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考試
考試這個詞，林星野是考前三天才知道的。
那天陳老師在課堂上說：「這周五我們進行一次小測驗，考語文和算術。大家回去好好複習。」林星野聽了，轉頭問旁邊的張小軍：「什麼是測驗？」
張小軍用一種「你居然不知道」的眼神看著他：「就是考試。做卷子，打分數的。」
「分數？」
「就是你考了多少分。一百分是滿分。」
林星野還是不太懂，但他記住了「一百分」和「滿分」這兩個詞。回家以後，他把書包往炕上一扔，跑到林星遙面前：「姐，周五要考試了！」
林星遙正在看那本《平面幾何》，放下書，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每天都在考試嗎？」
「不是那種！是正式的！做卷子的！打分數的！」
林星遙看他的興奮勁兒，不像害怕，倒像是要去參加什麼比賽。她沒有潑冷水，說了一句「那你好好複習」，又翻開書了。林星野坐在她旁邊，拿出語文書，翻到第一課，開始念。念了三遍，覺得自己都會了，又翻到算術書，把加減法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了不到十分鐘，覺得也沒問題，就把書合上了。
「姐，我複習完了。」
林星遙看了他一眼：「你確定？」
「確定。那些字我都認識，算術題我也會做。」他說這話的時候，胸脯挺得高高的，像一隻打鳴的公雞。
林星遙沒有拆穿他。六歲的孩子，還不知道「複習」是什麼意思，以為看一遍就是複習了。
沈明月也在複習。她比林星野認真多了。她把語文書上的生字一個一個地抄在本子上，每個字寫五遍，寫完了自己默寫一遍，寫錯的再寫五遍，直到全對。算術也是，她把陳老師布置過的所有作業翻出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把做錯的題重做一遍。
吃飯的時候，沈伯母對沈明月說：「明月，別太累了，考多少分媽媽都高興。」沈明月咬著筷子說：「我想考一百分。」沈伯母笑了，沒有再說。
沈明月跑來找林星遙，想跟她一起複習。林星遙沒有拒絕，但她沒有像沈明月那樣抄生字、做錯題。她把語文書翻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不是背，是看。那些字她都認識，那些課文她都記得，看了十分鐘，合上了。
「複習完了。」林星遙說。沈明月不太相信，但林星遙從來不說謊。
周五早上，林星野起得比平時早。他自己穿好衣服，疊好被子，把小軍鞋擦了一遍——其實昨天剛擦過，已經很亮了，但他又擦了一遍。書包檢查了三遍，鉛筆削好了兩支，橡皮裝在文具盒裡，尺子也帶了。
「姐，我準備好了！」林星野站在門口，背著書包，像一個小戰士。
母親看了看他，忍不住笑了：「又不是去打仗。」
「比打仗還重要！」林星野一本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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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學校，陳老師把卷子發下來。語文卷子一張，算術卷子一張，都是油印的，藍色的字，有的地方印得不清楚，模模糊糊的。林星野先打開語文卷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第一題是「看拼音寫漢字」，第二題是「組詞」，第三題是「選詞填空」，第四題是「造句」，最後一道題是「看圖寫話」。圖是一個小男孩在掃地，下面畫了幾條橫線，讓學生寫一段話。
林星野拿起鉛筆，開始寫。看拼音寫漢字，他都會。組詞，「山」組詞「大山」，「水」組詞「河水」。「選詞填空」有點難，有幾個詞他不太確定，他想了想，選了覺得最順口的。造句：用「高興」造一個句子。他寫的是：「我今天考試，很高興。」用「因為……所以……」造一個句子。他寫的是：「因為考試了，所以我很高興。」造了兩個句子，都和考試有關，因為他滿腦子都是考試。
最後一道題，看圖寫話。他看了看那個掃地的男孩，想了想，寫道：「一天，小明在掃地。他掃得很好。地上乾淨了。媽媽回來了，說小明真棒。」寫完了，他數了數，三十多個字，比平時寫的都多。
語文考完了，休息十分鐘，考算術。算術卷子也是一張，上面全是加減法，還有幾道應用題。林星野看了看那些算術題，覺得都很眼熟，掰著手指頭算了一會兒，做完了。應用題也不難，小明有8個蘋果，吃了3個，還剩幾個？他知道，8減3等於5。他寫了一個「5」。
做完算術卷子，他又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有些拿不準的題，他想了想，改了幾個。改完以後，覺得滿意了，把卷子翻過來扣在桌上，開始玩鉛筆。
陳老師在講台上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
考試結束，卷子收上去。林星野伸了個懶腰，長出了一口氣。
「姐，我考得可好了！」他跑到林星遙跟前，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是嗎？」
「真的！題我全都會！語文的那個看圖寫話，我寫了那麼多字，以前從來沒寫過那麼多！」林星野比劃了一下，「應用題也都對了，我算了三遍！」
林星遙看著他，沒有問「你檢查了嗎」或者「你確定都對嗎」。她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是潑冷水。沈明月也走過來了，她看起來比林星野緊張多了，手裡還攥著那兩支快禿了的鉛筆。
「明月，你考得怎麼樣？」林星野問她。
沈明月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語文的選詞填空有幾個不會。」
「沒事，你肯定能考好！」
沈明月看了他一眼，勉強笑了一下。
中午放學，三個孩子走在回家的路上。林星野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很大，書包在屁股後面一顛一顛的，嘴裡還哼著歌，不是完整的歌，是「啦啦啦」那種，調子是自己編的，跑調跑得厲害。
沈明月走在他後面，沒有說話。她還是放心不下那道選詞填空，在心裡把可能填的詞過了一遍，覺得填的應該是對的，但又不太確定。
林星遙走在最後面，看著前面那兩個背影——一個蹦蹦跳跳，一個低頭沉默。她知道，成績出來以後，這兩個人的表情可能會互換。
回到家，林星野把書包往炕上一扔，跑到廚房，對母親喊：「媽！我今天考試了！」
母親正在切菜，頭也沒抬：「考得怎麼樣？」
「特別好！題我全都會！我寫了那麼多字，從來沒寫過那麼多！」他又比劃了一下那個「那麼多」，比上次比劃的還大。
母親放下刀，轉過身來，看著他那張興奮得發紅的臉，笑了：「那等成績出來，媽看看。」
「一百分！肯定一百分！」林星野拍著胸脯說，好像已經看到了成績單上的數字。
林星野的「一百分」說了整整三天。吃飯的時候說，寫作業的時候說，連睡覺前都要說一句「我覺得我真的能考一百分」。林星遙沒有打斷他，也沒有提前告訴他「你可能考不到」。她不想現在就戳破那個彩色的泡泡。有些事情，要等他自己看到結果。
沈明月那幾天不太說話。她不像林星野那樣自信，也不像林星遙那樣無所謂。她卡在中間——覺得自己考得不算差，但又怕考得不好。她每天都問林星遙一次：「成績什麼時候出來？」林星遙每次都回答：「快了。」
到了第四天，成績還沒出來。林星野有點急了，他跑去問陳老師，陳老師說卷子還沒批完。他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點點失望，但很快又恢復了信心：「姐，陳老師說還沒批完，批完了就知道了。我覺得我能考一百分。」
「嗯。」林星遙說。窗外，風吹著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林星野趴在炕上，又在心裡默算了一遍那道蘋果題。8減3等於5，沒錯。他又把看圖寫話在心裡念了一遍，句子通順，字數也夠——他覺得，一百分跑不掉了。
他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笑了。等待成績的那幾天，是他最快樂的日子。因為他還不知道結果，所以一切皆有可能。那些可能，像彩色的泡泡，在他頭頂飄著，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亮。
那天陳老師在課堂上說：「這周五我們進行一次小測驗，考語文和算術。大家回去好好複習。」林星野聽了，轉頭問旁邊的張小軍：「什麼是測驗？」
張小軍用一種「你居然不知道」的眼神看著他：「就是考試。做卷子，打分數的。」
「分數？」
「就是你考了多少分。一百分是滿分。」
林星野還是不太懂，但他記住了「一百分」和「滿分」這兩個詞。回家以後，他把書包往炕上一扔，跑到林星遙面前：「姐，周五要考試了！」
林星遙正在看那本《平面幾何》，放下書，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每天都在考試嗎？」
「不是那種！是正式的！做卷子的！打分數的！」
林星遙看他的興奮勁兒，不像害怕，倒像是要去參加什麼比賽。她沒有潑冷水，說了一句「那你好好複習」，又翻開書了。林星野坐在她旁邊，拿出語文書，翻到第一課，開始念。念了三遍，覺得自己都會了，又翻到算術書，把加減法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了不到十分鐘，覺得也沒問題，就把書合上了。
「姐，我複習完了。」
林星遙看了他一眼：「你確定？」
「確定。那些字我都認識，算術題我也會做。」他說這話的時候，胸脯挺得高高的，像一隻打鳴的公雞。
林星遙沒有拆穿他。六歲的孩子，還不知道「複習」是什麼意思，以為看一遍就是複習了。
沈明月也在複習。她比林星野認真多了。她把語文書上的生字一個一個地抄在本子上，每個字寫五遍，寫完了自己默寫一遍，寫錯的再寫五遍，直到全對。算術也是，她把陳老師布置過的所有作業翻出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把做錯的題重做一遍。
吃飯的時候，沈伯母對沈明月說：「明月，別太累了，考多少分媽媽都高興。」沈明月咬著筷子說：「我想考一百分。」沈伯母笑了，沒有再說。
沈明月跑來找林星遙，想跟她一起複習。林星遙沒有拒絕，但她沒有像沈明月那樣抄生字、做錯題。她把語文書翻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不是背，是看。那些字她都認識，那些課文她都記得，看了十分鐘，合上了。
「複習完了。」林星遙說。沈明月不太相信，但林星遙從來不說謊。
周五早上，林星野起得比平時早。他自己穿好衣服，疊好被子，把小軍鞋擦了一遍——其實昨天剛擦過，已經很亮了，但他又擦了一遍。書包檢查了三遍，鉛筆削好了兩支，橡皮裝在文具盒裡，尺子也帶了。
「姐，我準備好了！」林星野站在門口，背著書包，像一個小戰士。
母親看了看他，忍不住笑了：「又不是去打仗。」
「比打仗還重要！」林星野一本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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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學校，陳老師把卷子發下來。語文卷子一張，算術卷子一張，都是油印的，藍色的字，有的地方印得不清楚，模模糊糊的。林星野先打開語文卷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第一題是「看拼音寫漢字」，第二題是「組詞」，第三題是「選詞填空」，第四題是「造句」，最後一道題是「看圖寫話」。圖是一個小男孩在掃地，下面畫了幾條橫線，讓學生寫一段話。
林星野拿起鉛筆，開始寫。看拼音寫漢字，他都會。組詞，「山」組詞「大山」，「水」組詞「河水」。「選詞填空」有點難，有幾個詞他不太確定，他想了想，選了覺得最順口的。造句：用「高興」造一個句子。他寫的是：「我今天考試，很高興。」用「因為……所以……」造一個句子。他寫的是：「因為考試了，所以我很高興。」造了兩個句子，都和考試有關，因為他滿腦子都是考試。
最後一道題，看圖寫話。他看了看那個掃地的男孩，想了想，寫道：「一天，小明在掃地。他掃得很好。地上乾淨了。媽媽回來了，說小明真棒。」寫完了，他數了數，三十多個字，比平時寫的都多。
語文考完了，休息十分鐘，考算術。算術卷子也是一張，上面全是加減法，還有幾道應用題。林星野看了看那些算術題，覺得都很眼熟，掰著手指頭算了一會兒，做完了。應用題也不難，小明有8個蘋果，吃了3個，還剩幾個？他知道，8減3等於5。他寫了一個「5」。
做完算術卷子，他又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有些拿不準的題，他想了想，改了幾個。改完以後，覺得滿意了，把卷子翻過來扣在桌上，開始玩鉛筆。
陳老師在講台上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
考試結束，卷子收上去。林星野伸了個懶腰，長出了一口氣。
「姐，我考得可好了！」他跑到林星遙跟前，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是嗎？」
「真的！題我全都會！語文的那個看圖寫話，我寫了那麼多字，以前從來沒寫過那麼多！」林星野比劃了一下，「應用題也都對了，我算了三遍！」
林星遙看著他，沒有問「你檢查了嗎」或者「你確定都對嗎」。她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是潑冷水。沈明月也走過來了，她看起來比林星野緊張多了，手裡還攥著那兩支快禿了的鉛筆。
「明月，你考得怎麼樣？」林星野問她。
沈明月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語文的選詞填空有幾個不會。」
「沒事，你肯定能考好！」
沈明月看了他一眼，勉強笑了一下。
中午放學，三個孩子走在回家的路上。林星野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很大，書包在屁股後面一顛一顛的，嘴裡還哼著歌，不是完整的歌，是「啦啦啦」那種，調子是自己編的，跑調跑得厲害。
沈明月走在他後面，沒有說話。她還是放心不下那道選詞填空，在心裡把可能填的詞過了一遍，覺得填的應該是對的，但又不太確定。
林星遙走在最後面，看著前面那兩個背影——一個蹦蹦跳跳，一個低頭沉默。她知道，成績出來以後，這兩個人的表情可能會互換。
回到家，林星野把書包往炕上一扔，跑到廚房，對母親喊：「媽！我今天考試了！」
母親正在切菜，頭也沒抬：「考得怎麼樣？」
「特別好！題我全都會！我寫了那麼多字，從來沒寫過那麼多！」他又比劃了一下那個「那麼多」，比上次比劃的還大。
母親放下刀，轉過身來，看著他那張興奮得發紅的臉，笑了：「那等成績出來，媽看看。」
「一百分！肯定一百分！」林星野拍著胸脯說，好像已經看到了成績單上的數字。
林星野的「一百分」說了整整三天。吃飯的時候說，寫作業的時候說，連睡覺前都要說一句「我覺得我真的能考一百分」。林星遙沒有打斷他，也沒有提前告訴他「你可能考不到」。她不想現在就戳破那個彩色的泡泡。有些事情，要等他自己看到結果。
沈明月那幾天不太說話。她不像林星野那樣自信，也不像林星遙那樣無所謂。她卡在中間——覺得自己考得不算差，但又怕考得不好。她每天都問林星遙一次：「成績什麼時候出來？」林星遙每次都回答：「快了。」
到了第四天，成績還沒出來。林星野有點急了，他跑去問陳老師，陳老師說卷子還沒批完。他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點點失望，但很快又恢復了信心：「姐，陳老師說還沒批完，批完了就知道了。我覺得我能考一百分。」
「嗯。」林星遙說。窗外，風吹著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林星野趴在炕上，又在心裡默算了一遍那道蘋果題。8減3等於5，沒錯。他又把看圖寫話在心裡念了一遍，句子通順，字數也夠——他覺得，一百分跑不掉了。
他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笑了。等待成績的那幾天，是他最快樂的日子。因為他還不知道結果，所以一切皆有可能。那些可能，像彩色的泡泡，在他頭頂飄著，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