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期末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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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最後一周,陳老師在課堂上宣布了一個消息。「同學們,下周一、周二進行期末考試。考完試,就放暑假了。」

  教室里一下子熱鬧起來。放暑假三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所有孩子的笑穴。「暑假」意味著不用早起,不用寫作業,可以睡懶覺,可以去河裡摸魚,可以去後山摘野果,可以整天在大院裡瘋跑。「陳老師,暑假多長時間?」「兩個月!」「兩個月好久!」「我想去我姥姥家!」「我想去游泳!」孩子們七嘴八舌,聲音越來越大,把陳老師的下一句話淹沒了。陳老師拍了拍桌子,等安靜下來,才說:「期末考試考不好,暑假可過不好。」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某些人的頭上。張小軍不笑了,王建國也不笑了。他們想起上次測驗的成績,60多分,70多分,回家被家長說了好幾天。林星野坐在後排,聽到「期末考試」四個字,腰板一下子挺直了。他想起那張18分的卷子,想起自己趴在桌上的那個下午,想起母親簽字時一言不發的側臉,想起林星遙一道一道教他改錯的那個傍晚。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歡呼,也沒有像上次那樣拍著胸脯說「一百分」。他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這次,不能再考18分了。

  放學回家的路上,沈明月走在林星遙旁邊,手裡拿著語文書,一邊走一邊翻。「林星遙,你說期末考試的作文會考什麼?」

  「不知道。」

  「上次考的是『掃地』,這次會不會考『幫媽媽幹活』?」

  「可能吧。」

  沈明月把書合上,想了想,說:「我回去把『幫媽媽幹活』的作文先寫一遍,背下來。」林星野走在後面,聽到這句話,插了一句:「明月,你背了要是考別的怎麼辦?」「考別的我再寫別的。」「那不是白背了?」「不白背,練練筆。」林星野說不過她,低著頭繼續走。他沒有背作文的打算,但他在心裡把語文書上的生字過了一遍——那些他以前老寫錯的字,「的」「地」「得」,「在」「再」,他讓林星遙出題練了好多遍,現在總算分清了。

  回到家,林星野破天荒地主動拿出了課本和作業本。「姐,你幫我複習吧。」他的語氣不像以前那樣央求或者撒嬌,而是認真的、甚至有點鄭重的。「你想複習什麼?」林星遙問。

  「全部。語文生字,算術應用題,都複習。」

  林星遙看了他一眼,從書架上拿下一沓白紙,裁成小張,訂了兩個本子。一個本子的封面上寫著「語文——錯字本」,另一個寫著「算術——錯題本」。她把林星野以前作業和卷子上的錯題抄進去,抄得工工整整,像老師出題一樣。

  「你每天做五道,做完了我批。」林星遙把本子遞給他。林星野接過去,翻開看了看,那些錯題他大部分都記得,有的已經改過來了,有的還有點生。他沒有說「太多了」或者「我不會」,拿起筆,趴在炕上,開始做。

  沈明月也來了。她帶了自己的複習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生字抄了五遍,組詞抄了三遍,造句抄了兩遍。她翻給林星遙看,林星遙看了看,說了一句:「你的『的』寫錯了,應該是白勺『的』,你寫成了土也『地』。」沈明月趕緊擦了重寫,寫完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是對的,才合上本子。

  三個人趴在炕上,各做各的。林星遙在看那本《平面幾何》,她已經看到後面了,證明題越做越順手。她偶爾抬頭看一眼林星野,看他有沒有發呆、有沒有玩鉛筆。林星野今天沒有發呆,筆在紙上沙沙地寫,寫完了又檢查一遍,檢查完了再做下一道。他的眉頭微微皺著,不像以前那樣一邊寫一邊哼歌。

  母親從廚房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她今天沒有催他們吃飯,鍋里燉著菜,再燉一會兒也不怕。窗外的知了叫個不停,叫得人心煩。林星野做題做得額頭冒汗,他沒有擦,用手背抹了一下,繼續寫。

  「姐,我做完了。」他把錯題本遞過來。林星遙看了看,五道題,對了四道,錯了一道。錯的那道是應用題——「小紅有12支鉛筆,送給小麗4支,又送給小明3支,還剩幾支?」他列了12-4+3=11。林星遙指著那個加號,用鉛筆在旁邊畫了一個圓圈,沒有說哪裡錯了。林星野看了看,愣了一秒,然後拍了一下腦袋:「哦!是送了,不是買了!應該減!」

  他拿起筆改了,12-4-3=5。然後把正確答案寫在旁邊,又把這道題抄在草稿紙上,重新做了一遍。做完以後,他看著那道題,自言自語地說:「以後看到『送』,就想是減。」

  林星遙聽到了這句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這句話是她教的,他記在心裡了。

  複習的日子過得很快。一周的時間,林星野把錯字本上的字寫了三遍,把錯題本上的題做了兩遍。有些字還是會寫錯,有些題還是會做錯,但錯的越來越少了。沈明月把語文書從頭到尾背了一遍,又把算術書上的應用題全做了一遍,做完了讓林星遙批,全對了才放心。

  林星遙沒有怎麼複習。她不需要。但她每天都會把課本翻一遍,不是看內容,是為了讓自己保持一種「我也在複習」的狀態——她不想讓別人覺得她什麼都不做就能考好。

  考試前一天晚上,林星野把書包檢查了三遍。鉛筆削好了四支,橡皮裝在文具盒裡,尺子也帶了,語文書和算術書放在書包最底層——其實不用帶,但他覺得帶著安心。「姐,你說明天的題難不難?」他躺在炕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天花板。

  「不很難。都是你學過的。」

  「那我要是又考不好怎麼辦?」

  林星遙看著他。這個問題他不是第一次問了,但以前問的時候,語氣裡帶著的是「我是不是很笨」的自疑。這次不一樣,這次他是真的擔心——他已經努力了,他怕努力了還是考不好。

  「你複習了,不會考不好。」林星遙說。

  「萬一呢?」

  「沒有萬一。你把會的都做對,不會的再想辦法。能考多少是多少。」

  林星野想了想,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能考多少是多少」,不是「一定要考一百分」,不是「不能考18分」。他覺得自己能考得比18分高,至於高多少,他不知道。他閉上眼睛,嘴裡嘀咕著什麼,翻了兩下,睡著了。林星遙沒有睡。她聽著林星野的呼吸聲,從急促變得平穩,從平穩變得均勻。

  窗外,月亮缺了一角,但還是很亮。她想起一年級開學那天,林星野背著新書包,走在她前面,步子邁得大大的,像一隻剛學會飛的小鳥。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考試是什麼,不知道分數是什麼,不知道18分和100分之間隔著多少道題、多少個深夜。現在他知道了。但他沒有退縮,他趴在炕上一道一道地做題,寫錯了一道就抄在本子上,重做一遍,再錯再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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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考多少是多少。」這句話不只是說給林星野聽的,也是說給她自己聽的。她不需要分數來證明什麼,但她需要記得為什麼坐在這裡——不是為了第一名,不是為了獎狀,是為了那些趴在炕上、皺著眉頭、一遍一遍改錯題的夜晚。

  明天還要早起,還要去考場,還要面對那張決定暑假心情的卷子。她翻了個身,面朝弟弟的方向。他的睡相還是那麼差,被子蹬到了腳邊,一隻胳膊伸在外面。她沒有幫他蓋,怕弄醒他。明天,他會走進考場,坐在那個熟悉的座位上,拿起筆,在卷子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他不會緊張得手抖了,不會看錯「送」和「買」了。他會想起姐姐教他的那些話——「剩就是減」,「『的』在名詞前面,『地』在動詞前面」。他會在心裡默念一遍,然後寫下答案。

  不管多少分,都是他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林星遙閉上眼睛,窗外的知了又叫了一聲,然後停了。夜終於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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