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八歲的冬天
八歲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早。十一月中旬，一場大雪趁夜襲來，悄無聲息地鋪滿了整個大院。林星遙早上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光比平時亮了許多——不是太陽出來了，是雪把天映白了。院子裡的老槐樹披了一身銀裝，枝丫被壓得低垂著，石桌石凳變成了圓滾滾的雪饅頭，連隔壁沈家的屋頂都看不見原來的顏色了。
「姐！下雪了！」林星野已經趴在窗台上，鼻尖貼在玻璃上，哈出的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霧。他用袖子擦了擦，又哈了一口氣，又擦掉，反反覆覆，樂此不疲。
「我看到了。」林星遙慢吞吞地穿衣服，棉襖棉褲棉鞋，一樣一樣地套上去。八歲的冬天不再像三四歲時那樣笨拙，她已經能熟練地把每一顆扣子都系對，把棉鞋的帶子繫緊。林星野比她快，穿好了就蹦下炕，跑到院子裡，在雪地上踩出第一串腳印。
「姐！快來！雪好深！」他喊了一聲，聲音在清冷的空氣里傳得格外遠。林星遙走到門口，冷風撲面而來，帶著雪特有的清甜味道。她深吸一口，肺里涼絲絲的，精神為之一振。院子裡的雪沒過了腳踝，林星野已經跑到了老槐樹下，仰著頭，看樹枝上的雪簌簌地落下來，落在他的臉上、肩上，他也不躲。
沈明月的聲音從隔壁傳來：「林星野！你也起來了？」她穿著大紅色的棉襖，頭上戴著媽媽織的毛線帽，帽頂有一個毛線球，一跑起來就在頭上晃來晃去。她跑進林家院子，腳下的雪咯吱咯吱響。「走，堆雪人！」她拉著林星野的手，兩個人跑到院子中間，蹲下來開始滾雪球。
林星遙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們在雪地里忙活。林星野滾大的，沈明月滾中的，兩個人滾得滿臉通紅，嘴裡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雪球越滾越大，林星野推不動了，趴在上面喘氣。「姐，你來幫我們！」他喊。林星遙走過去，幫他們把大雪球推到院子中間，又把中雪球摞上去。沈明月從家裡拿來一根胡蘿蔔當鼻子，兩顆黑紐扣當眼睛，又找了兩根樹枝插在身子兩側當胳膊。
「好了！」沈明月退後兩步，看了看雪人，滿意地點點頭，「今年第一個雪人，比去年那個好看。」林星野看了看，說：「去年那個像我爸，今年這個像誰？」沈明月歪著頭想了想，說：「像你。」林星野不滿意，但也沒有反駁，摘下手套摸了摸雪人的腦袋，冰涼的，摸了兩下又把手縮回去了。
八歲的冬天，父親還在部隊，沒有回來過年。母親說他忙，說訓練任務重，說等忙完這陣就回來。林星野聽這話已經聽了幾年了，從三歲聽到八歲，從「快了」聽到「等忙完這陣」。他已經不問了，不是不想，是不想讓母親為難。
期末考試前一周，林星野趴在炕上複習。乘法口訣他已經背得滾瓜爛熟，應用題也能做對大半，但語文的生字還是他的老大難。他把語文課本翻開，從第一課的生字複習到最後一課，寫了一遍又一遍。寫錯的時候，不用林星遙提醒，自己就發現了，擦掉重寫。
「姐，『武』字有沒有那一撇？」他抬起頭問。
「沒有。」
「我記得有啊。」
「沒有。你寫一個我看看。」
他在本子上寫了一個「武」，多了一撇。林星遙沒有說話，他看了一會兒，把那一撇擦了。「哦，是沒有。我記錯了。」他又寫了三遍，每一遍都檢查有沒有多那一撇。
沈明月也在複習。她的成績一直穩定在中上等，不算拔尖，但從不用人操心。她把語文書上的古詩一首一首地背，背完了默寫，默寫完了對課本，把錯字圈出來，在旁邊寫五遍。她的字越來越好看了，橫平豎直，筆畫有力。母親有一次看了她的作業本，說「這孩子的字寫得像她的人一樣，秀氣」。
考試那天又下了一場雪。林星遙走進考場的時候，鞋上沾了一層雪，在教室里化成一小攤水。她坐在座位上，把鞋在凳子腿上蹭了蹭，把濕了的襪子往鞋裡縮了縮。卷子發下來，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語文的閱讀題比上學期長了，作文題目是《我的冬天》。她想了想，寫了冬天的大院、冬天的雪、冬天的老槐樹，還有冬天裡等父親回來的心情。沒有寫多好，但也沒有寫差，穩穩噹噹的。
算術卷子上有幾道應用題，涉及兩步計算和一個簡單的倍數關係。她很快做完了，檢查了一遍，交卷。
考完試，寒假就開始了。陳老師布置了寒假作業——一本薄薄的寒假作業本，每天寫一篇日記，讀兩本課外書，背五首古詩。林星野翻開寒假作業本看了看，一共二十頁，每天寫一頁多就夠了。他把本子放在枕頭底下，說「明天開始寫」，但明天又說明天，拖了三天，被林星遙按在炕上，一口氣寫了五頁。
臘月二十三，小年。母親買了二斤肉，包了餃子。沈伯母端了一盆涼拌菜過來，兩家人在一張桌上吃了頓飯。沈明月說她想北京了，想爺爺。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不像以前那樣說著說著就哭。沈伯母說：「等放暑假了，帶你回去給爺爺上墳。」沈明月點了點頭，低頭吃餃子。
八歲的冬天，沈明月學會了一樣新東西——織圍巾。她跟沈伯母學的，用兩根竹針，一團毛線，一針一針織起來。她織了一條紅色的圍巾，不長，剛好能圍一圈。她說是給林星野織的，因為他的脖子總是露在外面，冬天風大容易感冒。林星野接過圍巾，摸了摸，說：「軟。」他圍在脖子上，圍了兩圈，把下巴埋進去，只露出一雙眼睛。
「好看嗎？」他問。
「好看。」沈明月說。
「謝謝明月。」
林星野戴著那條圍巾，整個冬天都沒有摘下來。圍巾被雪水打濕過，被風吹跑過，被他自己扯出了線頭，但沈明月給他補好了，又戴上了。
大年三十那天，父親沒有回來。母親在桌上擺了四個碗，說「你爸在部隊吃餃子，我們在家吃」。林星野看了看那個空座位，低頭吃了十個餃子，比平時少吃了五個。
吃完年夜飯，林星遙和林星野坐在炕上守歲。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一陣接一陣，紅色的紙屑飛得到處都是，落在雪地上，像開了一地的紅花。林星野趴在窗台上看了一會兒，轉過頭問林星遙：「姐，你說爸現在在幹什麼？」
「可能在站崗。」
「大年三十還站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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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越是過年，越要站崗。」
林星野沉默了一會兒，從窗台上滑下來，走到門口，穿上鞋，圍上沈明月送的紅圍巾，推開門。
「你去哪兒？」林星遙問。
「去操場看看。」
林星遙沒有攔他，跟在他後面。大年三十的夜，很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林星野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踩著雪，一步一步地往操場方向走。操場上一片寂靜，遠處的停機坪上，那些飛機在雪地里沉默著，機翼上覆著厚厚的雪，像一群睡著的白鳥。操場的盡頭，門崗處有一個小小的崗亭，崗亭里亮著一盞燈，燈下站著一個戰士，穿著軍大衣，持槍立正，一動不動。
林星野遠遠地看著那個身影，看了很久。他小聲說了一句：「爸，過年好。」
風把這句話吹散了。崗亭里的戰士沒有聽到，但他站得更直了，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林星遙站在林星野身後，看著他被紅圍巾裹著的小小背影，沒有說話。
兩個人在寒風中站了一會兒，林星野轉身，拉著林星遙的手往回走。他的手很涼，但攥得很緊。
「姐，我以後也要站崗。」
「好。」
「大年三十也站。」
「好。」
回到屋裡，母親已經把餃子收起來了，桌上擺著幾盤瓜子花生。林星野爬上炕，把圍巾摘下來疊好，放在枕頭邊上，蓋上被子。他面朝牆壁，背對著林星遙。過了一會兒，他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林星遙沒有去拍他。
八歲的冬天，林星野學會了不在別人面前哭。他把眼淚留給牆壁，留給黑夜，留給那個他喊了「過年好」卻聽不到的風。
寒假結束前，沈明月收到了一封從北京寄來的信。不是爺爺寫的，是二哥沈明遠寫的。信里說，爺爺的墳修好了，在八寶山，墓碑上刻著爺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說等暑假的時候，讓沈明月去北京，給爺爺磕頭。
沈明月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放回信封里，壓在枕頭底下。
她在作文本上寫了一篇日記，題目是《爺爺》。她寫道：「爺爺走了，但他還活著。他活在我的心裡，活在我種的杏核里。等杏樹長大了，結了杏子，我要摘一顆放在爺爺的照片前，告訴他，這是明月種的。」
林星野看了這篇日記，沒有完全看懂，但他覺得沈明月寫得很好。他對沈明月說：「你以後會當老師的。」沈明月問為什麼，林星野說：「因為你會寫作文。」沈明月笑了，沒有再問。
八歲的冬天快要過完了，雪開始化了。院子裡的雪人瘦了一大圈，胡蘿蔔鼻子歪倒在一邊，紐扣眼睛掉了一顆，樹枝胳膊也折了一根。林星野把雪人修了修，把鼻子插正，把眼睛按回去，找了一根新樹枝換上。他站在雪人面前，看了看，說：「明年冬天再見。」
雪人沒有回答。風吹過來，它身上的雪沫子飛起來，落在林星野的臉上。
開學前一天，林星遙把她的寒假作業檢查了一遍——二十頁寒假作業本，十篇日記，兩篇讀書筆記，五首古詩默寫。全都寫完了，字跡工整，沒有遺漏。林星野的她也檢查了——寒假作業本寫完了，日記寫了八篇，少了兩篇，古詩默寫錯了三個字。
「星野，日記少兩篇。」
「我忘了。」
「現在補。」
林星野趴在炕上，咬著筆頭，想了半天，寫了兩篇。一篇寫堆雪人，一篇寫吃餃子。寫完了，林星遙看了看，語句通順，沒有錯別字。她把本子合上，放進林星野的書包。
「好了，明天開學。」
林星野把書包拉好，放在炕角。他躺在炕上，看著天花板。「姐，明天是不是三年級了？」
「二年級下學期。三年級要等九月。」
「哦。還早呢。」
「姐！下雪了！」林星野已經趴在窗台上，鼻尖貼在玻璃上，哈出的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霧。他用袖子擦了擦，又哈了一口氣，又擦掉，反反覆覆，樂此不疲。
「我看到了。」林星遙慢吞吞地穿衣服，棉襖棉褲棉鞋，一樣一樣地套上去。八歲的冬天不再像三四歲時那樣笨拙，她已經能熟練地把每一顆扣子都系對，把棉鞋的帶子繫緊。林星野比她快，穿好了就蹦下炕，跑到院子裡，在雪地上踩出第一串腳印。
「姐！快來！雪好深！」他喊了一聲，聲音在清冷的空氣里傳得格外遠。林星遙走到門口，冷風撲面而來，帶著雪特有的清甜味道。她深吸一口，肺里涼絲絲的，精神為之一振。院子裡的雪沒過了腳踝，林星野已經跑到了老槐樹下，仰著頭，看樹枝上的雪簌簌地落下來，落在他的臉上、肩上，他也不躲。
沈明月的聲音從隔壁傳來：「林星野！你也起來了？」她穿著大紅色的棉襖，頭上戴著媽媽織的毛線帽，帽頂有一個毛線球，一跑起來就在頭上晃來晃去。她跑進林家院子，腳下的雪咯吱咯吱響。「走，堆雪人！」她拉著林星野的手，兩個人跑到院子中間，蹲下來開始滾雪球。
林星遙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們在雪地里忙活。林星野滾大的，沈明月滾中的，兩個人滾得滿臉通紅，嘴裡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雪球越滾越大，林星野推不動了，趴在上面喘氣。「姐，你來幫我們！」他喊。林星遙走過去，幫他們把大雪球推到院子中間，又把中雪球摞上去。沈明月從家裡拿來一根胡蘿蔔當鼻子，兩顆黑紐扣當眼睛，又找了兩根樹枝插在身子兩側當胳膊。
「好了！」沈明月退後兩步，看了看雪人，滿意地點點頭，「今年第一個雪人，比去年那個好看。」林星野看了看，說：「去年那個像我爸，今年這個像誰？」沈明月歪著頭想了想，說：「像你。」林星野不滿意，但也沒有反駁，摘下手套摸了摸雪人的腦袋，冰涼的，摸了兩下又把手縮回去了。
八歲的冬天，父親還在部隊，沒有回來過年。母親說他忙，說訓練任務重，說等忙完這陣就回來。林星野聽這話已經聽了幾年了，從三歲聽到八歲，從「快了」聽到「等忙完這陣」。他已經不問了，不是不想，是不想讓母親為難。
期末考試前一周，林星野趴在炕上複習。乘法口訣他已經背得滾瓜爛熟，應用題也能做對大半，但語文的生字還是他的老大難。他把語文課本翻開，從第一課的生字複習到最後一課，寫了一遍又一遍。寫錯的時候，不用林星遙提醒，自己就發現了，擦掉重寫。
「姐，『武』字有沒有那一撇？」他抬起頭問。
「沒有。」
「我記得有啊。」
「沒有。你寫一個我看看。」
他在本子上寫了一個「武」，多了一撇。林星遙沒有說話，他看了一會兒，把那一撇擦了。「哦，是沒有。我記錯了。」他又寫了三遍，每一遍都檢查有沒有多那一撇。
沈明月也在複習。她的成績一直穩定在中上等，不算拔尖，但從不用人操心。她把語文書上的古詩一首一首地背，背完了默寫，默寫完了對課本，把錯字圈出來，在旁邊寫五遍。她的字越來越好看了，橫平豎直，筆畫有力。母親有一次看了她的作業本，說「這孩子的字寫得像她的人一樣，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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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術卷子上有幾道應用題，涉及兩步計算和一個簡單的倍數關係。她很快做完了，檢查了一遍，交卷。
考完試，寒假就開始了。陳老師布置了寒假作業——一本薄薄的寒假作業本，每天寫一篇日記，讀兩本課外書，背五首古詩。林星野翻開寒假作業本看了看，一共二十頁，每天寫一頁多就夠了。他把本子放在枕頭底下，說「明天開始寫」，但明天又說明天，拖了三天，被林星遙按在炕上，一口氣寫了五頁。
臘月二十三，小年。母親買了二斤肉，包了餃子。沈伯母端了一盆涼拌菜過來，兩家人在一張桌上吃了頓飯。沈明月說她想北京了，想爺爺。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不像以前那樣說著說著就哭。沈伯母說：「等放暑假了，帶你回去給爺爺上墳。」沈明月點了點頭，低頭吃餃子。
八歲的冬天，沈明月學會了一樣新東西——織圍巾。她跟沈伯母學的，用兩根竹針，一團毛線，一針一針織起來。她織了一條紅色的圍巾，不長，剛好能圍一圈。她說是給林星野織的，因為他的脖子總是露在外面，冬天風大容易感冒。林星野接過圍巾，摸了摸，說：「軟。」他圍在脖子上，圍了兩圈，把下巴埋進去，只露出一雙眼睛。
「好看嗎？」他問。
「好看。」沈明月說。
「謝謝明月。」
林星野戴著那條圍巾，整個冬天都沒有摘下來。圍巾被雪水打濕過，被風吹跑過，被他自己扯出了線頭，但沈明月給他補好了，又戴上了。
大年三十那天，父親沒有回來。母親在桌上擺了四個碗，說「你爸在部隊吃餃子，我們在家吃」。林星野看了看那個空座位，低頭吃了十個餃子，比平時少吃了五個。
吃完年夜飯，林星遙和林星野坐在炕上守歲。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一陣接一陣，紅色的紙屑飛得到處都是，落在雪地上，像開了一地的紅花。林星野趴在窗台上看了一會兒，轉過頭問林星遙：「姐，你說爸現在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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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野沉默了一會兒，從窗台上滑下來，走到門口，穿上鞋，圍上沈明月送的紅圍巾，推開門。
「你去哪兒？」林星遙問。
「去操場看看。」
林星遙沒有攔他，跟在他後面。大年三十的夜，很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林星野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踩著雪，一步一步地往操場方向走。操場上一片寂靜，遠處的停機坪上，那些飛機在雪地里沉默著，機翼上覆著厚厚的雪，像一群睡著的白鳥。操場的盡頭，門崗處有一個小小的崗亭，崗亭里亮著一盞燈，燈下站著一個戰士，穿著軍大衣，持槍立正，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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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遙站在林星野身後，看著他被紅圍巾裹著的小小背影，沒有說話。
兩個人在寒風中站了一會兒，林星野轉身，拉著林星遙的手往回走。他的手很涼，但攥得很緊。
「姐，我以後也要站崗。」
「好。」
「大年三十也站。」
「好。」
回到屋裡，母親已經把餃子收起來了，桌上擺著幾盤瓜子花生。林星野爬上炕，把圍巾摘下來疊好，放在枕頭邊上，蓋上被子。他面朝牆壁，背對著林星遙。過了一會兒，他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林星遙沒有去拍他。
八歲的冬天，林星野學會了不在別人面前哭。他把眼淚留給牆壁，留給黑夜，留給那個他喊了「過年好」卻聽不到的風。
寒假結束前，沈明月收到了一封從北京寄來的信。不是爺爺寫的，是二哥沈明遠寫的。信里說，爺爺的墳修好了，在八寶山，墓碑上刻著爺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說等暑假的時候，讓沈明月去北京，給爺爺磕頭。
沈明月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放回信封里，壓在枕頭底下。
她在作文本上寫了一篇日記，題目是《爺爺》。她寫道：「爺爺走了，但他還活著。他活在我的心裡，活在我種的杏核里。等杏樹長大了，結了杏子，我要摘一顆放在爺爺的照片前，告訴他，這是明月種的。」
林星野看了這篇日記，沒有完全看懂，但他覺得沈明月寫得很好。他對沈明月說：「你以後會當老師的。」沈明月問為什麼，林星野說：「因為你會寫作文。」沈明月笑了，沒有再問。
八歲的冬天快要過完了，雪開始化了。院子裡的雪人瘦了一大圈，胡蘿蔔鼻子歪倒在一邊，紐扣眼睛掉了一顆，樹枝胳膊也折了一根。林星野把雪人修了修，把鼻子插正，把眼睛按回去，找了一根新樹枝換上。他站在雪人面前，看了看，說：「明年冬天再見。」
雪人沒有回答。風吹過來，它身上的雪沫子飛起來，落在林星野的臉上。
開學前一天，林星遙把她的寒假作業檢查了一遍——二十頁寒假作業本，十篇日記，兩篇讀書筆記，五首古詩默寫。全都寫完了，字跡工整，沒有遺漏。林星野的她也檢查了——寒假作業本寫完了，日記寫了八篇，少了兩篇，古詩默寫錯了三個字。
「星野，日記少兩篇。」
「我忘了。」
「現在補。」
林星野趴在炕上，咬著筆頭，想了半天，寫了兩篇。一篇寫堆雪人，一篇寫吃餃子。寫完了，林星遙看了看，語句通順，沒有錯別字。她把本子合上，放進林星野的書包。
「好了，明天開學。」
林星野把書包拉好，放在炕角。他躺在炕上，看著天花板。「姐，明天是不是三年級了？」
「二年級下學期。三年級要等九月。」
「哦。還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