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父親的教導
父親回來的時候，林星野正在院子裡練起跑。他用樹枝在泥地上劃了一道起跑線，蹲在線後面，屁股抬得高高的，等著想像中的哨聲。這是他跟孫老師學的蹲踞式起跑，練了快一個月了，還是不太穩，有時候衝出去那一下會踉蹌，但他不氣餒，一遍不行就再來一遍。院門被推開的聲音傳來，他正要衝出去，停住了，抬起頭。父親站在門口，穿著軍裝，背著帆布包，風吹過來，把他衣領上的扣子吹得晃來晃去。
「爸！」
林星野從那道樹枝劃的起跑線上一躍而起，撲進父親懷裡。父親被他撞得往後退了一步，笑了，大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兩下。「又重了。」
「我天天跑步！還練起跑！我進田徑隊了！」林星野從父親懷裡掙出來，蹲回那條起跑線後面，把姿勢擺好，「爸你看，蹲踞式起跑。」
父親看著他。林星野的屁股抬得太高了，身體重心不穩，手撐的位置也偏前。他正要衝出去，父親說了一句：「等會兒。」他走過去，蹲下來，把林星野的屁股往下按了按，又把他撐在地上的手往後挪了幾寸。
「這樣，重心在前腳上。聽到哨聲，後腳蹬地，前腳往前邁。不是站起來跑，是彈出去。」
林星野照著父親說的調整了姿勢，沖了出去。這次比剛才穩當多了。他跑到院子那頭，轉過身，跑回來，臉興奮得紅撲撲的。「爸！你怎麼也會？」
「爸當年在部隊，也跑過百米。軍體運動會，拿過名次。」
「第幾名？」
「第二。」
「怎麼不拿第一？」
父親笑了，沒有回答。
進了屋，父親把帆布包放在炕上，從裡面拿出幾樣東西——給母親的是一塊布料，給林星遙的是一本《俄漢小詞典》，給林星野的是一雙新球鞋，不是供銷社賣的那種白布膠底的，是部隊配發的訓練鞋，綠色的帆布面，橡膠底，鞋幫上印著「解放軍」三個字。
「穿穿看，合不合腳。」父親把鞋遞給他。
林星野脫掉那雙已經磨破了好幾個洞的舊球鞋，把腳伸進新鞋裡，不大不小，剛剛好。他站起來，跺了跺腳，又在屋裡走了兩步，鞋底軟硬適中，比舊鞋舒服多了。「正好！」他喊了一聲，蹲下來繫鞋帶，系了一遍又拆了重系，系得緊緊的，系完站起來，又走了兩步，問，「姐，好看嗎？」林星遙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好看」。他笑了，又走了兩步，捨不得脫。
晚飯是母親做的，紅燒肉、白菜燉粉條、炒雞蛋、涼拌黃瓜，還有一盆西紅柿蛋花湯。父親吃了兩碗飯，喝了兩碗湯，放下碗，看著林星野。「最近學習怎麼樣？」
林星野咬著筷子，含混地說了一句「還行」。
「還行是第幾名？」
「期中考試，語文72，算術78。」
父親看著他，沒有批評，筷子伸到盤子裡，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林星野碗裡。
「星野，當兵也要有文化，不能當文盲。」父親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林星野停下了嚼肉的嘴。
「你們孫老師，田徑隊的人，跑得快。但他要是沒文化，能當老師嗎？」父親看著他的眼睛，「部隊也一樣。當兵不是光會跑、光會打拳就行。開坦克要看說明書，看地圖要算坐標，打炮要算距離。沒文化，這些事幹不了。」林星野把嘴裡那口肉咽了下去，放下筷子，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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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當兵，爸支持。但你得先把書念好。不是非要考第一名，但字得認全，算術得會算，不能當睜眼瞎。」
林星野低著頭，把碗裡剩下那半塊紅燒肉扒進嘴裡，嚼了嚼，咽了。「知道了。」他說，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父親沒有再說什麼，端起碗，把那碗西紅柿蛋花湯喝完了。
晚上，林星野趴在炕上，把語文課本翻開，從第一課看到最後一課。課文他大部分都認得，但有一些字讀不准，他用鉛筆在上面注了拼音。林星遙坐在他旁邊，把那本《俄漢小詞典》翻了幾頁，又合上了。她時不時看一眼林星野，看他有沒有走神。林星野今天沒有走神，趴在炕上，一課一課的，從頭看到了尾。
「姐，『憧憬』什麼意思？」
「嚮往，心裡想著以後的美好。」
林星野把這詞在嘴裡念了兩遍，在本子上寫了一遍，寫完了，繼續看下一課。
父親從外屋走進來，在林星野旁邊坐下，拿起他的算術本翻了翻。本子上寫著「小數除法」，被除數除數的位置寫錯了兩道，商的小數點也點錯了位置。父親沒有說「你這裡錯了」，把本子放下。
「星野，爸當年在部隊學文化，白天訓練，晚上上課。有時候訓練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但還得學。為啥？因為不學，就永遠是個大頭兵。學了，才能當班長，當排長，當連長。」他停了一下，「爸不是非要你當官。爸是想讓你知道，文化這個東西，跟你跑多快、跳多遠一樣，都是本事。」
林星野把鉛筆放在本子上，看著父親，臉在燈下一明一暗。
「你姐聰明，學得快，你學得慢，但你踏實。慢不怕，怕的是不學。」父親說完，站起來，出去了。
林星野趴在那裡，把那本算術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把那些錯題一道一道地改過來，改完以後又驗算了一遍，確認沒錯，才合上本子。
他轉過頭，對林星遙說了一句：「姐，你教我。」
林星遙看著他。弟弟的眼睛裡，有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害怕，不是認命，是一種「我要把它學好」的篤定。
林星野拿了幾個本子出來，把錯字本上那些寫錯的字重新寫了一遍——每個字寫五遍，寫完再默寫一遍，默寫錯了再寫五遍，直到全對為止。算術本上的錯題也是，他把每道錯題都抄在一張新紙上，重新做了一遍，做完以後讓林星遙批，批完把錯題再抄一遍。
父親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走開了。
接下來的幾天，父親教了林星野很多東西——不是課本上的，是課本外的東西。
「行軍的時候，怎麼判斷方向？看太陽，看星星，看樹的年輪。」父親帶林星野到院子裡，指著老槐樹，「樹皮光滑的一面是南面，粗糙的一面是北面。年輪密的朝北，稀的朝南。」
「看星星，找到北極星。北極星在哪？先找北斗七星，勺口的兩顆星連線，延長五倍，那顆亮的就是。」
林星野仰頭看著天，一顆一顆地數，數得脖子都酸了。
父親還教他怎麼看地圖。他把一張軍用地形圖攤在炕上，指著上面的等高線。「這是山，這是河，這是路。圖上的符號，每一個都有意思。認不全，到了地方就抓瞎。」林星野趴在地圖前，用手指一個一個地指著那些符號，父親念一個，他跟著念一個。「這是獨立樹。這是斷崖。這是沼澤。可通行。不可通行。」
「記住了？」
「記住了。」
「考考你。」父親指了一個符號。林星野看了看，說：「橋樑。」父親又指了一個。「墓地。」父親又指了一個。「水井。」父親合上地圖。「還行。」
父親走的那天早上，林星野穿著那雙綠軍鞋，站在院門口。父親背好帆布包，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星野，下次回來，爸檢查你的作業。語文算術，都要比現在好。」林星野點了點頭。「記住了。」父親站起來，揉了揉他的頭髮，轉身走了。
林星野站在院門口，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他低頭看了看腳上的新鞋，鞋底踩在泥土上，印出一個清晰的腳印。「當兵也要有文化」這句話，林星野不會忘記，因為父親說了兩遍。一遍在飯桌上，一遍在臨走前。父親很少把一件事說兩遍，這次說了兩遍，那就是真的很重要。
林星野蹲下來，把鞋帶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更緊了。
轉身跑回屋裡，把算術本翻開，找到那道錯了兩遍的小數除法。他讀了三遍題目，在草稿紙上重新算了一遍，算完以後檢查了小數點，確認沒錯，才抄到本子上。他不是為了父親檢查的時候好看。他是在練自己的本事。
軍人的本事，不只在槍里，在拳里，在腳下。也在腦子裡。
林星野第一次懂了。
「爸！」
林星野從那道樹枝劃的起跑線上一躍而起，撲進父親懷裡。父親被他撞得往後退了一步，笑了，大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兩下。「又重了。」
「我天天跑步！還練起跑！我進田徑隊了！」林星野從父親懷裡掙出來，蹲回那條起跑線後面，把姿勢擺好，「爸你看，蹲踞式起跑。」
父親看著他。林星野的屁股抬得太高了，身體重心不穩，手撐的位置也偏前。他正要衝出去，父親說了一句：「等會兒。」他走過去，蹲下來，把林星野的屁股往下按了按，又把他撐在地上的手往後挪了幾寸。
「這樣，重心在前腳上。聽到哨聲，後腳蹬地，前腳往前邁。不是站起來跑，是彈出去。」
林星野照著父親說的調整了姿勢，沖了出去。這次比剛才穩當多了。他跑到院子那頭，轉過身，跑回來，臉興奮得紅撲撲的。「爸！你怎麼也會？」
「爸當年在部隊，也跑過百米。軍體運動會，拿過名次。」
「第幾名？」
「第二。」
「怎麼不拿第一？」
父親笑了，沒有回答。
進了屋，父親把帆布包放在炕上，從裡面拿出幾樣東西——給母親的是一塊布料，給林星遙的是一本《俄漢小詞典》，給林星野的是一雙新球鞋，不是供銷社賣的那種白布膠底的，是部隊配發的訓練鞋，綠色的帆布面，橡膠底，鞋幫上印著「解放軍」三個字。
「穿穿看，合不合腳。」父親把鞋遞給他。
林星野脫掉那雙已經磨破了好幾個洞的舊球鞋，把腳伸進新鞋裡，不大不小，剛剛好。他站起來，跺了跺腳，又在屋裡走了兩步，鞋底軟硬適中，比舊鞋舒服多了。「正好！」他喊了一聲，蹲下來繫鞋帶，系了一遍又拆了重系，系得緊緊的，系完站起來，又走了兩步，問，「姐，好看嗎？」林星遙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好看」。他笑了，又走了兩步，捨不得脫。
晚飯是母親做的，紅燒肉、白菜燉粉條、炒雞蛋、涼拌黃瓜，還有一盆西紅柿蛋花湯。父親吃了兩碗飯，喝了兩碗湯，放下碗，看著林星野。「最近學習怎麼樣？」
林星野咬著筷子，含混地說了一句「還行」。
「還行是第幾名？」
「期中考試，語文72，算術78。」
父親看著他，沒有批評，筷子伸到盤子裡，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林星野碗裡。
「星野，當兵也要有文化，不能當文盲。」父親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林星野停下了嚼肉的嘴。
「你們孫老師，田徑隊的人，跑得快。但他要是沒文化，能當老師嗎？」父親看著他的眼睛，「部隊也一樣。當兵不是光會跑、光會打拳就行。開坦克要看說明書，看地圖要算坐標，打炮要算距離。沒文化，這些事幹不了。」林星野把嘴裡那口肉咽了下去，放下筷子，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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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當兵，爸支持。但你得先把書念好。不是非要考第一名，但字得認全，算術得會算，不能當睜眼瞎。」
林星野低著頭，把碗裡剩下那半塊紅燒肉扒進嘴裡，嚼了嚼，咽了。「知道了。」他說，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父親沒有再說什麼，端起碗，把那碗西紅柿蛋花湯喝完了。
晚上，林星野趴在炕上，把語文課本翻開，從第一課看到最後一課。課文他大部分都認得，但有一些字讀不准，他用鉛筆在上面注了拼音。林星遙坐在他旁邊，把那本《俄漢小詞典》翻了幾頁，又合上了。她時不時看一眼林星野，看他有沒有走神。林星野今天沒有走神，趴在炕上，一課一課的，從頭看到了尾。
「姐，『憧憬』什麼意思？」
「嚮往，心裡想著以後的美好。」
林星野把這詞在嘴裡念了兩遍，在本子上寫了一遍，寫完了，繼續看下一課。
父親從外屋走進來，在林星野旁邊坐下，拿起他的算術本翻了翻。本子上寫著「小數除法」，被除數除數的位置寫錯了兩道，商的小數點也點錯了位置。父親沒有說「你這裡錯了」，把本子放下。
「星野，爸當年在部隊學文化，白天訓練，晚上上課。有時候訓練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但還得學。為啥？因為不學，就永遠是個大頭兵。學了，才能當班長，當排長，當連長。」他停了一下，「爸不是非要你當官。爸是想讓你知道，文化這個東西，跟你跑多快、跳多遠一樣，都是本事。」
林星野把鉛筆放在本子上，看著父親，臉在燈下一明一暗。
「你姐聰明，學得快，你學得慢，但你踏實。慢不怕，怕的是不學。」父親說完，站起來，出去了。
林星野趴在那裡，把那本算術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把那些錯題一道一道地改過來，改完以後又驗算了一遍，確認沒錯，才合上本子。
他轉過頭，對林星遙說了一句：「姐，你教我。」
林星遙看著他。弟弟的眼睛裡，有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害怕，不是認命，是一種「我要把它學好」的篤定。
林星野拿了幾個本子出來，把錯字本上那些寫錯的字重新寫了一遍——每個字寫五遍，寫完再默寫一遍，默寫錯了再寫五遍，直到全對為止。算術本上的錯題也是，他把每道錯題都抄在一張新紙上，重新做了一遍，做完以後讓林星遙批，批完把錯題再抄一遍。
父親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走開了。
接下來的幾天，父親教了林星野很多東西——不是課本上的，是課本外的東西。
「行軍的時候，怎麼判斷方向？看太陽，看星星，看樹的年輪。」父親帶林星野到院子裡，指著老槐樹，「樹皮光滑的一面是南面，粗糙的一面是北面。年輪密的朝北，稀的朝南。」
「看星星，找到北極星。北極星在哪？先找北斗七星，勺口的兩顆星連線，延長五倍，那顆亮的就是。」
林星野仰頭看著天，一顆一顆地數，數得脖子都酸了。
父親還教他怎麼看地圖。他把一張軍用地形圖攤在炕上，指著上面的等高線。「這是山，這是河，這是路。圖上的符號，每一個都有意思。認不全，到了地方就抓瞎。」林星野趴在地圖前，用手指一個一個地指著那些符號，父親念一個，他跟著念一個。「這是獨立樹。這是斷崖。這是沼澤。可通行。不可通行。」
「記住了？」
「記住了。」
「考考你。」父親指了一個符號。林星野看了看，說：「橋樑。」父親又指了一個。「墓地。」父親又指了一個。「水井。」父親合上地圖。「還行。」
父親走的那天早上，林星野穿著那雙綠軍鞋，站在院門口。父親背好帆布包，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星野，下次回來，爸檢查你的作業。語文算術，都要比現在好。」林星野點了點頭。「記住了。」父親站起來，揉了揉他的頭髮，轉身走了。
林星野站在院門口，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他低頭看了看腳上的新鞋，鞋底踩在泥土上，印出一個清晰的腳印。「當兵也要有文化」這句話，林星野不會忘記，因為父親說了兩遍。一遍在飯桌上，一遍在臨走前。父親很少把一件事說兩遍，這次說了兩遍，那就是真的很重要。
林星野蹲下來，把鞋帶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更緊了。
轉身跑回屋裡，把算術本翻開，找到那道錯了兩遍的小數除法。他讀了三遍題目，在草稿紙上重新算了一遍，算完以後檢查了小數點，確認沒錯，才抄到本子上。他不是為了父親檢查的時候好看。他是在練自己的本事。
軍人的本事，不只在槍里，在拳里，在腳下。也在腦子裡。
林星野第一次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