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離別與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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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月走後的第一天,林星野把那兩個玻璃罐子擦了又擦。大的那個是沈明月的,小的是他自己的。他先把小罐子擦乾淨,放在窗台左邊;又把大罐子擦乾淨,放在窗台右邊。退後兩步看了看,覺得不整齊,又挪了挪,讓兩個罐子並排貼著,中間不留縫。

  第二天,他給罐子換了新水。沒有魚,但他覺得罐子裡應該有點什麼,就灌了半罐水,又從院子裡摘了一朵牽牛花,插在大罐子裡。小罐子裡沒插花。他說,大的給明月,小的留著自己。牽牛花是藍色的,開了一天就謝了。他把謝了的花撈出來,又摘了一朵新的放進去。

  第三天,他問林星遙:「姐,明月到北京了嗎?」

  「到了。火車一天就到了。」

  「那她怎麼還不回來?」

  「她爺爺病了,她要陪爺爺。」

  林星野不太懂「陪爺爺」是什麼意思。他沒見過爺爺——父親的父親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他從書里、從故事裡、從別人嘴裡知道「爺爺」是什麼——那是爸爸的爸爸,很老的人,會講故事,會買糖。但他沒有爺爺,所以他想不出沈明月「陪爺爺」是什麼樣子。

  第四天,他開始問母親。「媽,明月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你給她家打個電話。」「北京長途很貴,等下次她來信再說。」林星野等不了。他想打電話,但不知道號碼;他想寫信,但不知道寫什麼。

  第五天,他開始跟那個大罐子說話。「明月,你什麼時候回來?牽牛花又開了,藍色的,跟上次一樣。你要是再不回來,花又要謝了。」

  第六天,牽牛花謝了。他又摘了一朵,這次是紅色的。他把紅色的牽牛花插在大罐子裡,又看了看小罐子——空的,沒插花,他想了想,也摘了一朵紅的插在小罐子裡。兩個罐子,兩朵紅花,並排站在窗台上,在陽光下紅得像兩團火。

  林星野就這樣一天一天地數著日子。他數的不是日曆上的數字,是窗台上的花開了幾次,罐子裡的水換了幾回,夢裡出現過幾次沈明月的臉。

  第一個月,他問得最多。早上起來問一句,中午問一句,晚上睡覺前再問一句。問的是同一個人,同一個問題,同一個答案——「不知道」。他不煩,回答的人也不煩。林星遙每次都認真地說「不知道」,不是敷衍,是真的不知道。

  第二個月,他問得少了。不是忘了,是不想問了。他把問題藏在心裡,每天早上看一眼那兩個罐子,晚上再看一眼,然後爬上炕,閉上眼睛,在心裡問自己:她什麼時候回來?

  暑假過了一半,林星野學會了洗衣服。不是母親教他的,是他自己學的。他把自己的小背心泡在盆里,搓了搓,搓不乾淨,又放了一點肥皂,搓出滿盆泡泡。他把泡泡捧起來,吹了一口氣,泡泡飛起來,在陽光下五顏六色的,飛了一會兒就破了。

  「姐,你看,泡泡。」他說。

  林星遙正在看書,抬頭看了一眼那些破碎的泡泡,想到了沈明月。她也在消逝——不是消失,是那股子說笑就笑的熱乎勁,在每天重複的等待中一點一點地淡了。林星野不問了,但他不說「我不等了」。他知道她會回來,只是不知道那一天是哪一天。

  七月底,沈明月的信終於來了。信封上貼著北京的郵票,是天安門的圖案。寄信人寫的是「沈明月」,字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寫得好了一些。林星野從郵遞員手裡搶過信,跑回家,撕開信封,抽出信紙——裡面夾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老人,躺在床上,瘦得只剩骨頭,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但他在笑,嘴角彎彎的,像月牙。老人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著吊針,膠布粘著,針頭旁邊的皮膚是青紫色的。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明月和爺爺。爺爺說,他想看看明月在東北的朋友。」字是沈明遠寫的,工工整整。

  林星野把照片翻過來,看著那個瘦瘦的老人,這就是沈明月的爺爺。他想起沈明月說過,爺爺會給她寄糖、寄點心、寄小人書。他想起沈明月說過,爺爺家的院子裡有一棵棗樹。他想起沈明月說過,爺爺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照片上的老人也是笑著的,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林星野把信遞給林星遙,讓她念。信不長,沈明月說,爺爺的病好了一點,能吃粥了,能說話了,但還躺在床上。說院子裡的棗樹結了很多棗,青的,還沒熟。說她很想東北,很想他們。說她還會回來的。

  「姐,爺爺會好嗎?」林星野問。

  「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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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麼知道?」

  林星遙看著照片上那個瘦瘦的老人。那個人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那種健康的、明亮的光,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來的、一點點微弱的光。但它在,沒有滅。她知道那是什麼——那是想活的光。

  「因為他還笑著。」林星遙說。

  林星野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不認識的字就猜,猜不出來就問林星遙。看了幾遍以後,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明月,我想你了」。他不會寫「想」,寫成了「相」。林星遙看到了,沒有糾正他。

  他把那張紙折好,塞進信封里,又在信封背面畫了一朵花。花畫得不好看,但他覺得沈明月能認出那是花。

  八月中旬,沈明月還是沒有回來。林星野已經不天天問了。他每天早上去窗台前看那兩個罐子,罐子裡的水換了,花也換了——現在是白色的牽牛花,開得正好。他看了幾秒,出門跑步。跑完步回來,吃早飯,寫暑假作業,寫完了幫母親洗菜、掃地、擦桌子。

  下午的時候,他坐在院子裡,拿著那把彈弓,對著天空射石子。石子飛出去,落下來,落在遠處的地上,發出「啪」的一聲。他撿回來,再射,再撿。林星遙坐在屋裡看書,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那個跑來跑去的小身影。她發現林星野瘦了一點,也黑了一點,但個子高了一點。兩個月的暑假,他的衣服短了一截,母親說要給他做新的。他說:「等明月回來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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