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沈明月家的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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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封信是下午送到的。郵遞員在大院門口喊了一聲「沈明月——北京來的——」,聲音不大,但沈明月聽到了。她正在院子裡跳皮筋,皮筋一頭綁在老槐樹上,一頭綁在凳子上,林星野在對面撐著。她聽到「北京」兩個字,丟下皮筋就跑。「我去拿!我去拿!」林星野沒拉住她,皮筋從凳子上滑下來,彈在地上。

  沈明月跑出院門,從郵遞員手裡接過一個牛皮紙信封,翻過來看了看,寄信人寫的是爺爺的名字。她笑了一下,抱著信封往回跑,跑得太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膝蓋磕在青石板上,蹭破了一層皮,信封差點飛出去。她沒顧上看膝蓋,先看了信封——沒破,放心了。她坐在地上,撕開信封,抽出信紙。信是爺爺寫的,字很大,一筆一划,但有些字的筆畫在發抖。沈明月認字不多,但「明月」兩個字她認識,「爺爺」兩個字她也認識。她把信看了一遍,沒太看懂,又看了一遍,有幾個詞讓她心裡咯噔了一下——「病重」「住院」「回來」。她拿著信跑去找沈伯母。

  那天晚上,沈明月沒有來林家。林星野在院子裡等了一會兒,等不到,跑去沈家。沈家的門半掩著,裡面傳來沈伯母低低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麼,但那語調不像是平時的說笑,是那種壓著嗓子、怕人聽到的說話聲。林星野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沒有敲門,回去了。

  「姐,沈家好像出事了。」他對林星遙說。

  第二天早上,沈明月來了。她的眼睛是腫的,不是睡覺壓的那種腫,是哭過之後、眼皮還撐著的那種腫。她的頭髮沒有扎,披散著,衣服上有一道皺褶,像是穿著睡了一夜。

  「林星遙,我要回北京了。」她站在門口,聲音不大。

  「什麼時候?」

  「明天。」

  「去多久?」

  沈明月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不知道」三個字,但她的眼睛說了。那眼睛裡的光是散的,像蒙了一層霧。

  林星野從屋裡跑出來,站在林星遙旁邊,看著沈明月那張腫了的眼睛和亂的頭髮,愣了幾秒。「明月,你回北京幹什麼?」

  「爺爺病了。我爺爺,病得很重。」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沈明月沒有回答。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塑料涼鞋,粉紅色的,鞋面上沾了一點泥。她用手指摳了摳那塊泥,沒摳掉。

  「明月,你倒是說啊,什麼時候回來?」林星野又問了一遍,聲音大了些。他不太理解「病得很重」是什麼意思,但他從沈明月的眼睛裡讀到了——那是跟父親住院時不一樣的一種怕。父親住院的時候,母親說「不嚴重」,他信了。但沈明月沒說「不嚴重」,她說「很重」。那個「很」字像一塊石頭,壓在他胸口。

  「我不知道。」沈明月終於說出了這三個字,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爺爺住在醫院裡,爸爸說要回去看他。媽媽也回去。我也回去。」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大哥也從部隊回去了。二哥也從北京過去了。三哥也從老家趕過去了。所有人都回去了。只有我一個人在東北。」她說到這裡,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有擦,讓她掉。

  林星野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想說「別哭了」,但覺得不合適。想說「你爺爺會好的」,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伸出手,在沈明月的胳膊上拍了拍,拍了兩下,像拍一隻受傷的小鳥。

  沈明月哭了一會兒,用袖子擦了擦臉,吸了吸鼻子,說:「林星遙,你們幫我收著東西,等我回來拿。我的皮筋,我的毽子,我的畫,都放在你們這兒。別弄丟了。」林星遙點了點頭。「還有那個玻璃罐子,裝魚的那個,也放你們這兒。」林星野說:「罐子裡沒魚。」沈明月說:「沒魚也放著。等我回來,一起去抓。」林星野點了點頭,點得很重。

  沈明月走了以後,林星野把那根皮筋從老槐樹上解下來,疊好,放在炕頭。又把那個毽子從院子裡撿回來——雞毛已經掉了兩根,銅錢還在。他把毽子放在皮筋旁邊。又跑到沈家窗台上,把那個大一號的玻璃罐子抱過來,放在自己那個小罐子旁邊。窗台上又並排擺著兩個罐子,一大一小,空空的。

  「姐,明月會回來吧?」他蹲在窗台前,看著那兩個罐子。

  「會的。」

  「她說的不知道,是好不知道,還是壞不知道?」

  林星遙想了想,說:「是還不知道。不是不回來。」

  林星野把這句話聽進去了。他站起來,把兩個罐子又擺了擺,讓它們並排得更整齊。然後他跑到沈家,想幫沈明月收拾東西。沈明月的房間開著門,沈伯母正在疊衣服,床上攤著幾件裙子、幾件襯衫、兩條短褲,還有那個從北京帶來的鐵盒子。

  沈伯母的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疊好,放進一個帆布旅行袋裡,又拿出那個鐵盒子,打開,看了看裡面的東西——花花綠綠的糖紙,玻璃彈珠,小人書,一個缺了胳膊的洋娃娃。她合上蓋子,放進旅行袋裡。

  「明月,你的那些畫呢?」沈伯母問。沈明月從一個抽屜里拿出一沓畫紙,有厚厚一摞,有的是彩色的,有的是黑白的,有的畫了人,有的畫了花,有的畫了房子和樹。她把最上面的幾張拿起來,看了看——那是她畫給林星遙和林星野的,上面寫著他們的名字。她把這幾張放在一邊,剩下的塞進旅行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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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留著,你們幫我收著。」她把那幾張畫遞給林星遙。林星遙接過去,看了看,畫上有三個人,手拉手,站在一片藍天下。紙已經有點皺了,邊角捲起來,但顏色還在,紅的、黃的、藍的、綠的,像剛畫上去時一樣鮮艷。

  「明月,到了北京,給我們寫信。」林星遙說。沈明月點了點頭,又說:「我不太會寫信,好多字不會寫。但我讓我二哥幫我寫。他會寫很多字。」林星遙沒有說話。

  林星野蹲在沈明月房間的門口,看著她們收拾東西。他看到沈明月把那件白底碎花的裙子疊好放進包里——那是她最喜歡的一條,平時捨不得穿,只在趕集和過節的時候穿。她把它放在最上面,壓了壓,拉上拉鏈。旅行袋鼓鼓的,像裝了一個小小的家。

  「明月,你到了北京,住在哪兒?」他問。

  「住我爺爺家。我爺爺家在西城區,有一個小院子,院子裡有一棵棗樹。」

  「跟你三哥說的那棵一樣?」

  「比那棵大。每年秋天都結好多棗。我回去的時候,棗應該熟了。我給你們寄。」沈明月說到「寄」這個字的時候,聲音又有一些抖,但她忍住了。

  傍晚,沈伯母做好飯,喊沈明月吃。沈明月說不餓,沈伯母說「不餓也要吃,明天要坐火車,路上沒好吃的」。沈明月坐到桌前,端起碗,吃了幾口,放下了。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嘴裡,嚼了很久,咽不下去。沈伯母看了看她,沒有再催。

  林星野回家以後,一直坐在炕上,不說話。母親叫他吃飯,他吃了半碗就飽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看著外面漸暗的天,忽然說:「媽,明月明天就走了。」

  「嗯。」

  「她爺爺病了。」

  「嗯。媽聽說了。」

  林星野轉過頭,看著母親:「媽,爺爺是什麼?」

  母親愣了一下。「爺爺就是爸爸的爸爸。」

  「那沈明月的爺爺,就是沈叔叔的爸爸?」

  「對。」

  林星野沉默了。他在想,沈叔叔的爸爸,他沒有見過,但他知道沈明月很喜歡那個爺爺。因為每次來信,沈明月都會高興好幾天。那個爺爺會給她寄糖、寄點心、寄小人書,還會在信里寫「明月,爺爺想你了」。他想不出一個「很想」的人,如果病了,會是什麼樣子。

  第二天早上,林星野起得很早。他穿好衣服,洗了臉,跑到沈家。沈家的門開著,沈伯母和沈明月已經準備好了,旅行袋放在門口,沈爸爸站在院子裡,抽著一根煙,菸頭在晨光里一明一暗。

  沈明月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扎了兩個麻花辮,辮梢系了藍色的綢帶。她看到林星野,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他。「這是我家的地址,我二哥寫的,你們給我寫信。」

  林星野接過去,看了看,上面的字他大部分不認識,但他認識「北京」兩個字。「我會寫的。」他說,「我讓我姐幫我寫,我說,她寫。」

  沈明月點了點頭,又從口袋裡掏出兩顆奶糖,一人一顆,塞到林星野和林星遙手裡。「到了北京,我給你們寄北京的糖。比這個還好吃。」

  林星野把奶糖攥在手心裡,沒有吃。林星遙把糖放進口袋裡。

  沈明月要上車了。沈爸爸叫了一輛三輪車,把旅行袋搬上去,沈伯母先上了車,沈明月跟在後面。她一隻腳踩在車上,又下來了,跑回來,抱了抱林星遙,又抱了抱林星野。

  「你們等我回來。」她鬆開手,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三輪車開走了,從大院門口拐出去,經過那排紅磚平房,經過那棵老槐樹,經過公告欄,消失在那條土路的盡頭。林星野站在那裡,一直看著。路上揚起的塵土慢慢落下來,落在他的鞋上,落在他的褲腳上,落在他攥著奶糖的手心裡。

  「姐,她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

  林星野把奶糖剝開,塞進嘴裡,嚼了嚼。甜的。但他吃著吃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不是大聲哭,是安靜的、無聲的,眼淚從眼眶裡滾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衣領上。「姐,我還沒跟她說再見。」他的聲音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林星遙沒有說話。她看著弟弟流淚的臉,把沈明月留下的那幾幅畫從口袋裡拿出來,一張一張地展開——有畫著三個小孩的,有畫著火箭的,有畫著太陽和花的。她把它們疊好,放在枕頭底下,和父親的信、那枚子彈殼、那枚軍功章放在一起。

  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一大一小,並排擺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罐子是空的,但裡面裝的東西比什麼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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