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寫給父親的信
母親沒有馬上說跳級的事。她把這件事壓在心底，像壓了一塊石頭，白天照常上班，照常做飯，照常洗衣服，晚上坐在炕沿上，看著林星遙出神。林星遙在窗台上看書，她就看林星遙，看了好一會兒，又低下頭，把手裡那件補了又補的衣服翻過來，看了看針腳，又翻過去。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母親一直沒有提。陳老師來家訪時說的那幾句話，像一顆種子落在了土裡，上面蓋著厚厚一層沉默。林星野忍不住了，有一天晚上臨睡前問：「媽，姐跳級的事，你到底同不同意？」母親把被子往他那邊拽了拽。「等你爸回來再說。」
林星野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看著天花板，嘴裡嘟囔了一句：「爸什麼時候回來啊。」沒人回答他。
第五天，母親下班回來，手裡拎著菜籃子，籃子裡有幾根黃瓜、一把小白菜、一塊豆腐。她把菜放到廚房，走出來，在林星遙對面坐下。
「星遙，陳老師說的那個事，你自己怎麼想？」母親終於問了。
林星遙放下手裡的書。她想了幾天了，從陳老師走出院門的那一刻就在想。跳級，直接上四年級，跳過一整年。好處是她不用在課堂上浪費時間，可以學更快、走更遠。壞處是她要離開現在的班級，離開沈明月，離開林星野——雖然還在一個學校，但不在一個班了。林星野能不能習慣，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弟弟會不會在課間跑到樓上來看她，會不會在放學的時候還在老地方等她，會不會覺得姐姐走得太快，自己追不上。
「媽，我想寫封信給爸，問問他。」林星遙說。
母親看著她，沒有說「你爸那麼忙，哪有時間回信」，也沒有說「你爸在部隊，這種事他管不了」。她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讓林星遙沒想到的話。
「寫吧。寫完了，我幫你寄。」
當天晚上，林星遙坐在炕上，拿出信紙和筆。窗外天已經黑了，月光灑在窗台上，落在那本《俄語入門》的封面上。她擰開檯燈，把信紙鋪平，拿起筆。想了想，沒有直接寫跳級的事，先問了父親的身體和腿——上次受傷以後，她一直惦記著。又問了部隊的伙食，問了父親有沒有按時吃飯，問了那架他經常開的飛機，說她在書上看到了那種型號，說那是一款很可靠的飛機。
寫了快一頁紙，才寫到正題。
「爸，陳老師前兩天來家訪，說我成績好，建議我跳級，跳過三年級，直接上四年級。媽說讓我自己拿主意。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跳的話，我能學更多東西，不浪費時間。但不跳的話，我捨不得星野和明月。星野雖然嘴上不說，但他不想我走。我知道。」
她停下筆，看著最後那幾行字——「星野雖然嘴上不說，但他不想我走。我知道。」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幾秒，她繼續寫。
「爸，你當年說，讓星野腳踏實地，像我一樣眼中有星辰。我不知道腳踏實地是不是就是不跳級，眼中有星辰是不是就是跳級。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你在部隊，見識比我多。」
寫完最後一筆，她把信紙從頭到尾念了一遍。沒有華麗的詞，沒有複雜的句子，就是一個八歲小孩能寫出來的最真實的心裡話。她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寫上父親部隊的地址。
第二天早上，母親把信投進了大院門口那個綠色的小郵筒。林星野不知道林星遙寫了信。他只知道母親和姐姐最近說話的時候，經常提到「跳級」這個詞。這個詞像一個不速之客，總在不該出現的時候闖進來——吃飯的時候、洗衣服的時候、看書寫字的時候，從母親的嘴裡、從姐姐的嘴裡蹦出來。
「姐，你真的要跳級？」他又問了一遍。這幾天他已經問過很多遍了，每次林星遙都說「還沒定」，但每次說的時候，語氣都不太一樣。有時候是「還沒定」，有時候是「不知道」，有時候什麼都不說。林星野能從這三個字的語氣里聽出姐姐在想什麼。今天這個「還沒定」跟昨天的不一樣。昨天的像一扇關著的門，今天的像是門開了條縫。
「姐，你要是跳了，還能教我數學嗎？」他問。
「能。放學回來教。」
「那你還能跟我一起回家嗎？」
「能。我們在同一個學校，放學一起走。」
林星野想了想，又問：「那你還能看到我上體育課嗎？我跳遠，你每次都在旁邊看。」
林星遙沒有說話，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她的手指涼涼的，林星野覺得舒服，沒有躲開。但他要的不是這個答案。他要的是一個確定的、不變的、不會因為跳級就消失的東西。
沈明月也知道了。林星野告訴她的。那天下午他們在院子裡跳皮筋，跳著跳著林星野忽然停下來說：「陳老師要讓我姐跳級。」沈明月說：「我知道，林星遙跟我說了。」林星野問：「你怎麼說的？」沈明月想了想，說：「我跟她說，要是跳級對她好，那就跳。」
沈明月把這話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好像跳級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林星野看著她的臉，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一點點不舍，但沒有。沈明月在笑，笑得和平時一樣，眼睛彎彎的，像月牙。他把那句話咽下去了。
晚上，林星野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面朝牆壁，背對著林星遙，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小聲說了一句：「姐，你要是跳了，別跑太快。等我一下。」聲音很小，像是怕被拒絕。林星遙聽到了，沒有說什麼，在黑暗中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碰了一下，收回來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光灑在窗台上。那本《俄語入門》還攤開著，翻到拉斯科娃的那篇短文。林星遙看了幾行，沒有讀出聲。她在等一封信。等父親的回信。等一個也許不會馬上到來的答案。
她看向窗外，月光下的老槐樹靜默地站著。風吹過來，葉子輕輕搖了一下，像是在搖頭，又像是在點頭。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母親一直沒有提。陳老師來家訪時說的那幾句話，像一顆種子落在了土裡，上面蓋著厚厚一層沉默。林星野忍不住了，有一天晚上臨睡前問：「媽，姐跳級的事，你到底同不同意？」母親把被子往他那邊拽了拽。「等你爸回來再說。」
林星野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看著天花板，嘴裡嘟囔了一句：「爸什麼時候回來啊。」沒人回答他。
第五天，母親下班回來，手裡拎著菜籃子，籃子裡有幾根黃瓜、一把小白菜、一塊豆腐。她把菜放到廚房，走出來，在林星遙對面坐下。
「星遙，陳老師說的那個事，你自己怎麼想？」母親終於問了。
林星遙放下手裡的書。她想了幾天了，從陳老師走出院門的那一刻就在想。跳級，直接上四年級，跳過一整年。好處是她不用在課堂上浪費時間，可以學更快、走更遠。壞處是她要離開現在的班級，離開沈明月，離開林星野——雖然還在一個學校，但不在一個班了。林星野能不能習慣，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弟弟會不會在課間跑到樓上來看她，會不會在放學的時候還在老地方等她，會不會覺得姐姐走得太快，自己追不上。
「媽，我想寫封信給爸，問問他。」林星遙說。
母親看著她，沒有說「你爸那麼忙，哪有時間回信」，也沒有說「你爸在部隊，這種事他管不了」。她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讓林星遙沒想到的話。
「寫吧。寫完了，我幫你寄。」
當天晚上，林星遙坐在炕上，拿出信紙和筆。窗外天已經黑了，月光灑在窗台上，落在那本《俄語入門》的封面上。她擰開檯燈，把信紙鋪平，拿起筆。想了想，沒有直接寫跳級的事，先問了父親的身體和腿——上次受傷以後，她一直惦記著。又問了部隊的伙食，問了父親有沒有按時吃飯，問了那架他經常開的飛機，說她在書上看到了那種型號，說那是一款很可靠的飛機。
寫了快一頁紙，才寫到正題。
「爸，陳老師前兩天來家訪，說我成績好，建議我跳級，跳過三年級，直接上四年級。媽說讓我自己拿主意。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跳的話，我能學更多東西，不浪費時間。但不跳的話，我捨不得星野和明月。星野雖然嘴上不說，但他不想我走。我知道。」
她停下筆，看著最後那幾行字——「星野雖然嘴上不說，但他不想我走。我知道。」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幾秒，她繼續寫。
「爸，你當年說，讓星野腳踏實地，像我一樣眼中有星辰。我不知道腳踏實地是不是就是不跳級，眼中有星辰是不是就是跳級。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你在部隊，見識比我多。」
寫完最後一筆，她把信紙從頭到尾念了一遍。沒有華麗的詞，沒有複雜的句子，就是一個八歲小孩能寫出來的最真實的心裡話。她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寫上父親部隊的地址。
第二天早上，母親把信投進了大院門口那個綠色的小郵筒。林星野不知道林星遙寫了信。他只知道母親和姐姐最近說話的時候，經常提到「跳級」這個詞。這個詞像一個不速之客，總在不該出現的時候闖進來——吃飯的時候、洗衣服的時候、看書寫字的時候，從母親的嘴裡、從姐姐的嘴裡蹦出來。
「姐，你真的要跳級？」他又問了一遍。這幾天他已經問過很多遍了，每次林星遙都說「還沒定」，但每次說的時候，語氣都不太一樣。有時候是「還沒定」，有時候是「不知道」，有時候什麼都不說。林星野能從這三個字的語氣里聽出姐姐在想什麼。今天這個「還沒定」跟昨天的不一樣。昨天的像一扇關著的門，今天的像是門開了條縫。
「姐，你要是跳了，還能教我數學嗎？」他問。
「能。放學回來教。」
「那你還能跟我一起回家嗎？」
「能。我們在同一個學校，放學一起走。」
林星野想了想，又問：「那你還能看到我上體育課嗎？我跳遠，你每次都在旁邊看。」
林星遙沒有說話，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她的手指涼涼的，林星野覺得舒服，沒有躲開。但他要的不是這個答案。他要的是一個確定的、不變的、不會因為跳級就消失的東西。
沈明月也知道了。林星野告訴她的。那天下午他們在院子裡跳皮筋，跳著跳著林星野忽然停下來說：「陳老師要讓我姐跳級。」沈明月說：「我知道，林星遙跟我說了。」林星野問：「你怎麼說的？」沈明月想了想，說：「我跟她說，要是跳級對她好，那就跳。」
沈明月把這話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好像跳級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林星野看著她的臉，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一點點不舍，但沒有。沈明月在笑，笑得和平時一樣，眼睛彎彎的，像月牙。他把那句話咽下去了。
晚上，林星野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面朝牆壁，背對著林星遙，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小聲說了一句：「姐，你要是跳了，別跑太快。等我一下。」聲音很小，像是怕被拒絕。林星遙聽到了，沒有說什麼，在黑暗中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碰了一下，收回來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光灑在窗台上。那本《俄語入門》還攤開著，翻到拉斯科娃的那篇短文。林星遙看了幾行，沒有讀出聲。她在等一封信。等父親的回信。等一個也許不會馬上到來的答案。
她看向窗外，月光下的老槐樹靜默地站著。風吹過來，葉子輕輕搖了一下，像是在搖頭，又像是在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