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坐不住
拼音學會以後，林星野又遇到了新的麻煩——他坐不住。
一年級的課，上午三節，下午兩節，每節四十五分鐘。對大部分孩子來說，四十五分鐘已經夠長了，但對林星野來說，簡直是煎熬。他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螞蚱，身子坐在凳子上，魂已經飛出窗外了。
語文課上，陳老師在講《小猴子下山》，講小猴子看到玉米掰玉米，看到桃子扔玉米，看到西瓜扔桃子，看到兔子扔西瓜，最後什麼也沒撈著。林星野聽到「小猴子」三個字，腦子裡就出現了一隻猴子在樹上跳來跳去的畫面。他坐不住了，屁股在凳子上挪來挪去，凳子腿在地上發出吱吱的聲音。
「林星野，你屁股上長釘子了嗎？」陳老師停下來看著他。
同學們笑了。林星野臉一紅，坐直了，不動了。但過了不到五分鐘，他又開始動了。這次不是挪屁股，是玩鉛筆。把鉛筆豎在桌上，用手指一彈，鉛筆倒了，撿起來，再彈，再倒。
「林星野，你在幹什麼？」陳老師的聲音嚴厲了一些。
林星野趕緊把鉛筆放好，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黑板。但他的眼神是空的，黑板上寫的什麼，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數學課也好不到哪去。陳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應用題——「小明有8個蘋果，給了小紅3個，又給了小剛2個，請問小明還剩幾個蘋果？」林星野在下面掰手指頭，掰完了，算出還剩3個。但他沒有舉手，而是在本子上畫了三個蘋果，畫完了，又畫了一隻猴子，猴子手裡拿著一個蘋果。
「林星野，把你的本子拿過來。」數學老師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
林星野嚇了一跳，想用手擋住本子，但來不及了。老師把本子拿起來，看了看那隻猴子，又看了看他，沒有罵他，只說了一句：「下課來我辦公室。」
下課以後，林星野耷拉著腦袋去了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沈明月在門口等他。
「老師說什麼了？」沈明月問。
「說讓我上課認真聽講。」林星野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
「那你認真聽了嗎？」
「……聽了。」
「那你畫猴子幹什麼？」
林星野答不上來了。他不是不想認真聽，是認真不了。那些字和數字像一群螞蟻，在眼前爬來爬去，爬著爬著就爬出了他的腦子，換成了別的東西——猴子，飛機，彈弓，後山的棗樹。
下午放學，林星遙把林星野按在炕上寫作業。語文作業是抄寫生字，每個字寫五遍。林星野寫了兩遍「小」字，第三遍的時候，筆停了，看著窗外發呆。
「星野，寫作業。」林星遙說。
「哦。」他低頭繼續寫，寫了「小」的第四遍，第五遍。然後是「山」字。他寫了一個「山」，看了看，覺得不像山，又寫了一個，像了。寫完五個「山」，又開始發呆。
「姐，」他忽然說，「你說山裡面有沒有猴子？」
「寫作業。」
「有沒有嘛？」
「可能有。」
「那它們吃不吃蘋果？」
「寫作業。」
林星野不問了，低頭寫下一個字——「水」。寫了三遍，停了，把筆放下，在炕上翻了個跟頭。
「林星野！」林星遙的聲音高了一點。
他趕緊爬回來，拿起筆，寫完最後兩個「水」，把本子合上，長出了一口氣。「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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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遙拿過來看了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小」的豎鉤寫成了豎，「山」的中間一豎寫得太長，像一根棍子戳在山上。她沒有讓他重寫。「去玩吧。」她說。
林星野像一顆被鬆開的彈弓，嗖地彈了出去。
晚上，母親回來了。林星遙把白天的事跟她說了一遍——上課坐不住，玩鉛筆，畫猴子，被老師叫去辦公室。母親聽了，沒有說話，坐在炕沿上，看著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的林星野。
「他爸小時候也這樣。」母親忽然說。
林星遙愣了一下。
「你奶奶說的。你爸上課也坐不住，老師在黑板上寫字，他在下面刻木頭。刻了一把木頭手槍，被老師沒收了。後來你爺爺打了他一頓，才老實了一點。」母親說到這裡，笑了一下，「但也沒老實多少。他當兵以後才變穩當的。」
林星遙看了看院子裡那個滿頭大汗的弟弟，又想了想父親穿著軍裝站在飛機前的樣子。她從來沒有想過，父親小時候也坐不住。
「媽，那怎麼辦？」她問。
「慢慢來。他還小。」母親站起來，走到門口，喊了一聲，「星野，吃飯了！」
林星野跑進來，滿臉通紅，頭髮被汗打濕了，貼在腦門上。他洗了手，坐在桌前，端起碗就吃，吃得很快，像是餓了三天。
吃完飯，林星遙沒有讓他馬上寫作業，而是讓他先跑一圈。林星野在院子裡跑了兩圈，喘著氣回來，坐下，拿起筆。
這次他寫得快了一些。不是因為他坐得住了，是因為他把多餘的精力跑掉了。林星遙發現了這個規律——林星野坐不住，不是故意的，是他的身體裡裝了一團火，那團火不燒掉一些，他就安靜不下來。就像水壺裡的水，不沸騰的時候是安靜的，沸騰了就咕嘟咕嘟往外冒。
從那天起，林星遙調整了林星野的作息。放學回家，先讓他跑兩圈，跳一會兒，把火放掉，再坐下來寫作業。寫作業的時候，不讓他一次寫太久，寫十五分鐘，休息五分鐘，起來走一走，喝口水，再寫。她把作業分成小塊，一塊一塊地啃。
語文作業抄寫生字，十個字，每次寫三個，休息一下，再寫三個，再休息，最後四個。林星野覺得這樣寫不那麼累，也不那麼煩了。
「姐，你怎麼知道這麼多辦法？」他問。
「看書看的。」林星遙說。其實不是看書看的，是上輩子知道的。教育心理學課上學過——注意力不集中是孩子的常態，不是病，不是錯，是大腦還沒長好。但她不能跟林星野說這些，他聽不懂。
沈明月也來幫忙。她發明了一個遊戲——拼音卡片。把聲母和韻母寫在卡片上，像打牌一樣出，拼對了加分，拼錯了扣分。林星野喜歡這個遊戲，每天都要玩幾輪。他的拼音在遊戲裡進步很快，沒幾天就把zh、ch、sh和z、c、s分清了。
「林星野，你拼音比我好了。」沈明月有一次輸了，不服氣地說。
林星野嘿嘿笑，把卡片收好，放在盒子裡。
陳老師也注意到了林星野的變化。他在課堂上還是坐不住，但比以前好多了。以前每節課要提醒三四次，現在提醒一次就夠了。陳老師在班上表揚了他，說他進步很大。林星野臉紅了，但心裡很高興。
有一天，林星野寫完了作業，把本子給林星遙檢查。林星遙翻開看了看，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以前整齊了一些。「小」的豎鉤是豎鉤了，「山」的中間一豎沒那麼長了，「水」的筆畫順序也對了。
「星野，你進步了。」林星遙說。
林星野湊過來看了看自己的字，覺得還是不好看，但姐說進步了，那就是進步了。
「姐，我是不是不太聰明？」他忽然問。
林星遙看著他。這個問題他不是第一次問了。每次遇到難的東西，他都會問一遍。上次是拼音，這次是坐不住。
「你跟你姐比，是不太聰明。」林星遙說。
林星野低下了頭。
「但你跟別人比，不笨。你只是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身體裡有一團火。有的人沒有這團火，他們坐得住，但他們動不了。你有這團火，你坐不住，但你跑得快，打拳厲害，爬樹也厲害。等你長大了，這團火會變成別的什麼，可能是力氣，可能是膽量，可能是別人沒有的東西。」
林星野看著她，不太懂，但他記住了「不一樣」和「火」這兩個詞。
窗外，天黑了。母親在外屋喊他們洗臉洗腳。林星野跳下炕，跑出去了。林星遙看著他的背影——瘦瘦的，但很有勁，跑起來像一陣風。她想起父親信里那句話——「他六歲了，該懂一些道理了。」他懂了一些，但還有太多沒懂。
一年級的課，上午三節，下午兩節，每節四十五分鐘。對大部分孩子來說，四十五分鐘已經夠長了，但對林星野來說，簡直是煎熬。他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螞蚱，身子坐在凳子上，魂已經飛出窗外了。
語文課上，陳老師在講《小猴子下山》，講小猴子看到玉米掰玉米，看到桃子扔玉米，看到西瓜扔桃子，看到兔子扔西瓜，最後什麼也沒撈著。林星野聽到「小猴子」三個字，腦子裡就出現了一隻猴子在樹上跳來跳去的畫面。他坐不住了，屁股在凳子上挪來挪去，凳子腿在地上發出吱吱的聲音。
「林星野，你屁股上長釘子了嗎？」陳老師停下來看著他。
同學們笑了。林星野臉一紅，坐直了，不動了。但過了不到五分鐘，他又開始動了。這次不是挪屁股，是玩鉛筆。把鉛筆豎在桌上，用手指一彈，鉛筆倒了，撿起來，再彈，再倒。
「林星野，你在幹什麼？」陳老師的聲音嚴厲了一些。
林星野趕緊把鉛筆放好，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黑板。但他的眼神是空的，黑板上寫的什麼，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數學課也好不到哪去。陳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應用題——「小明有8個蘋果，給了小紅3個，又給了小剛2個，請問小明還剩幾個蘋果？」林星野在下面掰手指頭，掰完了，算出還剩3個。但他沒有舉手，而是在本子上畫了三個蘋果，畫完了，又畫了一隻猴子，猴子手裡拿著一個蘋果。
「林星野，把你的本子拿過來。」數學老師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
林星野嚇了一跳，想用手擋住本子，但來不及了。老師把本子拿起來，看了看那隻猴子，又看了看他，沒有罵他，只說了一句：「下課來我辦公室。」
下課以後，林星野耷拉著腦袋去了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沈明月在門口等他。
「老師說什麼了？」沈明月問。
「說讓我上課認真聽講。」林星野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
「那你認真聽了嗎？」
「……聽了。」
「那你畫猴子幹什麼？」
林星野答不上來了。他不是不想認真聽，是認真不了。那些字和數字像一群螞蟻，在眼前爬來爬去，爬著爬著就爬出了他的腦子，換成了別的東西——猴子，飛機，彈弓，後山的棗樹。
下午放學，林星遙把林星野按在炕上寫作業。語文作業是抄寫生字，每個字寫五遍。林星野寫了兩遍「小」字，第三遍的時候，筆停了，看著窗外發呆。
「星野，寫作業。」林星遙說。
「哦。」他低頭繼續寫，寫了「小」的第四遍，第五遍。然後是「山」字。他寫了一個「山」，看了看，覺得不像山，又寫了一個，像了。寫完五個「山」，又開始發呆。
「姐，」他忽然說，「你說山裡面有沒有猴子？」
「寫作業。」
「有沒有嘛？」
「可能有。」
「那它們吃不吃蘋果？」
「寫作業。」
林星野不問了，低頭寫下一個字——「水」。寫了三遍，停了，把筆放下，在炕上翻了個跟頭。
「林星野！」林星遙的聲音高了一點。
他趕緊爬回來，拿起筆，寫完最後兩個「水」，把本子合上，長出了一口氣。「寫完了！」
全網首發更新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林星遙拿過來看了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小」的豎鉤寫成了豎，「山」的中間一豎寫得太長，像一根棍子戳在山上。她沒有讓他重寫。「去玩吧。」她說。
林星野像一顆被鬆開的彈弓，嗖地彈了出去。
晚上，母親回來了。林星遙把白天的事跟她說了一遍——上課坐不住，玩鉛筆，畫猴子，被老師叫去辦公室。母親聽了，沒有說話，坐在炕沿上，看著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的林星野。
「他爸小時候也這樣。」母親忽然說。
林星遙愣了一下。
「你奶奶說的。你爸上課也坐不住，老師在黑板上寫字，他在下面刻木頭。刻了一把木頭手槍，被老師沒收了。後來你爺爺打了他一頓，才老實了一點。」母親說到這裡，笑了一下，「但也沒老實多少。他當兵以後才變穩當的。」
林星遙看了看院子裡那個滿頭大汗的弟弟，又想了想父親穿著軍裝站在飛機前的樣子。她從來沒有想過，父親小時候也坐不住。
「媽，那怎麼辦？」她問。
「慢慢來。他還小。」母親站起來，走到門口，喊了一聲，「星野，吃飯了！」
林星野跑進來，滿臉通紅，頭髮被汗打濕了，貼在腦門上。他洗了手，坐在桌前，端起碗就吃，吃得很快，像是餓了三天。
吃完飯，林星遙沒有讓他馬上寫作業，而是讓他先跑一圈。林星野在院子裡跑了兩圈，喘著氣回來，坐下，拿起筆。
這次他寫得快了一些。不是因為他坐得住了，是因為他把多餘的精力跑掉了。林星遙發現了這個規律——林星野坐不住，不是故意的，是他的身體裡裝了一團火，那團火不燒掉一些，他就安靜不下來。就像水壺裡的水，不沸騰的時候是安靜的，沸騰了就咕嘟咕嘟往外冒。
從那天起，林星遙調整了林星野的作息。放學回家，先讓他跑兩圈，跳一會兒，把火放掉，再坐下來寫作業。寫作業的時候，不讓他一次寫太久，寫十五分鐘，休息五分鐘，起來走一走，喝口水，再寫。她把作業分成小塊，一塊一塊地啃。
語文作業抄寫生字，十個字，每次寫三個，休息一下，再寫三個，再休息，最後四個。林星野覺得這樣寫不那麼累，也不那麼煩了。
「姐，你怎麼知道這麼多辦法？」他問。
「看書看的。」林星遙說。其實不是看書看的，是上輩子知道的。教育心理學課上學過——注意力不集中是孩子的常態，不是病，不是錯，是大腦還沒長好。但她不能跟林星野說這些，他聽不懂。
沈明月也來幫忙。她發明了一個遊戲——拼音卡片。把聲母和韻母寫在卡片上，像打牌一樣出，拼對了加分，拼錯了扣分。林星野喜歡這個遊戲，每天都要玩幾輪。他的拼音在遊戲裡進步很快，沒幾天就把zh、ch、sh和z、c、s分清了。
「林星野，你拼音比我好了。」沈明月有一次輸了，不服氣地說。
林星野嘿嘿笑，把卡片收好，放在盒子裡。
陳老師也注意到了林星野的變化。他在課堂上還是坐不住，但比以前好多了。以前每節課要提醒三四次，現在提醒一次就夠了。陳老師在班上表揚了他，說他進步很大。林星野臉紅了，但心裡很高興。
有一天，林星野寫完了作業，把本子給林星遙檢查。林星遙翻開看了看，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以前整齊了一些。「小」的豎鉤是豎鉤了，「山」的中間一豎沒那麼長了，「水」的筆畫順序也對了。
「星野，你進步了。」林星遙說。
林星野湊過來看了看自己的字，覺得還是不好看，但姐說進步了，那就是進步了。
「姐，我是不是不太聰明？」他忽然問。
林星遙看著他。這個問題他不是第一次問了。每次遇到難的東西，他都會問一遍。上次是拼音，這次是坐不住。
「你跟你姐比，是不太聰明。」林星遙說。
林星野低下了頭。
「但你跟別人比，不笨。你只是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身體裡有一團火。有的人沒有這團火，他們坐得住，但他們動不了。你有這團火，你坐不住，但你跑得快，打拳厲害，爬樹也厲害。等你長大了，這團火會變成別的什麼，可能是力氣，可能是膽量，可能是別人沒有的東西。」
林星野看著她，不太懂，但他記住了「不一樣」和「火」這兩個詞。
窗外，天黑了。母親在外屋喊他們洗臉洗腳。林星野跳下炕，跑出去了。林星遙看著他的背影——瘦瘦的，但很有勁，跑起來像一陣風。她想起父親信里那句話——「他六歲了，該懂一些道理了。」他懂了一些，但還有太多沒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