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林星野的苦惱
拼音是林星野遇到的第一道坎。
認字的時候，他雖然沒有林星遙快，但一個字一個字地啃，啃下來就記住了。算數也是，掰手指頭不行就用紅豆，紅豆不行就用小棍，總能算出來。但拼音不一樣。拼音是抽象的。b和d，p和q，在他眼裡長得差不多，像四胞胎，分不清誰是誰。
語文陳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b」，念「波」。林星野跟著念「波」。陳老師又寫了一個「d」，念「得」。林星野跟著念「得」。陳老師把兩個字母放在一起，問林星野：「這個念什麼？」林星野看了半天，說是「得」。其實是「波」。陳老師又指另一個，他說「波」，其實是「得」。
陳老師沒有批評他，讓他回去多練。
回到家，林星野把拼音本拿出來，趴在炕上，看著那些字母，一個一個地念。念到「b」的時候，他想不起來，翻到前面看了看，哦，是「波」。再翻回來，又忘了。
「姐，」他喊了一聲，「這個念什麼？」
林星遙正在窗台上看那本《平面幾何》，放下書，走過來，看了一眼。「b，波。」
「哦。」林星野在本子上寫了一個「b」，寫完了，看了看，覺得有點像「d」，又描了一筆，描完了更不像了。他把本子推到一邊，趴在那裡不想動了。
「怎麼了？」林星遙問。
「不想學了。」他的聲音悶悶的，臉埋在胳膊里。
林星遙沒有說「不行」，也沒有說「再試試」。她在旁邊坐下，拿起他的拼音本，看了看。b寫成了d，p寫成了q，t的豎鉤寫反了方向。她看了很久，把本子放下。
「星野，你分不清b和d，是因為你記不住方向。」
「什麼方向？」
「b的肚子在右邊，d的肚子在左邊。你把它們想像成兩個人，一個朝右站，一個朝左站。」
林星野把臉從胳膊里抬起來，看了看林星遙在紙上寫的b和d，看了好一會兒。「姐，你再寫一遍。」
林星遙又寫了一遍，這次寫得大一些，b和d並排，中間留了空。「你看，b的肚子在右邊，像一個小孩面朝右邊站著。d的肚子在左邊，面朝左邊。」
林星野盯著那兩個字母，盯了足足半分鐘。「b的肚子在右邊……d的肚子在左邊……」他念了幾遍，然後在紙上寫了一個b，寫得很慢，寫完看了看，說：「這個肚子在右邊，是b。」又寫了一個d，寫完看了看，說：「這個肚子在左邊，是d。」
「對了。」林星遙說。
林星野又寫了幾個，有的對，有的錯。寫錯的時候，林星遙不說話，讓他自己看。他看了一會兒，發現自己把b的肚子畫到左邊去了，擦掉重寫。寫了七遍，對了五遍。
「姐，還有p和q。p的肚子在哪兒？」
林星遙在紙上寫了p和q。「p的肚子在右下角，像一個小孩頭朝上、腳朝下，右手抱著一個球。q的肚子在左下角，左手抱著球。」
林星野學著畫了一個p，畫完了，覺得不像抱球，像肚子上長了一個瘤。他擦了重畫，畫了三遍，畫得像了。
那天晚上，他學了b、d、p、q四個字母，寫了兩頁紙，手酸了，眼睛也花了。林星遙說「今天就到這裡」，他不同意，又寫了兩行。
「姐，我再寫一個。」
「你已經寫了十個了。」
「最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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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了一個b，看了看，對了。又寫了一個d，看了看，也對了。他笑了，把本子合上，放在枕頭底下。躺下來，閉上眼睛，嘴裡還在念：「b肚子在右邊，d肚子在左邊，p肚子在右下角，q肚子在左下角……」念著念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沒聲了。
第二天，陳老師在課堂上提問，指著黑板上的「b」，說：「林星野，這個念什麼？」林星野站起來，看了看，說：「波。」陳老師又指著「d」，林星野說：「得。」陳老師笑了，說：「對了。林星野進步很大。」
林星野坐下的時候，臉紅了，不是因為不好意思，是因為高興。他轉頭看了看林星遙，林星遙正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著。他笑了笑，轉回去，把腰挺得直直的。
但拼音不止有b、d、p、q。還有zh、ch、sh，還有z、c、s，還有an、en、in、un、ün。每一個都是新的坎。
林星野學得慢，但他不放棄。每天晚上，林星遙坐在他旁邊，給他補課。不是那種老師講、學生聽的補課，是兩個人趴在炕上，頭挨著頭，一個寫、一個看，一個念、一個聽。林星野寫錯了，林星遙不說「你錯了」，只用手在紙上點一點那個錯的地方，林星野自己看，自己改。
沈明月有時候也來，趴在旁邊跟著學。她拼音學得比林星野快，但她不炫耀，林星野不會的時候，她就說「我當初也不會，多寫幾遍就會了」。林星野聽了，心裡好受一點。
有一次，林星野寫「z」寫成了「zh」，多了一個h，自己沒看出來。沈明月看了一眼，說：「林星野，這個多了個h。」林星野看了看，哦了一聲，把h擦了。擦完又問：「那zh怎麼寫的？」沈明月在紙上寫了一個zh，林星野照著寫了一遍。
「明月，你拼音怎麼學得這麼好？」
「我媽教我的。我媽說，拼音學不好，以後認字就慢。」
林星野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多寫了幾遍。
一天晚上，母親下班回來，看到兩個孩子趴在炕上寫拼音，沒有打擾他們，去廚房做飯了。飯做好了，喊他們吃，林星野說「等一會兒，我寫完這個」。母親站在廚房門口等了一會兒，他又寫了一個，才過來吃飯。
吃完，他又趴回去了。林星遙拿著那本《平面幾何》坐在旁邊看，偶爾看一眼他寫的，偶爾點一點紙上的錯處。
「姐，」林星野忽然說，「你說我是不是很笨？」
「不是。」
「可是我學得好慢。」
「慢不是笨。你是認真，認真的人都慢。」
林星野看著林星遙，看了幾秒，低頭繼續寫。他寫的是「n」和「m」。n像一扇門，m像兩扇門。他寫了一個n，寫完了，在旁邊寫了一個m，比較了一下，點了點頭，繼續寫。
寫滿了整整一頁，他把本子舉起來，對著燈光看。那些字母歪歪扭扭的，有的胖有的瘦，有的高有的矮，但每一個都寫對了。
「姐，你看。」他把本子遞過去。
林星遙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從b看到m，從錯一半到錯幾個，從歪歪扭扭到不那麼歪歪扭扭。她合上本子，還給他。
「星野，你進步了。」
林星野笑了，把本子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寶貝。
窗外，月亮很亮。林星遙吹滅了燈，林星野躺在炕上，把本子壓在枕頭底下。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念著那些字母：「b肚子在右邊，d肚子在左邊……p肚子在右下角……q肚子在左下角……n一扇門……m兩扇門……」
念完了，他又從頭念了一遍，念到第二遍的時候，聲音小了，第三遍的時候，聽不見了。
他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笑，手裡還攥著那支鉛筆，筆尖在枕頭上蹭了一道黑印子。林星遙把筆從他手裡抽出來，放在窗台上，幫他把被角掖好。
她躺下來，看著天花板。六歲的弟弟，學拼音學得滿頭大汗，但從來沒有說過「不學了」。她想起父親信里的話——「他六歲了，該懂一些道理了。」他懂了，不是嘴上懂，是手上懂，是鉛筆磨出來的繭子上懂。
窗外，月光落在窗台上，落在那支鉛筆上。明天，那支筆還會拿在他手裡，寫那些讓他頭疼的字母。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直到他會了，直到那些字母不再像敵人，而像老朋友。
認字的時候，他雖然沒有林星遙快，但一個字一個字地啃，啃下來就記住了。算數也是，掰手指頭不行就用紅豆，紅豆不行就用小棍，總能算出來。但拼音不一樣。拼音是抽象的。b和d，p和q，在他眼裡長得差不多，像四胞胎，分不清誰是誰。
語文陳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b」，念「波」。林星野跟著念「波」。陳老師又寫了一個「d」，念「得」。林星野跟著念「得」。陳老師把兩個字母放在一起，問林星野：「這個念什麼？」林星野看了半天，說是「得」。其實是「波」。陳老師又指另一個，他說「波」，其實是「得」。
陳老師沒有批評他，讓他回去多練。
回到家，林星野把拼音本拿出來，趴在炕上，看著那些字母，一個一個地念。念到「b」的時候，他想不起來，翻到前面看了看，哦，是「波」。再翻回來，又忘了。
「姐，」他喊了一聲，「這個念什麼？」
林星遙正在窗台上看那本《平面幾何》，放下書，走過來，看了一眼。「b，波。」
「哦。」林星野在本子上寫了一個「b」，寫完了，看了看，覺得有點像「d」，又描了一筆，描完了更不像了。他把本子推到一邊，趴在那裡不想動了。
「怎麼了？」林星遙問。
「不想學了。」他的聲音悶悶的，臉埋在胳膊里。
林星遙沒有說「不行」，也沒有說「再試試」。她在旁邊坐下，拿起他的拼音本，看了看。b寫成了d，p寫成了q，t的豎鉤寫反了方向。她看了很久，把本子放下。
「星野，你分不清b和d，是因為你記不住方向。」
「什麼方向？」
「b的肚子在右邊，d的肚子在左邊。你把它們想像成兩個人，一個朝右站，一個朝左站。」
林星野把臉從胳膊里抬起來，看了看林星遙在紙上寫的b和d，看了好一會兒。「姐，你再寫一遍。」
林星遙又寫了一遍，這次寫得大一些，b和d並排，中間留了空。「你看，b的肚子在右邊，像一個小孩面朝右邊站著。d的肚子在左邊，面朝左邊。」
林星野盯著那兩個字母，盯了足足半分鐘。「b的肚子在右邊……d的肚子在左邊……」他念了幾遍，然後在紙上寫了一個b，寫得很慢，寫完看了看，說：「這個肚子在右邊，是b。」又寫了一個d，寫完看了看，說：「這個肚子在左邊，是d。」
「對了。」林星遙說。
林星野又寫了幾個，有的對，有的錯。寫錯的時候，林星遙不說話，讓他自己看。他看了一會兒，發現自己把b的肚子畫到左邊去了，擦掉重寫。寫了七遍，對了五遍。
「姐，還有p和q。p的肚子在哪兒？」
林星遙在紙上寫了p和q。「p的肚子在右下角，像一個小孩頭朝上、腳朝下，右手抱著一個球。q的肚子在左下角，左手抱著球。」
林星野學著畫了一個p，畫完了，覺得不像抱球，像肚子上長了一個瘤。他擦了重畫，畫了三遍，畫得像了。
那天晚上，他學了b、d、p、q四個字母，寫了兩頁紙，手酸了，眼睛也花了。林星遙說「今天就到這裡」，他不同意，又寫了兩行。
「姐，我再寫一個。」
「你已經寫了十個了。」
「最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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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了一個b，看了看，對了。又寫了一個d，看了看，也對了。他笑了，把本子合上，放在枕頭底下。躺下來，閉上眼睛，嘴裡還在念：「b肚子在右邊，d肚子在左邊，p肚子在右下角，q肚子在左下角……」念著念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沒聲了。
第二天，陳老師在課堂上提問，指著黑板上的「b」，說：「林星野，這個念什麼？」林星野站起來，看了看，說：「波。」陳老師又指著「d」，林星野說：「得。」陳老師笑了，說：「對了。林星野進步很大。」
林星野坐下的時候，臉紅了，不是因為不好意思，是因為高興。他轉頭看了看林星遙，林星遙正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著。他笑了笑，轉回去，把腰挺得直直的。
但拼音不止有b、d、p、q。還有zh、ch、sh，還有z、c、s，還有an、en、in、un、ün。每一個都是新的坎。
林星野學得慢，但他不放棄。每天晚上，林星遙坐在他旁邊，給他補課。不是那種老師講、學生聽的補課，是兩個人趴在炕上，頭挨著頭，一個寫、一個看，一個念、一個聽。林星野寫錯了，林星遙不說「你錯了」，只用手在紙上點一點那個錯的地方，林星野自己看，自己改。
沈明月有時候也來，趴在旁邊跟著學。她拼音學得比林星野快，但她不炫耀，林星野不會的時候，她就說「我當初也不會，多寫幾遍就會了」。林星野聽了，心裡好受一點。
有一次，林星野寫「z」寫成了「zh」，多了一個h，自己沒看出來。沈明月看了一眼，說：「林星野，這個多了個h。」林星野看了看，哦了一聲，把h擦了。擦完又問：「那zh怎麼寫的？」沈明月在紙上寫了一個zh，林星野照著寫了一遍。
「明月，你拼音怎麼學得這麼好？」
「我媽教我的。我媽說，拼音學不好，以後認字就慢。」
林星野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多寫了幾遍。
一天晚上，母親下班回來，看到兩個孩子趴在炕上寫拼音，沒有打擾他們，去廚房做飯了。飯做好了，喊他們吃，林星野說「等一會兒，我寫完這個」。母親站在廚房門口等了一會兒，他又寫了一個，才過來吃飯。
吃完，他又趴回去了。林星遙拿著那本《平面幾何》坐在旁邊看，偶爾看一眼他寫的，偶爾點一點紙上的錯處。
「姐，」林星野忽然說，「你說我是不是很笨？」
「不是。」
「可是我學得好慢。」
「慢不是笨。你是認真，認真的人都慢。」
林星野看著林星遙，看了幾秒，低頭繼續寫。他寫的是「n」和「m」。n像一扇門，m像兩扇門。他寫了一個n，寫完了，在旁邊寫了一個m，比較了一下，點了點頭，繼續寫。
寫滿了整整一頁，他把本子舉起來，對著燈光看。那些字母歪歪扭扭的，有的胖有的瘦，有的高有的矮，但每一個都寫對了。
「姐，你看。」他把本子遞過去。
林星遙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從b看到m，從錯一半到錯幾個，從歪歪扭扭到不那麼歪歪扭扭。她合上本子，還給他。
「星野，你進步了。」
林星野笑了，把本子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寶貝。
窗外，月亮很亮。林星遙吹滅了燈，林星野躺在炕上，把本子壓在枕頭底下。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念著那些字母：「b肚子在右邊，d肚子在左邊……p肚子在右下角……q肚子在左下角……n一扇門……m兩扇門……」
念完了，他又從頭念了一遍，念到第二遍的時候，聲音小了，第三遍的時候，聽不見了。
他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笑，手裡還攥著那支鉛筆，筆尖在枕頭上蹭了一道黑印子。林星遙把筆從他手裡抽出來，放在窗台上，幫他把被角掖好。
她躺下來，看著天花板。六歲的弟弟，學拼音學得滿頭大汗，但從來沒有說過「不學了」。她想起父親信里的話——「他六歲了，該懂一些道理了。」他懂了，不是嘴上懂，是手上懂，是鉛筆磨出來的繭子上懂。
窗外，月光落在窗台上，落在那支鉛筆上。明天，那支筆還會拿在他手裡，寫那些讓他頭疼的字母。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直到他會了，直到那些字母不再像敵人，而像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