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推薦與爭議
跳級申請表交上去以後，陳老師沒有急著去找四年級的王老師。她先把林星遙的成績單和作業本整理了一份，又把林星遙做的那些奧數題複印了幾張，連同申請表一起裝進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仔細，把每張紙的邊角對齊，用夾子夾住，在檔案袋的封面寫了「林星遙」三個字，下面寫了一行小字——「二年級升四年級」。
暑假的第三周，陳老師去了學校。她提前跟王老師約了時間，在教學樓二樓的教師辦公室里見面。王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教了二十年的算術，在紅旗小學算是老資歷了。他個頭不高，微胖，臉上的肉有點往下墜，下巴上有一顆黑痣，痣上長著一根長長的白毛。他不常笑，即使笑也只是嘴角動一下，像是不太習慣這個表情。
「王老師，這是那個學生的材料。」陳老師把檔案袋推過去。
王老師把檔案袋打開，抽出裡面的東西，一頁一頁地翻。先看成績單，二年級兩個學期，語文數學都是滿分，期中期末都是。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把成績單放在一邊。然後是作業本複印件，上面的字跡工工整整，不像二年級學生寫的，倒像是高年級學生的字。他看了一頁，又翻了一頁，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了一下。那是一道應用題的解題過程，林星遙用了兩種方法——一種是二年級教的算術法，另一種是列方程。方程她沒學過，是自己琢磨出來的。王老師把這道題看了幾秒，把複印件放在成績單上面。
「陳老師，這個學生確實不錯。」王老師說話了，聲音不高，但很穩，像是秤砣落在秤盤上，「但跳級不是小事。二年級直接上四年級，中間跳過三年級一整年。三年級的內容，她學過嗎？三年級的算術有分數、小數、面積計算，這些她都會嗎？」
「她自學過。」陳老師說，「我給她出過三年級的題目，她大部分都能做出來。」
「大部分？」王老師的眉毛動了一下，「陳老師，你是教語文的，算術不是你的專業。你說的大部分，到了四年級的課堂上，可能就是跟不上的那部分。我班上四十多個學生，我不能因為一個跳級生放慢進度。她跟不上，不是我一個人受累，全班都受累。」
陳老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她知道王老師說的有道理——跳級不是兒戲，跟不上的話，對孩子、對老師、對整個班級都不是好事。
「那王老師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讓她考試。出份卷子，把三年級的內容都放進去。考過了，我收。考不過，就算了。」
王老師說「算了」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她看了王老師一眼，沒有反駁，說了句「好，我跟學校匯報」。
下午，陳老師去找了教導主任。教導主任姓劉，四十多歲，短髮，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她在學校幹了快二十年，從普通教師一步步升上來，對每個老師都客客氣氣的，但做起決定來從不拖泥帶水。
「劉主任，二年級二班的林星遙跳級的事，王老師不同意。」陳老師把情況說了一遍，包括王老師提出的考試建議。
劉主任聽完，沒有馬上表態，翻開了林星遙的材料。成績單、作業本、奧數題，一頁一頁地看，看得比王老師慢，每道題都看了幾秒。翻到最後，她把材料合上。
「王老師的建議，我同意。出份卷子，考三年級的內容。考過了，四年級收。考不過，就接著上三年級。」劉主任停了一下，「陳老師，你對這個學生有信心嗎？」
「有。」
「那好。卷子的事，我來安排。讓三年級的教研組出題，考三年級上學期的內容。你別插手，也別讓王老師插手。公平公正。」
陳老師點了點頭。她本來也沒打算插手，她對林星遙有信心。
林星遙是在一周後知道這個消息的。陳老師打了一個電話到沈伯母家——整個大院只有沈家有一部電話。沈明月跑到林家來喊她，說「陳老師讓你去學校一趟」。林星遙放下手裡的俄語書，跟著沈明月去了沈家，拿起聽筒。
「林星遙，跳級的事，學校說要先考試，考三年級的內容。卷子已經出好了，下周一上午你來學校考。」陳老師在電話那頭說。
林星遙握著聽筒，沉默了一秒。「好。考多長時間？」
「一節課。四十五分鐘。」
「知道了。」
掛了電話，沈明月問她什麼事，她說學校要讓她考三年級的卷子，考過了才能跳級。沈明月皺了皺眉，說：「你二年級都能做四年級的奧數題，還怕三年級的考試？」林星遙想了想，說：「不是怕。是不想讓別人覺得我不行。」
她沒有說「別人」是誰，但沈明月聽懂了。她拍了拍林星遙的肩膀，說了一句「你行的」。
回到家，林星遙把要考試的事告訴了母親。母親正在洗衣服，手上的肥皂泡還沒衝掉，停下來，看著林星遙。「學校不同意直接跳？」
「四年級的王老師說要考一下看。」
母親把手上的肥皂泡在圍裙上擦了擦，想了想，說：「那你把三年級的課本找出來，這幾天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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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遙的書架上有一本三年級的算術課本，是父親上次回來帶的，說是從部隊一個戰友的孩子那裡要來的。她一直沒怎麼看，因為她已經會了，但為了這次考試，她又翻了出來。
分數、小數、面積計算——這些她都會。前世就會，這輩子也學過。她把課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又把課後習題做了一遍，全對。做完以後，她把課本合上，放回書架。林星野趴在炕沿上看著她，問：「姐，你緊張嗎？」
「不緊張。」
「那你怎麼一直在看書？」
林星遙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課本，已經合上了。她確實在看書，但書已經看完了，她只是不知道把手放在哪裡。她把手從書上拿開，放在膝蓋上。
「我有點緊張。」她承認了。不是因為怕考不過，是因為考不過的話，跳級的事就泡湯了。她不怕在三年級待一年，她怕的是讓父親失望——父親在信里說「該往星辰的方向走了」，她不想剛邁出第一步就被攔回來。
「姐，你肯定能考過。」林星野說，「你連我都能教會，還怕考試？」
林星遙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這個弟弟，安慰人的方式永遠這麼奇怪——拿自己當反面例子。
周一早上，林星遙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把頭髮紮成馬尾，背上書包，一個人去了學校。林星野沒有跟去，他蹲在院門口，看著林星遙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然後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大大的「100」，又在旁邊畫了一個「100」。
考場設在三年級的教室里。三年級的教室在二樓，比二年級的教室大一倍，黑板也大，講台上放著一盆快要乾死的文竹。監考的是三年級的教研組長，姓李，三十出頭，教算術的。陳老師沒有來，王老師也沒有來——劉主任說，誰都不許來，免得影響公平。
李老師把卷子發下來，林星遙看了一眼——四頁，六道大題，填空題、選擇題、計算題、應用題，加起來三十多道小題。她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分數加減、小數比較、長方形面積計算、簡單的方程——都是三年級上學期的基礎內容。
她拿起筆，開始做。第一題填空題，2/5+1/5=？她填了3/5。第二題，0.3和0.25哪個大？她填了0.3。第三題，一個長方形的長是8厘米，寬是5厘米，面積是多少？她填了40平方厘米。一路做下去，手沒有停，遇到計算題就在草稿紙上算一遍，再謄到卷子上。做到應用題的時候放慢了一些，把題目讀了兩遍，確認沒有陷阱，才開始列式計算。全部做完，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她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漏題、沒有算錯，把卷子翻過來扣在桌上，舉手。
李老師走過來，看到她做完了，有點驚訝。「檢查了嗎？」「檢查了。」「那交吧。」李老師把卷子收走，放在講台上。林星遙收拾好文具，站起來，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磚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她站在走廊上，看著操場。操場上空無一人，旗杆上國旗重新升起來了，在風裡微微飄著。
她站了一會兒，下了樓。出了校門，沿著那條走了兩年的路往家走。路兩旁的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子。她走得不快不慢，像平時一樣。
回到家，林星野在門口等她。他蹲在地上畫的那個「100」已經被風吹散了一些，「1」字的那一豎只剩下半截。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問：「姐，考得怎麼樣？」「還行。」林星野沒有再問，轉身跑進屋裡，把那本俄語書從窗台上拿下來，放在桌上，又從抽屜里拿出林星遙的單詞本，翻開，放在俄語書旁邊。他的意思是——姐，你可以繼續學了。不用想了。考都考完了。
林星遙看著弟弟那副自作聰明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她坐在炕沿上，拿起俄語書，翻到昨天看到的地方，但沒有讀。她的目光落在書頁上，心裡想的卻是那張已經交上去的卷子。計算題有沒有進位錯誤？應用題有沒有漏看條件？有一道分數比較的題，她寫的是「大於」，但題目是「從小到大排列」，她有沒有排反？
「姐，你別想了。你肯定考過了。」林星野說。他不懂卷子上的題，但他懂他姐。他姐要是不會，那就沒人會了。
林星遙把目光收回到俄語書上，念了一行單詞。窗外的風把樹葉吹得嘩嘩響，像在鼓掌。
現在，她能做的只有等。等那張卷子被批出來，等那個結果被某個人送到她面前。她不知道那張卷子現在在誰手裡——是在李老師手裡，還是在王老師手裡，還是已經被封好等著教研組集體批閱。她不知道結果什麼時候出來——是明天，還是後天，還是開學前。她什麼都不確定。
她唯一確定的是，她已經盡了自己的全力。從父親把那本書帶回來那天起，從陳老師第一次找她談話那天起，從她在跳級申請表上簽字那天起，她就在為這一天做準備。現在她能做的已經做完了，剩下的，交給那張卷子，交給批卷的人，交給那隻看不見的手。
暑假的第三周，陳老師去了學校。她提前跟王老師約了時間，在教學樓二樓的教師辦公室里見面。王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教了二十年的算術，在紅旗小學算是老資歷了。他個頭不高，微胖，臉上的肉有點往下墜，下巴上有一顆黑痣，痣上長著一根長長的白毛。他不常笑，即使笑也只是嘴角動一下，像是不太習慣這個表情。
「王老師，這是那個學生的材料。」陳老師把檔案袋推過去。
王老師把檔案袋打開，抽出裡面的東西，一頁一頁地翻。先看成績單，二年級兩個學期，語文數學都是滿分，期中期末都是。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把成績單放在一邊。然後是作業本複印件，上面的字跡工工整整，不像二年級學生寫的，倒像是高年級學生的字。他看了一頁，又翻了一頁，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了一下。那是一道應用題的解題過程，林星遙用了兩種方法——一種是二年級教的算術法，另一種是列方程。方程她沒學過，是自己琢磨出來的。王老師把這道題看了幾秒，把複印件放在成績單上面。
「陳老師，這個學生確實不錯。」王老師說話了，聲音不高，但很穩，像是秤砣落在秤盤上，「但跳級不是小事。二年級直接上四年級，中間跳過三年級一整年。三年級的內容，她學過嗎？三年級的算術有分數、小數、面積計算，這些她都會嗎？」
「她自學過。」陳老師說，「我給她出過三年級的題目，她大部分都能做出來。」
「大部分？」王老師的眉毛動了一下，「陳老師，你是教語文的，算術不是你的專業。你說的大部分，到了四年級的課堂上，可能就是跟不上的那部分。我班上四十多個學生，我不能因為一個跳級生放慢進度。她跟不上，不是我一個人受累，全班都受累。」
陳老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她知道王老師說的有道理——跳級不是兒戲，跟不上的話，對孩子、對老師、對整個班級都不是好事。
「那王老師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讓她考試。出份卷子，把三年級的內容都放進去。考過了，我收。考不過，就算了。」
王老師說「算了」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她看了王老師一眼，沒有反駁，說了句「好，我跟學校匯報」。
下午，陳老師去找了教導主任。教導主任姓劉，四十多歲，短髮，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她在學校幹了快二十年，從普通教師一步步升上來，對每個老師都客客氣氣的，但做起決定來從不拖泥帶水。
「劉主任，二年級二班的林星遙跳級的事，王老師不同意。」陳老師把情況說了一遍，包括王老師提出的考試建議。
劉主任聽完，沒有馬上表態，翻開了林星遙的材料。成績單、作業本、奧數題，一頁一頁地看，看得比王老師慢，每道題都看了幾秒。翻到最後，她把材料合上。
「王老師的建議，我同意。出份卷子，考三年級的內容。考過了，四年級收。考不過，就接著上三年級。」劉主任停了一下，「陳老師，你對這個學生有信心嗎？」
「有。」
「那好。卷子的事，我來安排。讓三年級的教研組出題，考三年級上學期的內容。你別插手，也別讓王老師插手。公平公正。」
陳老師點了點頭。她本來也沒打算插手，她對林星遙有信心。
林星遙是在一周後知道這個消息的。陳老師打了一個電話到沈伯母家——整個大院只有沈家有一部電話。沈明月跑到林家來喊她，說「陳老師讓你去學校一趟」。林星遙放下手裡的俄語書，跟著沈明月去了沈家，拿起聽筒。
「林星遙，跳級的事，學校說要先考試，考三年級的內容。卷子已經出好了，下周一上午你來學校考。」陳老師在電話那頭說。
林星遙握著聽筒，沉默了一秒。「好。考多長時間？」
「一節課。四十五分鐘。」
「知道了。」
掛了電話，沈明月問她什麼事，她說學校要讓她考三年級的卷子，考過了才能跳級。沈明月皺了皺眉，說：「你二年級都能做四年級的奧數題，還怕三年級的考試？」林星遙想了想，說：「不是怕。是不想讓別人覺得我不行。」
她沒有說「別人」是誰，但沈明月聽懂了。她拍了拍林星遙的肩膀，說了一句「你行的」。
回到家，林星遙把要考試的事告訴了母親。母親正在洗衣服，手上的肥皂泡還沒衝掉，停下來，看著林星遙。「學校不同意直接跳？」
「四年級的王老師說要考一下看。」
母親把手上的肥皂泡在圍裙上擦了擦，想了想，說：「那你把三年級的課本找出來，這幾天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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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遙的書架上有一本三年級的算術課本，是父親上次回來帶的，說是從部隊一個戰友的孩子那裡要來的。她一直沒怎麼看，因為她已經會了，但為了這次考試，她又翻了出來。
分數、小數、面積計算——這些她都會。前世就會，這輩子也學過。她把課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又把課後習題做了一遍，全對。做完以後，她把課本合上，放回書架。林星野趴在炕沿上看著她，問：「姐，你緊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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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一直在看書？」
林星遙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課本，已經合上了。她確實在看書，但書已經看完了，她只是不知道把手放在哪裡。她把手從書上拿開，放在膝蓋上。
「我有點緊張。」她承認了。不是因為怕考不過，是因為考不過的話，跳級的事就泡湯了。她不怕在三年級待一年，她怕的是讓父親失望——父親在信里說「該往星辰的方向走了」，她不想剛邁出第一步就被攔回來。
「姐，你肯定能考過。」林星野說，「你連我都能教會，還怕考試？」
林星遙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這個弟弟，安慰人的方式永遠這麼奇怪——拿自己當反面例子。
周一早上，林星遙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把頭髮紮成馬尾，背上書包，一個人去了學校。林星野沒有跟去，他蹲在院門口，看著林星遙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然後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大大的「100」，又在旁邊畫了一個「100」。
考場設在三年級的教室里。三年級的教室在二樓，比二年級的教室大一倍，黑板也大，講台上放著一盆快要乾死的文竹。監考的是三年級的教研組長，姓李，三十出頭，教算術的。陳老師沒有來，王老師也沒有來——劉主任說，誰都不許來，免得影響公平。
李老師把卷子發下來，林星遙看了一眼——四頁，六道大題，填空題、選擇題、計算題、應用題，加起來三十多道小題。她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分數加減、小數比較、長方形面積計算、簡單的方程——都是三年級上學期的基礎內容。
她拿起筆，開始做。第一題填空題，2/5+1/5=？她填了3/5。第二題，0.3和0.25哪個大？她填了0.3。第三題，一個長方形的長是8厘米，寬是5厘米，面積是多少？她填了40平方厘米。一路做下去，手沒有停，遇到計算題就在草稿紙上算一遍，再謄到卷子上。做到應用題的時候放慢了一些，把題目讀了兩遍，確認沒有陷阱，才開始列式計算。全部做完，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她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漏題、沒有算錯，把卷子翻過來扣在桌上，舉手。
李老師走過來，看到她做完了，有點驚訝。「檢查了嗎？」「檢查了。」「那交吧。」李老師把卷子收走，放在講台上。林星遙收拾好文具，站起來，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磚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她站在走廊上，看著操場。操場上空無一人，旗杆上國旗重新升起來了，在風裡微微飄著。
她站了一會兒，下了樓。出了校門，沿著那條走了兩年的路往家走。路兩旁的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子。她走得不快不慢，像平時一樣。
回到家，林星野在門口等她。他蹲在地上畫的那個「100」已經被風吹散了一些，「1」字的那一豎只剩下半截。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問：「姐，考得怎麼樣？」「還行。」林星野沒有再問，轉身跑進屋裡，把那本俄語書從窗台上拿下來，放在桌上，又從抽屜里拿出林星遙的單詞本，翻開，放在俄語書旁邊。他的意思是——姐，你可以繼續學了。不用想了。考都考完了。
林星遙看著弟弟那副自作聰明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她坐在炕沿上，拿起俄語書，翻到昨天看到的地方，但沒有讀。她的目光落在書頁上，心裡想的卻是那張已經交上去的卷子。計算題有沒有進位錯誤？應用題有沒有漏看條件？有一道分數比較的題，她寫的是「大於」，但題目是「從小到大排列」，她有沒有排反？
「姐，你別想了。你肯定考過了。」林星野說。他不懂卷子上的題，但他懂他姐。他姐要是不會，那就沒人會了。
林星遙把目光收回到俄語書上，念了一行單詞。窗外的風把樹葉吹得嘩嘩響，像在鼓掌。
現在，她能做的只有等。等那張卷子被批出來，等那個結果被某個人送到她面前。她不知道那張卷子現在在誰手裡——是在李老師手裡，還是在王老師手裡，還是已經被封好等著教研組集體批閱。她不知道結果什麼時候出來——是明天，還是後天，還是開學前。她什麼都不確定。
她唯一確定的是，她已經盡了自己的全力。從父親把那本書帶回來那天起，從陳老師第一次找她談話那天起，從她在跳級申請表上簽字那天起，她就在為這一天做準備。現在她能做的已經做完了，剩下的，交給那張卷子，交給批卷的人，交給那隻看不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