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林星遙的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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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星遙的作業,從來不是問題。

  一年級的作業,無非是抄寫生字、做幾道加減法。陳老師布置的作業量不大,大部分同學二十分鐘就能完成。林星遙更快——她抄寫生字的速度不快不慢,和同學們差不多,但她從來不出錯。不是故意放慢,是本能地寫得工整。那個年代還沒有硬筆書法課,但她的字像是練過似的,橫平豎直,筆畫清楚,每個字都端端正正地站在田字格中間。

  陳老師第一次批改她的作業時,多看了幾眼。不是驚訝,是確認——確認這些字是一個六歲孩子寫的,不是家長代寫的。她翻了翻前面的幾頁,又看了看名字,把本子合上,放在那一摞的最上面。

  林星遙沒有注意到這些。她只知道,作業要交,就認真寫。不是為了得到表揚,是為了不給任何人留下話柄。她太清楚自己的處境了——一個太聰明的孩子,在那個年代,太聰明有時候不是好事。所以她的作業從來不超綱,從來不加做,從來不提前交。她像一個演員,演好了一個普通的一年級學生。

  但陳老師不是普通的老師。

  她教了十幾年書,見過太多孩子——聰明的、笨的、勤奮的、懶惰的、坐得住的、坐不住的。林星遙在她眼裡,不屬於任何一類。這孩子上課從不舉手,成績卻永遠是滿分。她不做任何出格的事,但她交上來的作業,就像印刷體一樣工整。陳老師有一次把林星遙的作業本拿給數學老師看,數學老師翻了翻,說了一句話:「這孩子的字,比五年級的都寫得好。」

  陳老師沒有把這話告訴林星遙。她不想讓這個孩子覺得自己特殊。但她開始在備課的時候,多為林星遙準備一套題。不是那種故意刁難的題,是稍微需要動一下腦筋的、課本上沒有的題。她把這些題夾在林星遙的作業本里,不讓別人看到。林星遙第二天交上來的作業里,這些題也做完了,答案全對,步驟完整。

  陳老師看了,把題抽出來,收進抽屜里。她想起幾年前那個老教授——在幹校認識的,姓什麼她忘了,只記得他說過一句話:「有些孩子,你給她多大的舞台,她就能演多大的戲。」她當時不太懂,現在看著林星遙的作業本,她懂了。

  林星野的作業,完全是另一個畫風。

  他的字像被風吹歪的小樹,有的向左倒,有的向右倒,有的乾脆躺在地上。加減法倒是全對,但數字寫得不好看,「0」寫得像個被壓扁的雞蛋,「8」像兩個疊在一起歪了的銅錢。

  有一次,林星野寫完作業,自己看了看,覺得不好看,又不想重寫。他把本子拿給林星遙看:「姐,你說陳老師會不會讓我重寫?」

  林星遙看了看,說:「不會。你寫對了,只是不好看。」

  林星野放心了,把本子塞進書包里。沈明月在旁邊聽到了,說:「林星野,你寫好看一點嘛。」

  「我寫不好看。」

  「你慢慢寫,寫慢一點就好看。」

  林星野不信,但他還是試了。他寫了一個「小」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寫完了看了看,確實比剛才的好看一點。他又寫了一個「山」,這次寫得更慢,寫了將近一分鐘,寫完了,端詳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姐,你看!」他把本子舉起來。

  林星遙看了看。那個「山」字,中間那豎還是有點長,但比之前的好多了。

  「嗯,進步了。」

  林星野高興了,把本子拿回去,繼續寫。他寫得很慢,慢到沈明月在旁邊都著急了,「你寫快點,一會兒天黑了」。林星野不理她,還是慢吞吞地寫。

  沈明月的作業,是三個人里最好看的。她的字不是最工整的,但有一種說不出的秀氣。橫的起筆收筆都有點弧度,豎的末端微微上挑,像她的辮子一樣,有一種俏皮的味道。陳老師有一次在班上念了她的造句,說「沈明月的句子寫得生動」。那天的造句是用「高興」寫一句話,沈明月寫的是:「小鳥在枝頭高興地唱歌。」全班只有她用了「唱歌」這個詞,別人都是「我考了一百分很高興」「媽媽給我買糖我很高興」。陳老師說,這就是觀察力。

  沈明月被表揚了以後,那天放學走路都是蹦著走的。

  林星遙不是沒有被表揚過。她的作業經常被陳老師拿來展示,但陳老師從來不點名。她只是把林星遙的本子翻開,放在講台上,讓同學們自己看,然後說:「這個字寫得很工整,大家向他學習。」她用了「他」,沒有說「她」。林星遙知道那是她的本子,但她沒有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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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需要表揚。她需要的是不被人注意。

  回到家,林星遙的桌上堆著幾本高年級的課本和習題集。那些東西她看得很快,但學校的作業她從來不敷衍。即使是一年級的「1+1=2」,她也要寫得工工整整,像是在寫博士論文。

  林星野有一次問她:「姐,你每天都寫那麼多作業,不累嗎?」

  林星遙想了想,說:「不累。作業是給我寫的,不是給老師寫的。」

  林星野不太懂這兩句話有什麼區別。他把自己的作業本翻出來,看了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又看了看林星遙的作業本,忽然說:「姐,你教我寫字吧。」

  「你每天不是在上寫字課嗎?」

  「老師教的我學不會。你教的我能學會。」

  林星遙看著弟弟那張認真的臉,點了點頭。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白紙,在上面寫了四個字:人、口、手、足。每個字寫一行,像字帖一樣。

  「你先照著寫,寫完我再看。」

  林星野趴下來,拿起筆,一筆一划地寫。他寫得很慢,比平時慢得多。沈明月也在旁邊寫。兩個人頭挨著頭,像兩隻啄米的小雞。林星遙坐在旁邊,看他們寫。沈明月寫完一個字,自己看了看,不滿意,擦了重寫。林星野寫完了,自己看了看,覺得還行,但林星遙說「這個『人』的捺太短了」,他又重寫。

  寫到第三遍的時候,「人」字寫得像人了。林星野舉起來端詳了一下,長出了一口氣。

  「姐,你看這個『人』像不像一個人在走路?」


  「像。」她說。

  林星野笑了,低頭繼續寫。

  那天晚上,三個孩子趴在一張炕桌上,寫了將近一個小時。沈伯母來叫沈明月回家睡覺,沈明月說「等一下」,又寫了五分鐘,才放下筆。

  沈伯母看了看沈明月寫的字,又看了看林星遙寫的字,跟母親說:「嫂子,你們家星遙的字,寫得真好看。」母親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夜深了,燈熄了。林星遙躺在炕上,沒有睡。她在想今天陳老師夾在她作業本里的那道題——不是一年級的題,是三年級的應用題。她做完了,但她不知道陳老師為什麼要給她那種題。是在試探她?還是覺得她無聊了?

  她翻了個身,聽著林星野的呼嚕聲。那個呼嚕聲她聽了六年了,從細弱的、像小貓一樣的,到現在的、有點氣勢的、像小狗一樣的。六年了,她學會了隱藏,學會了演戲,學會了在不被人注意的情況下做自己該做的事。但陳老師那雙眼睛,像是能看穿她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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