一個『羽』。鳥兒在高高的天上飛，用翅膀飛，就是翱翔。」
林星野看著那個字，跟著寫了一遍，左邊「高」寫得太大了，右邊「羽」擠在角落裡，像被壓在箱子底下。他又寫了一遍，這次兩邊一樣大了。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頭底下。
「姐，我以後是不是每天都要這樣背？」他問。
「你覺得累？」
「不累。就是怕忘了。」
「忘了再背。背了忘，忘了再背。多背幾遍就記住了。」林星遙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不像安慰，不像鼓勵，更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林星野在黑暗中點了點頭，翻了個身，面朝窗台。月光照在那兩個玻璃罐子上，大的那個是沈明月的，小的那個是自己的。罐子還是空空的，沒有魚，沒有花，什麼都沒有。但他覺得明天可以往裡面放點什麼——也許是新抄的生詞條，也許是在田徑隊得的獎狀，也許什麼都不放，就讓它們空著。空著也很好，因為它們並排站在那裡，像他和姐姐。
一個快一點，一個慢一點。但並排。
他閉上眼睛，嘴裡默念著「翱翔、翱翔、翱翔」，念了三遍，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聽不見了。
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在月光下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