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俄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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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的時候,父親回來了。

  不是信里說的「忙完這陣」,不是「五一」,也不是「暑假」,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周末,沒有任何預兆。那天早上林星野還在睡覺,林星遙在院子裡背書,院門被人推開了。她抬起頭,看到一個人站在門口——穿著軍裝,背著帆布包,臉上的皮膚粗糙黝黑,眼角多了幾道細紋,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和幾年前在產房裡抱著她說「丫頭,你看,那是爸爸開的飛機」時一模一樣。

  「爸。」林星遙站起來,書從手裡滑下去,掉在地上。

  父親笑了,笑容在臉上慢慢展開,像春天的冰河解凍。「星遙,長高了。」他走過去,把帆布包放在地上,蹲下來,平視著林星遙。上一次這樣看她,她還不到他腰那麼高,現在快到胸口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和以前一樣輕,但那隻手比以前粗糙了很多,虎口的繭子厚得發硬,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漬。

  「星野呢?」

  「還在睡。」

  父親站起來,走進屋。林星野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被子蹬到了腳邊,嘴巴微微張著,打著小呼嚕,比小時候打得響了。父親在炕沿上坐下,看著兒子的睡臉,看了幾秒,伸手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他露在外面的大腿。林星野翻了個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沒有醒。

  母親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鍋鏟,圍著圍裙,頭髮隨便扎在腦後。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父親。父親也看著她。

  「回來了?」母親說。

  「回來了。」

  母親沒有再說話,轉身回了廚房,鍋鏟碰到鐵鍋的聲音比剛才響了一些。父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脫下軍裝掛在門後,走進廚房。

  林星遙把那本掉在地上的書撿起來,拍了拍灰,沒有跟進去。她站在院子裡,聽著廚房裡傳來的低低的說話聲,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但她知道那些話不用聽清。等了那麼久,見了面,說什麼都是好的。

  林星野醒的時候,看到父親坐在炕沿上,愣了三秒,然後像一顆炮彈一樣彈起來,撲進父親懷裡。「爸!你怎麼回來了!你不是說忙嗎!」

  「忙完了,回來看看你們。」

  「看幾天?」

  「五天。」

  林星野把臉埋在父親胸口,悶悶地說了一聲「五天好短」,但他的嘴角是翹著的。

  吃完早飯,父親從帆布包里拿出幾樣東西——給母親的是一塊布料,深藍色的,上面印著細碎的白花;給林星野的是一把摺疊小刀,鐵殼的,打開刀刃亮閃閃的,比他原來那把木頭小刀不知道好了多少倍;給林星遙的是一本書,不厚,封面上印著幾個字母,不是英文,是俄文。

  「《俄語入門》。」父親把書遞給她,「部隊裡的老班長教的,我學了一點,記不住了。你學得快,拿去看看。」

  林星遙接過書,翻開封皮,第一頁是俄語字母表。三十三個字母,有的像英文,有的不像,有的像倒過來的數學符號。她前世學過一點俄語,為了讀蘇聯的航空文獻,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忘得差不多了。現在看到這些字母,一些記憶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了上來,模模糊糊的,像隔著毛玻璃看東西。

  「爸,這個好學嗎?」她問。

  「不好學,但有用。」父親頓了頓,「蘇聯的技術比咱們先進,好多資料都是俄語的。你要是能看懂,就能學到更多東西。」

  林星遙看著父親的眼睛。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好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知道這句話的分量——在六十年代,能接觸到蘇聯技術資料的人不多,能看懂的人更少。父親把這本書帶回來,不是讓她學著玩的。

  「爸,我想學。」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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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點了點頭,沒有問她「你能學會嗎」或者「你不怕難嗎」。他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會說「我想學」。

  沈明月聽到父親回來的消息,下午就跑來了。她穿著那件白底碎花的裙子,腳上是已經小了半碼的塑料涼鞋,腳趾頭擠在鞋頭裡,大拇指頂出來一點。「叔叔好!叔叔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早上。」

  「那你什麼時候走?」

  父親笑了,這孩子問話倒是直接。「五天以後。」

  沈明月在心裡算了算,五天,能玩五天。她拉著林星野的手跑了,說要去後山抓蝌蚪,這個時候應該有蝌蚪了。林星野把那把摺疊小刀別在腰帶上,跟在她後面,跑出院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父親,喊了一聲「爸,我一會兒就回來」,人就沒影了。

  林星遙沒有跟他們去。她坐在窗台上,翻開那本《俄語入門》,從第一頁開始看。字母表,她照著抄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有些音發不出來,捲舌音太重,她覺得自己的舌頭在打架。她不急,一個字一個字地練。

  父親搬了個凳子,坐在她旁邊,看她練。「這個音像『勒』,但舌頭要捲起來。那個像『勒』,但舌頭要頂著上顎。」父親說。

  「爸,你教我讀。」

  父親念了一個字母,林星遙跟著念了一個。父親說「舌頭再卷一點」,她卷了。父親說「不對,是這裡」,他張開嘴,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上顎。林星遙看著他的口腔,努力模仿那個位置,發出來的音還是不太對,但比剛才接近了一些。她不氣餒,練了十幾遍,一遍比一遍好。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看到父女倆一個教一個學的樣子,沒有打擾,又縮回去了。鍋里燉著的紅燒肉正在收汁,香味飄滿了整個院子。

  傍晚,沈明月和林星野回來了。蝌蚪沒抓到,林星野的褲腿濕了半截,沈明月的涼鞋裡灌了泥。兩個人站在院門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笑了。沈伯母在隔壁喊「明月回來換衣服」,沈明月應了一聲,跑回去了。

  林星野換了乾淨褲子,跑到窗台邊,看到林星遙手裡那本封面印著奇怪字母的書,好奇地問:「姐,這是什麼?」

  「俄語。」

  「俄語是什麼?」

  「蘇聯人說的話。」

  「你學這個幹什麼?」

  林星遙想了想,說:「以後有用。」

  林星野不懂,但他覺得姐姐學什麼都是對的。他爬到炕上,拿出那把摺疊小刀,翻來覆去地看,打開合上,合上打開,皮筋的聲音「咔嚓咔嚓」的,像一種不知疲倦的節拍器。

  晚上,一家人坐在桌前吃飯。紅燒肉、白菜燉粉條、涼拌黃瓜、一碟鹹菜,還有母親特意蒸的白面饅頭。父親吃了三個,喝了兩碗粥,放下碗,長出了一口氣。「在部隊可吃不上這個。」母親沒有接話,把一塊紅燒肉夾到他碗裡。

  吃完飯,父親把那本《俄語入門》又翻了出來,把裡面的對話念給林星遙聽。他的俄語發音不太標準,帶著東北口音,捲舌卷得有點過。林星遙聽著,覺得父親念俄語的樣子有點好笑,但她沒有笑,因為父親念得很認真。他把每一個詞都念得很慢,遇到不認識的詞就跳過,說「這個我沒學過」。

  「爸,你學了多久?」林星遙問。

  「斷斷續續學了大半年。老班長是留蘇回來的,俄語好。但他調走了,沒人教了。」父親把書合上,遞給林星遙,「你學得快,自己照著書練,能學多少是多少。」

  林星遙接過書,放在枕頭邊上。

  「姐,你以後要跟蘇聯人說話嗎?」林星野趴在被窩裡問。

  「也許吧。」

  「那你要學好,別讓人家笑話。」

  林星遙嘴角翹了一下,說:「知道了。」

  夜深了,燈滅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本《俄語入門》的封面上。林星遙躺在炕上,看著天花板,把今天學的幾個俄語字母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有些還記得,有些已經模糊了。她伸出手指在空中寫了一遍,把那些彎彎曲曲的筆畫刻進記憶里。

  旁邊,林星野的呼吸聲已經均勻了。炕那頭,父親和母親低低地說著什麼,聲音像遠處的河流,聽不清內容,但讓人安心。

  五天很短,但俄語的路很長。她躺在床上,在心裡默默念著一個俄語單詞——Спасиб,謝謝。謝謝父親把這本書帶回來,謝謝他相信她能學會,謝謝他在她還沒開口要的時候就已經替她想好了。

  在這個家裡,父親從來不多說。他把該說的話留在信里,把該給的放在帆布包里,把該教的坐在窗台上,一字一句,不厭其煩。

  她要學的太多了。但有了這本薄薄的書,那條路似乎又近了那麼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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