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一張獎狀
數學競賽那天，是陳老師帶林星遙去的。考場設在區裡的中心小學，離紅旗小學騎車要半個小時。陳老師騎著一輛二八大槓，林星遙坐在后座上，兩隻手抓著車座下面的彈簧。那天風很大，吹得路邊的楊樹嘩嘩響，林星遙的辮子被風吹散了，她用手攏了攏，又散了，索性不管了。
考場上全是區里各個學校選拔來的學生，坐了滿滿一教室。林星遙是考場裡最小的——大部分是三年級的學生，少數是二年級的，而她是一年級。髮捲子的時候，監考老師多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確認這個小不點是不是走錯考場了。
卷子發下來，林星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有加減法，有乘除法，有應用題，還有幾道附加題。加減法她不用動筆，乘除法心算就夠了。應用題有一道需要列兩步算式，她想了想，在草稿紙上寫了幾筆，得出答案。附加題有點意思，是一道圖形找規律的題，看前三個圖形推斷第四個。她看了幾秒，找到了規律，填上了答案。用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時間，做完了。
她沒有提前交卷，把卷子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漏題、沒有粗心錯誤，然後坐在那裡等著。旁邊的考生還在埋頭苦算，有的咬著筆頭，有的在草稿紙上畫來畫去。她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窗外有一棵大柳樹，柳枝在風裡飄，像誰在梳頭。
考完以後，陳老師在校門口等她。看到她出來，陳老師問了句：「難嗎？」
「還行。」林星遙說。
陳老師沒有問她「考得怎麼樣」，騎車帶她回去了。路上風還是很大，林星遙的辮子徹底散了，頭髮在風裡亂飛。她用手按住，按不住，乾脆鬆開手，讓頭髮飛。
過了大概一個星期，成績出來了。那天陳老師走進教室，手裡拿著一張粉紅色的紙，不是卷子，是獎狀。她的臉上帶著笑，那種藏不住的笑。
「同學們，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上次區裡的數學競賽，我們班的林星遙同學，獲得了全區一年級組第一名。」
教室里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了掌聲。沈明月第一個鼓掌，拍得很響，手都拍紅了。林星野愣了一秒，然後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差點倒了。他用力拍手，比誰都用力，臉上的表情比他自己拿獎還激動。他轉頭看周圍的同學，好像在說「看到沒，那是我姐」。
陳老師把獎狀遞給林星遙，說：「林星遙，你給咱們班爭光了。」林星遙接過獎狀，看了一眼——粉紅色的紙，上面印著「獎狀」兩個大字，下面寫著「林星遙同學在全區小學數學競賽中榮獲一年級組第一名」，落款是區教育局的章。她面無表情。她把獎狀拿在手裡，回到座位上，坐下。
全班都在看她，有的羨慕，有的好奇，有的嫉妒。她不在乎那些人看她的眼光。她在乎的是林星野看她的眼光——那眼神里沒有任何別的東西，只有高興，真心的、純粹的高興。
下課後，林星野擠到她旁邊，伸手摸了摸那張獎狀，又縮回去，怕摸髒了。「姐，你太厲害了！」他說了一遍，又說一遍，又說第三遍。
沈明月也跑過來了。她看著那張獎狀，眼睛裡全是小星星。「林星遙，全區第一名！全區！」
「嗯。」林星遙把獎狀收進書包里。她不想讓別人盯著看太久。
放學路上，林星野不讓林星遙背書包，他把兩個書包都背在自己身上，一個在前面一個在後面，走得像個小馱驢。沈明月走在他旁邊，樂呵呵地笑。
「姐，你回家把獎狀貼在牆上！貼在咱們看得到的地方！」林星野說。
「貼在哪兒？」
「貼在炕頭！一進門就能看到！」
林星遙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看著弟弟那副興奮的樣子，心裡忽然覺得很暖。這個考了18分時難過了一整天的弟弟，現在比考了100分還高興。他在為自己的姐姐高興。
回到家，林星野把兩個書包放在炕上，轉身就跑。「媽！媽！姐得獎了！全區第一名！」
母親從廚房走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手上還粘著菜葉子。「什麼獎？」「數學競賽！全區第一名！獎狀！」林星野連比劃帶說，恨不得把陳老師說的每一句話都複述一遍。
林星遙從書包里拿出那張獎狀，遞給母親。母親接過去，看了看，看得很仔細。她把獎狀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著上面那些字。
「星遙，你爸要是知道了，該多高興。」母親的聲音有點抖。她拿著獎狀看了很久，然後把它遞還給林星遙，「星遙，你把它貼在你屋裡。」
林星遙接過來，沒有貼，先放在桌上。「媽，等我爸回來的時候貼。」
母親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回廚房了。鍋里的油燒熱了，菜倒進去，刺啦一聲，香味飄了出來。
林星野把那獎狀拿起來，放在炕上，趴在那裡看。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認得的字念出來，不認得的跳過。「林星遙……同學……全區……小學……數學……競賽……一年級……組……第一名……」念完了，他長出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姐，這上面還有章，紅紅的。」
「嗯。」
「這是不是比一百分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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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樣。」
林星野不懂哪裡不一樣，但他覺得這張紙比他見過的任何紙都好看。他把臉湊近獎狀，仔細聞了聞，有油墨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糨糊的味道。他坐起來，看著林星遙。
「姐，你以後還會得更多的獎狀吧？」他問。
「可能吧。」
「那你得了都給我。我幫你收著。」
林星遙看著他，林星野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藏了兩顆星星。她想到自己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弟弟在旁邊哭得震天響，她嫌他吵。現在這個弟弟，要幫她收獎狀。窗外的天還很藍，遠處有人放風箏，一隻蜻蜓形狀的風箏在天上一搖一晃的。
晚上，沈明月來了。她拿來了一張自己畫的畫——一隻火箭，在星星之間穿行。火箭下面寫著：「祝賀林星遙得第一名。」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寫得好多了。
林星野看了那幅畫，說：「明月，你畫的火箭像我姐以後要造的那種。」
「我畫的是林星遙的將來。」沈明月說。
林星遙把那幅畫放在獎狀旁邊，並排放在桌上。兩張紙，一張粉紅的，一張白紙畫的。一張寫著第一名，一張畫著火箭飛向星空。她看著它們，想了很久。
考場上全是區里各個學校選拔來的學生，坐了滿滿一教室。林星遙是考場裡最小的——大部分是三年級的學生，少數是二年級的，而她是一年級。髮捲子的時候，監考老師多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確認這個小不點是不是走錯考場了。
卷子發下來，林星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有加減法，有乘除法，有應用題，還有幾道附加題。加減法她不用動筆，乘除法心算就夠了。應用題有一道需要列兩步算式，她想了想，在草稿紙上寫了幾筆，得出答案。附加題有點意思，是一道圖形找規律的題，看前三個圖形推斷第四個。她看了幾秒，找到了規律，填上了答案。用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時間，做完了。
她沒有提前交卷，把卷子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漏題、沒有粗心錯誤，然後坐在那裡等著。旁邊的考生還在埋頭苦算，有的咬著筆頭，有的在草稿紙上畫來畫去。她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窗外有一棵大柳樹，柳枝在風裡飄，像誰在梳頭。
考完以後，陳老師在校門口等她。看到她出來，陳老師問了句：「難嗎？」
「還行。」林星遙說。
陳老師沒有問她「考得怎麼樣」，騎車帶她回去了。路上風還是很大，林星遙的辮子徹底散了，頭髮在風裡亂飛。她用手按住，按不住，乾脆鬆開手，讓頭髮飛。
過了大概一個星期，成績出來了。那天陳老師走進教室，手裡拿著一張粉紅色的紙，不是卷子，是獎狀。她的臉上帶著笑，那種藏不住的笑。
「同學們，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上次區裡的數學競賽，我們班的林星遙同學，獲得了全區一年級組第一名。」
教室里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了掌聲。沈明月第一個鼓掌，拍得很響，手都拍紅了。林星野愣了一秒，然後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差點倒了。他用力拍手，比誰都用力，臉上的表情比他自己拿獎還激動。他轉頭看周圍的同學，好像在說「看到沒，那是我姐」。
陳老師把獎狀遞給林星遙，說：「林星遙，你給咱們班爭光了。」林星遙接過獎狀，看了一眼——粉紅色的紙，上面印著「獎狀」兩個大字，下面寫著「林星遙同學在全區小學數學競賽中榮獲一年級組第一名」，落款是區教育局的章。她面無表情。她把獎狀拿在手裡，回到座位上，坐下。
全班都在看她，有的羨慕，有的好奇，有的嫉妒。她不在乎那些人看她的眼光。她在乎的是林星野看她的眼光——那眼神里沒有任何別的東西，只有高興，真心的、純粹的高興。
下課後，林星野擠到她旁邊，伸手摸了摸那張獎狀，又縮回去，怕摸髒了。「姐，你太厲害了！」他說了一遍，又說一遍，又說第三遍。
沈明月也跑過來了。她看著那張獎狀，眼睛裡全是小星星。「林星遙，全區第一名！全區！」
「嗯。」林星遙把獎狀收進書包里。她不想讓別人盯著看太久。
放學路上，林星野不讓林星遙背書包，他把兩個書包都背在自己身上，一個在前面一個在後面，走得像個小馱驢。沈明月走在他旁邊，樂呵呵地笑。
「姐，你回家把獎狀貼在牆上！貼在咱們看得到的地方！」林星野說。
「貼在哪兒？」
「貼在炕頭！一進門就能看到！」
林星遙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看著弟弟那副興奮的樣子，心裡忽然覺得很暖。這個考了18分時難過了一整天的弟弟，現在比考了100分還高興。他在為自己的姐姐高興。
回到家，林星野把兩個書包放在炕上，轉身就跑。「媽！媽！姐得獎了！全區第一名！」
母親從廚房走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手上還粘著菜葉子。「什麼獎？」「數學競賽！全區第一名！獎狀！」林星野連比劃帶說，恨不得把陳老師說的每一句話都複述一遍。
林星遙從書包里拿出那張獎狀，遞給母親。母親接過去，看了看，看得很仔細。她把獎狀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著上面那些字。
「星遙，你爸要是知道了，該多高興。」母親的聲音有點抖。她拿著獎狀看了很久，然後把它遞還給林星遙，「星遙，你把它貼在你屋裡。」
林星遙接過來，沒有貼，先放在桌上。「媽，等我爸回來的時候貼。」
母親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回廚房了。鍋里的油燒熱了，菜倒進去，刺啦一聲，香味飄了出來。
林星野把那獎狀拿起來，放在炕上，趴在那裡看。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認得的字念出來，不認得的跳過。「林星遙……同學……全區……小學……數學……競賽……一年級……組……第一名……」念完了，他長出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姐，這上面還有章，紅紅的。」
「嗯。」
「這是不是比一百分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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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樣。」
林星野不懂哪裡不一樣，但他覺得這張紙比他見過的任何紙都好看。他把臉湊近獎狀，仔細聞了聞，有油墨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糨糊的味道。他坐起來，看著林星遙。
「姐，你以後還會得更多的獎狀吧？」他問。
「可能吧。」
「那你得了都給我。我幫你收著。」
林星遙看著他，林星野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藏了兩顆星星。她想到自己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弟弟在旁邊哭得震天響，她嫌他吵。現在這個弟弟，要幫她收獎狀。窗外的天還很藍，遠處有人放風箏，一隻蜻蜓形狀的風箏在天上一搖一晃的。
晚上，沈明月來了。她拿來了一張自己畫的畫——一隻火箭，在星星之間穿行。火箭下面寫著：「祝賀林星遙得第一名。」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寫得好多了。
林星野看了那幅畫，說：「明月，你畫的火箭像我姐以後要造的那種。」
「我畫的是林星遙的將來。」沈明月說。
林星遙把那幅畫放在獎狀旁邊，並排放在桌上。兩張紙，一張粉紅的，一張白紙畫的。一張寫著第一名，一張畫著火箭飛向星空。她看著它們，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