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父親的信
信是七天以後到的。
那天下午，郵遞員在大院門口喊了一聲「林星遙——北京——」的時候，林星野正在院子裡練拳。他聽到「北京」兩個字就停住了，拳頭懸在半空中，等著郵遞員的下文。但郵遞員只喊了這麼一句，把一封信從大門底下塞進來，騎著自行車走了。
林星野跑過去撿起信，翻過來看了看，信封上寫著「林星遙收」，落款是父親的部隊代號。不是北京。郵遞員喊錯了，大概是因為信封上的字寫得潦草。他把信攥在手裡，跑進屋裡。「姐！爸的信！」林星遙從窗台上跳下來，接過信，沒有馬上拆，先看了看信封上的字。父親的字她認得，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划，但這次寫得比平時用力，筆畫像刻在牛皮紙上似的，有些筆畫的末端甚至把紙戳出了小小的凹痕。
她用指甲沿著封口劃開，抽出信紙。只有一張紙，寫滿了。父親的字還是那樣，橫平豎直，但有一些地方寫得歪了，大概是寫到那裡的時候手碰了一下，或者是寫的時候在想別的事。
她把信紙展開，從頭開始看。
「星遙：信收到了。你說的事，爸爸想了很久。」林星遙讀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父親說「想了很久」，她知道這不是客套話。從信寄出到收到回信，中間只有七天。扣除路上的時間，父親收到信後大概只有兩三天的時間思考。兩三天，對他來說已經是很久了。
「爸爸的意見是：跳。你從小就不是普通孩子。你能看懂爸爸書架上的書，畫出了飛機的三視圖，考了全區數學競賽第一名。這些事情，爸爸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但都記在心裡。」林星遙的視線停在那幾行字上。她不知道父親把她做過的每一件事都記在心裡。那些事她以為他忘了——他在部隊那麼忙，幾個月才回一次家，她以為他只知道她成績好，不知道她到底學了什麼、做了什麼。
父親寫著：「你問爸爸，腳踏實地和眼中有星辰是不是矛盾。爸爸想了很久，想告訴你，不矛盾。腳踏實地，是讓你踩穩了再走。眼中有星辰，是讓你知道往哪兒走。你已經踩得很穩了，該往星辰的方向走了。」林星遙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用手指在那幾個字上輕輕按了一下——該往星辰的方向走了。
「跳級的事，你跟媽媽商量好。媽媽一個人在東北帶你們倆，不容易。她的意見你要聽。但最後做決定的，還是你自己。爸爸不在家，不能替你做決定。但爸爸支持你。不管跳不跳，爸爸都支持你。爸爸等你的好消息。爸爸林致遠。」
信寫完了，落款下面還加了一行小字，字跡更潦草一些，像是寫完之後想了又想，加上去的。
「告訴星野，爸爸也想他。」
林星遙把信看了兩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父親信里有一句話她反覆看了好幾次：「你已經踩得很穩了，該往星辰的方向走了。」她想起父親當年在產房裡給她起名字的時候說——「星遙，星辰的星，遙遠的遙。希望她眼中有星辰，心裡有遠方。」
遠方。她從出生的那一刻起，父親就把她指向了遠方。現在她八歲了，父親說，你可以出發了。不是催促，不是命令，是確認——確認她準備好了。
「姐，爸說什麼？」林星野趴在炕沿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眼睛盯著她手裡的信紙。
林星遙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爸說支持我跳級。」
林星野的嘴巴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有說出來。他把下巴從胳膊上抬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又走回來，坐在炕沿上，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
「那你還跳嗎？」他的聲音不大。
「跳。」
林星野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耳朵紅了，不是曬的，是那種使勁忍著什麼的時候，血往上涌的紅。但他沒有哭，抬起頭，看著林星遙，說了一句：「那你就跳吧。爸都說支持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在笑，但他的眼睛沒有笑。林星遙看到了，沒有拆穿。
晚飯的時候，林星遙把那封信給母親看了。母親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她看得很慢，比林星遙看得還慢，有些句子反覆看了兩遍。她把信看完以後，沒有馬上說話，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
「你爸這人，平時話不多，寫起信來倒是會說。」母親的聲音有點啞，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看著林星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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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好了？」
「想好了。」
「跳？」
「跳。」
母親點了點頭。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那就跳吧」，只是點了點頭。林星遙知道，這個點頭是母親的同意，也是母親的放手。她心裡可能還是不想讓孩子跳，但她知道，林星遙和林致遠一樣，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第二天，林星遙去了學校。
暑假的校園空蕩蕩的，操場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草，旗杆上的國旗已經收起來了，只剩一根光禿禿的鐵桿。傳達室的老大爺在門口搖著蒲扇，看到林星遙走進來，問了一句：「小同學，你找誰？」
「我找陳老師。她在嗎？」
「在，二樓辦公室。」
林星遙上了樓，走廊里很安靜，她的腳步聲在地板上空空地響。陳老師的辦公室門開著，她正坐在桌前批改什麼——大概是其他年級的期末試卷。看到林星遙出現在門口，她摘下眼鏡，笑了笑。
「林星遙？你怎麼來了？」
「陳老師，我來跟你說跳級的事。」
陳老師放下手裡的筆，轉過身來，把旁邊的一張凳子拉過來。「坐下說。」
林星遙坐下，把書包放在地上。她從口袋裡掏出父親的那封信，但想了想，沒有拿出來。她不需要信來替她說，她自己說就夠了。
「陳老師，我想好了。我跳。」
陳老師看著她，目光平靜，像是在確認這個決定是不是林星遙自己做的。
「你媽媽同意了嗎？」
「同意了。」
「你爸爸呢？」
「他也支持。」
陳老師點了點頭。「那你想好跳幾年級了嗎？我的建議是跳一級，直接上四年級。三年級的內容你基本都掌握了，跳兩級的話，怕你跟不上。」
「就跳一級。上四年級。」
「好。」陳老師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上面印著「跳級申請表」幾個字。她拿起筆，在表上填了幾項——姓名、班級、年級、申請跳級年級。填完了，把筆放下。
「這張表你拿回去，讓你媽媽簽個字。開學的時候交給我就行。」
林星遙接過表格，看了一眼，折好，放進口袋裡。「陳老師，謝謝你。」
陳老師笑了。「謝什麼？你聰明，老師只是幫你找個合適的位置。你要是生在我那個年代，哪有跳級的機會？女孩子能上學就不錯了。」她說完，看了林星遙一眼，「不過你媽你爸都開明，這是你的福氣。」
林星遙站起來，背好書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陳老師已經重新戴上眼鏡，繼續批改卷子了。她沒有抬頭，但說了一句：「林星遙，四年級的班主任姓王，是個男老師，教算術的。他有點凶，但對好學生好。」
「知道了。謝謝陳老師。」
林星遙走出辦公室，下了樓，走出校門。陽光很曬，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踩上去有點粘腳。她走得很慢，不像平時那樣不緊不慢，是很慢，像每一步都在想什麼事情。她把那張跳級申請表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看。
「跳級申請表」幾個字上面，蓋著學校教務處的紅章。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個章，紅印油還沒幹透，指尖染上了一小塊紅色。
回到家，林星野在院子裡等她。他蹲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聽到院門響，他抬起頭，看到林星遙，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姐，你去找陳老師了？」
「嗯。」
「說了？」
「說了。」
林星野沒有再問，轉過身，走回屋裡。他的背影有點僵，背挺得很直，但走得很快，像是怕被看到什麼。
晚上，母親在跳級申請表上簽了字。「沈念萍」三個字，一筆一划，端端正正。她把表遞給林星遙，看了一眼她的臉，沒有說什麼。
林星遙把表折好，放在枕頭底下。和父親的信放在一起，和那枚子彈殼放在一起，和沈明月的畫放在一起，和那些年積攢起來的、所有的等待與決定放在一起。
夜深了。林星野面朝牆壁睡著，呼吸聲很均勻，沒有打呼嚕。林星遙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她在想父親信里的那句話——「你已經踩得很穩了，該往星辰的方向走了。」
明天，她會把表交給陳老師。下個學期，她會坐在四年級的教室里，學新的東西，認識新的同學，面對新的老師。她不知道四年級的數學有多難，不知道王老師有多凶，不知道那些比她大兩三歲的同學會不會跟她說話。她都不怕。她只怕一件事——怕她走得太快，把林星野落得太遠。
她翻了個身，面朝弟弟的方向。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後腦勺上，頭髮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她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頭髮，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他已經睡著了。
明天再跟他說吧。
明天，她的決定就算真正落地了。
那天下午，郵遞員在大院門口喊了一聲「林星遙——北京——」的時候，林星野正在院子裡練拳。他聽到「北京」兩個字就停住了，拳頭懸在半空中，等著郵遞員的下文。但郵遞員只喊了這麼一句，把一封信從大門底下塞進來，騎著自行車走了。
林星野跑過去撿起信，翻過來看了看，信封上寫著「林星遙收」，落款是父親的部隊代號。不是北京。郵遞員喊錯了，大概是因為信封上的字寫得潦草。他把信攥在手裡，跑進屋裡。「姐！爸的信！」林星遙從窗台上跳下來，接過信，沒有馬上拆，先看了看信封上的字。父親的字她認得，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划，但這次寫得比平時用力，筆畫像刻在牛皮紙上似的，有些筆畫的末端甚至把紙戳出了小小的凹痕。
她用指甲沿著封口劃開，抽出信紙。只有一張紙，寫滿了。父親的字還是那樣，橫平豎直，但有一些地方寫得歪了，大概是寫到那裡的時候手碰了一下，或者是寫的時候在想別的事。
她把信紙展開，從頭開始看。
「星遙：信收到了。你說的事，爸爸想了很久。」林星遙讀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父親說「想了很久」，她知道這不是客套話。從信寄出到收到回信，中間只有七天。扣除路上的時間，父親收到信後大概只有兩三天的時間思考。兩三天，對他來說已經是很久了。
「爸爸的意見是：跳。你從小就不是普通孩子。你能看懂爸爸書架上的書，畫出了飛機的三視圖，考了全區數學競賽第一名。這些事情，爸爸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但都記在心裡。」林星遙的視線停在那幾行字上。她不知道父親把她做過的每一件事都記在心裡。那些事她以為他忘了——他在部隊那麼忙，幾個月才回一次家，她以為他只知道她成績好，不知道她到底學了什麼、做了什麼。
父親寫著：「你問爸爸，腳踏實地和眼中有星辰是不是矛盾。爸爸想了很久，想告訴你，不矛盾。腳踏實地，是讓你踩穩了再走。眼中有星辰，是讓你知道往哪兒走。你已經踩得很穩了，該往星辰的方向走了。」林星遙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用手指在那幾個字上輕輕按了一下——該往星辰的方向走了。
「跳級的事，你跟媽媽商量好。媽媽一個人在東北帶你們倆，不容易。她的意見你要聽。但最後做決定的，還是你自己。爸爸不在家，不能替你做決定。但爸爸支持你。不管跳不跳，爸爸都支持你。爸爸等你的好消息。爸爸林致遠。」
信寫完了，落款下面還加了一行小字，字跡更潦草一些，像是寫完之後想了又想，加上去的。
「告訴星野，爸爸也想他。」
林星遙把信看了兩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父親信里有一句話她反覆看了好幾次：「你已經踩得很穩了，該往星辰的方向走了。」她想起父親當年在產房裡給她起名字的時候說——「星遙，星辰的星，遙遠的遙。希望她眼中有星辰，心裡有遠方。」
遠方。她從出生的那一刻起，父親就把她指向了遠方。現在她八歲了，父親說，你可以出發了。不是催促，不是命令，是確認——確認她準備好了。
「姐，爸說什麼？」林星野趴在炕沿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眼睛盯著她手裡的信紙。
林星遙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爸說支持我跳級。」
林星野的嘴巴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有說出來。他把下巴從胳膊上抬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又走回來，坐在炕沿上，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
「那你還跳嗎？」他的聲音不大。
「跳。」
林星野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耳朵紅了，不是曬的，是那種使勁忍著什麼的時候，血往上涌的紅。但他沒有哭，抬起頭，看著林星遙，說了一句：「那你就跳吧。爸都說支持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在笑，但他的眼睛沒有笑。林星遙看到了，沒有拆穿。
晚飯的時候，林星遙把那封信給母親看了。母親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她看得很慢，比林星遙看得還慢，有些句子反覆看了兩遍。她把信看完以後，沒有馬上說話，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
「你爸這人，平時話不多，寫起信來倒是會說。」母親的聲音有點啞，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看著林星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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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好了？」
「想好了。」
「跳？」
「跳。」
母親點了點頭。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那就跳吧」，只是點了點頭。林星遙知道，這個點頭是母親的同意，也是母親的放手。她心裡可能還是不想讓孩子跳，但她知道，林星遙和林致遠一樣，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第二天，林星遙去了學校。
暑假的校園空蕩蕩的，操場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草，旗杆上的國旗已經收起來了，只剩一根光禿禿的鐵桿。傳達室的老大爺在門口搖著蒲扇，看到林星遙走進來，問了一句：「小同學，你找誰？」
「我找陳老師。她在嗎？」
「在，二樓辦公室。」
林星遙上了樓，走廊里很安靜，她的腳步聲在地板上空空地響。陳老師的辦公室門開著，她正坐在桌前批改什麼——大概是其他年級的期末試卷。看到林星遙出現在門口，她摘下眼鏡，笑了笑。
「林星遙？你怎麼來了？」
「陳老師，我來跟你說跳級的事。」
陳老師放下手裡的筆，轉過身來，把旁邊的一張凳子拉過來。「坐下說。」
林星遙坐下，把書包放在地上。她從口袋裡掏出父親的那封信，但想了想，沒有拿出來。她不需要信來替她說，她自己說就夠了。
「陳老師，我想好了。我跳。」
陳老師看著她，目光平靜，像是在確認這個決定是不是林星遙自己做的。
「你媽媽同意了嗎？」
「同意了。」
「你爸爸呢？」
「他也支持。」
陳老師點了點頭。「那你想好跳幾年級了嗎？我的建議是跳一級，直接上四年級。三年級的內容你基本都掌握了，跳兩級的話，怕你跟不上。」
「就跳一級。上四年級。」
「好。」陳老師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上面印著「跳級申請表」幾個字。她拿起筆，在表上填了幾項——姓名、班級、年級、申請跳級年級。填完了，把筆放下。
「這張表你拿回去，讓你媽媽簽個字。開學的時候交給我就行。」
林星遙接過表格，看了一眼，折好，放進口袋裡。「陳老師，謝謝你。」
陳老師笑了。「謝什麼？你聰明，老師只是幫你找個合適的位置。你要是生在我那個年代，哪有跳級的機會？女孩子能上學就不錯了。」她說完，看了林星遙一眼，「不過你媽你爸都開明，這是你的福氣。」
林星遙站起來，背好書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陳老師已經重新戴上眼鏡，繼續批改卷子了。她沒有抬頭，但說了一句：「林星遙，四年級的班主任姓王，是個男老師，教算術的。他有點凶，但對好學生好。」
「知道了。謝謝陳老師。」
林星遙走出辦公室，下了樓，走出校門。陽光很曬，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踩上去有點粘腳。她走得很慢，不像平時那樣不緊不慢，是很慢，像每一步都在想什麼事情。她把那張跳級申請表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看。
「跳級申請表」幾個字上面，蓋著學校教務處的紅章。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個章，紅印油還沒幹透，指尖染上了一小塊紅色。
回到家，林星野在院子裡等她。他蹲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聽到院門響，他抬起頭，看到林星遙，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姐，你去找陳老師了？」
「嗯。」
「說了？」
「說了。」
林星野沒有再問，轉過身，走回屋裡。他的背影有點僵，背挺得很直，但走得很快，像是怕被看到什麼。
晚上，母親在跳級申請表上簽了字。「沈念萍」三個字，一筆一划，端端正正。她把表遞給林星遙，看了一眼她的臉，沒有說什麼。
林星遙把表折好，放在枕頭底下。和父親的信放在一起，和那枚子彈殼放在一起，和沈明月的畫放在一起，和那些年積攢起來的、所有的等待與決定放在一起。
夜深了。林星野面朝牆壁睡著，呼吸聲很均勻，沒有打呼嚕。林星遙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她在想父親信里的那句話——「你已經踩得很穩了，該往星辰的方向走了。」
明天，她會把表交給陳老師。下個學期，她會坐在四年級的教室里，學新的東西，認識新的同學，面對新的老師。她不知道四年級的數學有多難，不知道王老師有多凶，不知道那些比她大兩三歲的同學會不會跟她說話。她都不怕。她只怕一件事——怕她走得太快，把林星野落得太遠。
她翻了個身，面朝弟弟的方向。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後腦勺上，頭髮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她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頭髮，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他已經睡著了。
明天再跟他說吧。
明天，她的決定就算真正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