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成績
那幾天，林星野一直在做夢。夢裡他考了一百分，陳老師在班上表揚他，母親做了紅燒肉，父親從部隊寫信回來說「星野真棒」。他甚至夢到林星遙也笑了，不是那種嘴角微微翹起的笑，是咧開嘴的、露出牙齒的大笑。他從來沒有見過姐姐那樣笑，但在夢裡見到了。
夢是在第四天醒來的。
上午第一節課，陳老師抱著一摞卷子走進教室。林星野的腰一下子挺直了，眼睛盯著那摞卷子，像是盯著一隻即將起飛的鳥。陳老師把卷子放在講台上，沒有馬上發，而是先說了一段話。
「這次的測驗，有的同學考得很好，有的同學考得不理想。考得好的不要驕傲，考得不理想的也不要氣餒。一次考試不算什麼，以後還有很多次。」
林星野聽了前半句，覺得後半句不是對自己說的。他考得好，他不會驕傲。他等著陳老師髮捲子，等著那個一百分落在他桌上。
陳老師開始念名字，念到名字的同學上去領卷子。張小軍，68分。李小梅，84分。王建國，72分。念一個，上去一個，有的高興，有的耷拉著腦袋。
沈明月站起來，走到講台前，接過卷子，看了一眼分數，嘴角翹了一下，但很快又壓下去了。她回到座位上，把卷子扣在桌上，沒有給別人看。
林星野替她高興。91分，不低。但他更關心自己的一百分。
「林星遙，100分。」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100分，班上第一個100分，語文算術都是滿分。林星遙站起來，走到講台前，接過卷子，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不笑也不激動，像是領了一個作業本。陳老師看著她，想說什麼，只說了「繼續努力」。
林星遙回到座位上，把卷子放進書包里——她沒有扣在桌上，而是直接收了起來。
林星野的心跳快了。他姐考了100分，他姐一直那麼厲害。他應該也能考好，他是她弟弟。
「林星野。」
陳老師念到他的名字，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林星野站起來，走上講台，接過卷子。他先看語文卷子——紅筆寫的「8」分，旁邊寫著「8」，他的腦子「嗡」了一下。他的手有點抖，翻到算術卷子——「10」分。語文8分，算術10分。18分。他站在講台前，愣在那裡。陳老師看了他一眼，輕聲說：「先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座位的。坐下的時候，凳子響了一聲，他沒有聽到。他把兩張卷子扣在桌上，扣得嚴嚴實實，像要把那個分數壓在下面，永遠不要翻起來。
林星野趴在了桌上。
他沒有哭，但鼻子酸了。他把臉埋在胳膊里，不讓人看到他的眼睛。周圍的同學還在議論分數，有人說自己考了六十多，有人說自己考了七十多，沒有人注意到他。他聽到那些數字，六十、七十、八十、九十，每一個都比他高，每一個都像一根刺，扎在耳朵里。
他想起考試那天自己走出教室的樣子，想起在回家的路上唱著歌，想起跟母親說「一百分，肯定一百分」。那些話像回放一樣在腦子裡轉，轉得他臉發燙。
下課鈴響了。沈明月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輕聲問：「林星野，你考了多少？」他沒有回答，把卷子往桌斗里推了推。沈明月沒有再問，她看到了那個「18」，但沒有說，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走了。
林星遙走過來，沒有看他扣在桌上的卷子，也沒有問他考了多少。「星野，該上廁所了。」她說。林星野搖了搖頭，把臉埋在胳膊里，沒有動。
林星遙沒有催他，在旁邊站著。上課鈴響了，她回到座位上。林星野一直趴著，趴了一整天。
放學的時候，林星野磨磨蹭蹭地收拾書包，把卷子折了又折，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塞進褲兜里。他不想讓母親看到，但他知道必須給家長看——陳老師說，卷子要帶回去給家長簽字。
三個孩子走在回家的路上。林星野走在最後面，低著頭，什麼話都不說。沈明月走在林星遙旁邊，不時回頭看林星野一眼，欲言又止。林星遙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麼跟弟弟說。說「沒關係」？太輕了。說「下次努力」？太早了。說「18分確實太低了」？太狠了。她什麼話都沒說，只是走在前面，偶爾放慢腳步，等他跟上來。
進了大院的門，林星野停下腳步。「姐，」他說，聲音有點啞，「你先回去，我……我在院子裡待一會兒。」林星遙看了看他，點了點頭，拉著沈明月走了。沈明月被拉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巴動了動，沒有出聲。
林星野蹲在老槐樹下面，用小棍在地上畫。他畫了一個「8」，畫了一個「10」，把它們圈在一起，然後全部塗掉，塗成一片黑。他又畫了一個「100」，看了看，也塗掉了。他把小棍扔在一邊，蹲在那裡，看著地上那團黑乎乎的東西，看了很久。
母親下班回來，看到林星野蹲在樹底下，喊了一聲：「星野，回家吃飯了。」林星野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低著頭走進屋裡。
飯桌上，林星野吃得很少。母親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他放在碗邊，沒有吃。母親看了林星遙一眼，林星遙搖了搖頭——不是現在。
吃完飯，母親收拾碗筷的時候，林星野從褲兜里掏出那兩張卷子，展開，平鋪在桌上。卷子已經皺得不像樣了，摺痕處快要磨破了。「媽，」他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要簽字。」
母親擦了擦手，走過來，拿起那兩張卷子。她先看語文，8分。再看算術，10分。她把卷子放下，看著林星野。林星野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他沒有哭，在家裡他不哭。但他的手在發抖，手指絞著衣角，絞得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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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沒有罵他，沒有嘆氣，甚至沒有皺眉。她拿起筆，在兩張卷子上簽了名——「沈念萍」，三個字，一筆一划，很慢，像是簽一份很重要的文件。林星野始終低著頭，但他的肩膀在抖，輕輕地，不仔細看注意不到。
簽完字，母親把卷子折好，遞給他。林星野接過去，攥在手裡，回了裡屋。他沒有上炕，而是站在地上，把那兩張卷子又看了一遍。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那上面的數字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他做錯了，是不是老師看錯了，是不是有人在跟他開玩笑。數字沒有變，8和10，紅筆寫的，清清楚楚。
他把卷子放在枕頭底下，爬上炕，面朝牆壁，縮成一團。
林星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過去，在炕沿上坐下。「星野。」她喊了一聲。沒有回應。「星野。」她又喊了一聲。「……嗯。」聲音悶悶的，從枕頭裡傳出來。
「你生字都寫了，算術題也做了。你只是寫錯了。」
林星野沒有說話。
「你錯在哪裡，你知道嗎？」
林星野翻過身來，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語文的選詞填空，我全錯了。我以為『的』和『地』一樣，都寫成了『的』。還有那個『在』和『再』，我也分不清。」他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算術有一道題，人家問『還剩幾個』，我加了。」
「你看，你知道錯在哪裡。」林星遙說。
林星野看著她，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他知道自己錯了，但他不知道該怎麼才能不錯。
「姐，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笨？」他問。
「不是。你只是還沒學會。」
林星野把臉埋進枕頭裡。過了一會兒，他的肩膀開始抖。不是大聲哭，是那種使勁忍著、但忍不住的抖。林星遙沒有拍他的背，沒有說「別哭了」，只是坐在旁邊，等著。等了很久，抖停了。林星野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眼睛腫了，鼻子也紅了。
「姐，陳老師說考得不理想的不要氣餒。什麼叫氣餒？」
「就是覺得自己不行了，不想再試了。」
「那我是不是氣餒了？」
「你哭了嗎？」林星遙問。林星野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你哭過了，還覺得自己不行嗎？」林星野想了想，搖了搖頭。林星遙看著他，窗外的月亮從雲後面探出頭來，光照在他那張紅紅的、濕濕的臉上。
「那你就沒有氣餒。」
林星野把這句話在嘴裡嚼了嚼，咽了下去。他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把枕頭底下那兩張卷子抽出來，又看了一遍，沒有再哭。他把卷子折好，放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光落在炕上，落在那張空空的桌上，落在那兩支還沒削的鉛筆上。林星遙看著弟弟閉上的眼睛，睫毛還在微微抖。
18分。她見過比這更低的分數，也見過比這更高的期待。但她知道，這個18分不是終點，是起點。因為他還願意翻過身來，還願意看那張卷子，還願意問她「什麼叫氣餒」。
明天，她要從「的」和「地」開始教他。也許還要教「在」和「再」。也許還要教很多很多遍。但沒關係，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她最怕的，是他不學了。
睡吧。明天還要上學。明天，還有新的卷子。不是考試的卷子，是林星遙給他出的——上面有「的」和「地」，有「在」和「再」，有加法也有減法，沒有分數，只有錯和對。
夢是在第四天醒來的。
上午第一節課，陳老師抱著一摞卷子走進教室。林星野的腰一下子挺直了，眼睛盯著那摞卷子，像是盯著一隻即將起飛的鳥。陳老師把卷子放在講台上，沒有馬上發，而是先說了一段話。
「這次的測驗，有的同學考得很好，有的同學考得不理想。考得好的不要驕傲，考得不理想的也不要氣餒。一次考試不算什麼，以後還有很多次。」
林星野聽了前半句，覺得後半句不是對自己說的。他考得好，他不會驕傲。他等著陳老師髮捲子，等著那個一百分落在他桌上。
陳老師開始念名字，念到名字的同學上去領卷子。張小軍，68分。李小梅，84分。王建國，72分。念一個，上去一個，有的高興，有的耷拉著腦袋。
沈明月站起來，走到講台前，接過卷子，看了一眼分數，嘴角翹了一下，但很快又壓下去了。她回到座位上，把卷子扣在桌上，沒有給別人看。
林星野替她高興。91分，不低。但他更關心自己的一百分。
「林星遙，100分。」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100分，班上第一個100分，語文算術都是滿分。林星遙站起來，走到講台前，接過卷子，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不笑也不激動，像是領了一個作業本。陳老師看著她，想說什麼，只說了「繼續努力」。
林星遙回到座位上，把卷子放進書包里——她沒有扣在桌上，而是直接收了起來。
林星野的心跳快了。他姐考了100分，他姐一直那麼厲害。他應該也能考好，他是她弟弟。
「林星野。」
陳老師念到他的名字，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林星野站起來，走上講台，接過卷子。他先看語文卷子——紅筆寫的「8」分，旁邊寫著「8」，他的腦子「嗡」了一下。他的手有點抖，翻到算術卷子——「10」分。語文8分，算術10分。18分。他站在講台前，愣在那裡。陳老師看了他一眼，輕聲說：「先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座位的。坐下的時候，凳子響了一聲，他沒有聽到。他把兩張卷子扣在桌上，扣得嚴嚴實實，像要把那個分數壓在下面，永遠不要翻起來。
林星野趴在了桌上。
他沒有哭，但鼻子酸了。他把臉埋在胳膊里，不讓人看到他的眼睛。周圍的同學還在議論分數，有人說自己考了六十多，有人說自己考了七十多，沒有人注意到他。他聽到那些數字，六十、七十、八十、九十，每一個都比他高，每一個都像一根刺，扎在耳朵里。
他想起考試那天自己走出教室的樣子，想起在回家的路上唱著歌，想起跟母親說「一百分，肯定一百分」。那些話像回放一樣在腦子裡轉，轉得他臉發燙。
下課鈴響了。沈明月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輕聲問：「林星野，你考了多少？」他沒有回答，把卷子往桌斗里推了推。沈明月沒有再問，她看到了那個「18」，但沒有說，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走了。
林星遙走過來，沒有看他扣在桌上的卷子，也沒有問他考了多少。「星野，該上廁所了。」她說。林星野搖了搖頭，把臉埋在胳膊里，沒有動。
林星遙沒有催他，在旁邊站著。上課鈴響了，她回到座位上。林星野一直趴著，趴了一整天。
放學的時候，林星野磨磨蹭蹭地收拾書包，把卷子折了又折，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塞進褲兜里。他不想讓母親看到，但他知道必須給家長看——陳老師說，卷子要帶回去給家長簽字。
三個孩子走在回家的路上。林星野走在最後面，低著頭，什麼話都不說。沈明月走在林星遙旁邊，不時回頭看林星野一眼，欲言又止。林星遙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麼跟弟弟說。說「沒關係」？太輕了。說「下次努力」？太早了。說「18分確實太低了」？太狠了。她什麼話都沒說，只是走在前面，偶爾放慢腳步，等他跟上來。
進了大院的門，林星野停下腳步。「姐，」他說，聲音有點啞，「你先回去，我……我在院子裡待一會兒。」林星遙看了看他，點了點頭，拉著沈明月走了。沈明月被拉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巴動了動，沒有出聲。
林星野蹲在老槐樹下面，用小棍在地上畫。他畫了一個「8」，畫了一個「10」，把它們圈在一起，然後全部塗掉，塗成一片黑。他又畫了一個「100」，看了看，也塗掉了。他把小棍扔在一邊，蹲在那裡，看著地上那團黑乎乎的東西，看了很久。
母親下班回來，看到林星野蹲在樹底下，喊了一聲：「星野，回家吃飯了。」林星野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低著頭走進屋裡。
飯桌上，林星野吃得很少。母親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他放在碗邊，沒有吃。母親看了林星遙一眼，林星遙搖了搖頭——不是現在。
吃完飯，母親收拾碗筷的時候，林星野從褲兜里掏出那兩張卷子，展開，平鋪在桌上。卷子已經皺得不像樣了，摺痕處快要磨破了。「媽，」他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要簽字。」
母親擦了擦手，走過來，拿起那兩張卷子。她先看語文，8分。再看算術，10分。她把卷子放下，看著林星野。林星野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他沒有哭，在家裡他不哭。但他的手在發抖，手指絞著衣角，絞得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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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沒有罵他，沒有嘆氣，甚至沒有皺眉。她拿起筆，在兩張卷子上簽了名——「沈念萍」，三個字，一筆一划，很慢，像是簽一份很重要的文件。林星野始終低著頭，但他的肩膀在抖，輕輕地，不仔細看注意不到。
簽完字，母親把卷子折好，遞給他。林星野接過去，攥在手裡，回了裡屋。他沒有上炕，而是站在地上，把那兩張卷子又看了一遍。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那上面的數字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他做錯了，是不是老師看錯了，是不是有人在跟他開玩笑。數字沒有變，8和10，紅筆寫的，清清楚楚。
他把卷子放在枕頭底下，爬上炕，面朝牆壁，縮成一團。
林星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過去，在炕沿上坐下。「星野。」她喊了一聲。沒有回應。「星野。」她又喊了一聲。「……嗯。」聲音悶悶的，從枕頭裡傳出來。
「你生字都寫了，算術題也做了。你只是寫錯了。」
林星野沒有說話。
「你錯在哪裡，你知道嗎？」
林星野翻過身來，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語文的選詞填空，我全錯了。我以為『的』和『地』一樣，都寫成了『的』。還有那個『在』和『再』，我也分不清。」他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算術有一道題，人家問『還剩幾個』，我加了。」
「你看，你知道錯在哪裡。」林星遙說。
林星野看著她，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他知道自己錯了，但他不知道該怎麼才能不錯。
「姐，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笨？」他問。
「不是。你只是還沒學會。」
林星野把臉埋進枕頭裡。過了一會兒，他的肩膀開始抖。不是大聲哭，是那種使勁忍著、但忍不住的抖。林星遙沒有拍他的背，沒有說「別哭了」，只是坐在旁邊，等著。等了很久，抖停了。林星野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眼睛腫了，鼻子也紅了。
「姐，陳老師說考得不理想的不要氣餒。什麼叫氣餒？」
「就是覺得自己不行了，不想再試了。」
「那我是不是氣餒了？」
「你哭了嗎？」林星遙問。林星野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你哭過了，還覺得自己不行嗎？」林星野想了想，搖了搖頭。林星遙看著他，窗外的月亮從雲後面探出頭來，光照在他那張紅紅的、濕濕的臉上。
「那你就沒有氣餒。」
林星野把這句話在嘴裡嚼了嚼，咽了下去。他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把枕頭底下那兩張卷子抽出來，又看了一遍，沒有再哭。他把卷子折好，放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光落在炕上，落在那張空空的桌上，落在那兩支還沒削的鉛筆上。林星遙看著弟弟閉上的眼睛，睫毛還在微微抖。
18分。她見過比這更低的分數，也見過比這更高的期待。但她知道，這個18分不是終點，是起點。因為他還願意翻過身來，還願意看那張卷子，還願意問她「什麼叫氣餒」。
明天，她要從「的」和「地」開始教他。也許還要教「在」和「再」。也許還要教很多很多遍。但沒關係，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她最怕的，是他不學了。
睡吧。明天還要上學。明天，還有新的卷子。不是考試的卷子，是林星遙給他出的——上面有「的」和「地」，有「在」和「再」，有加法也有減法，沒有分數，只有錯和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