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空閒
項目收尾之後的日子，比林星遙預想的清閒一些。
每天的工作變成了一些零散的日常——整理之前的文檔、回答其他組關於修正方案的問詢、偶爾幫著覆核幾組數據。
沒有必須趕在某個時間節點前完成的計算，也沒有每天都要盯著設備跑完的驗證。那種節奏像是一條河在經過一段陡峭的河道之後，在一處開闊的平地上放慢了流速，水面的波紋也變得平緩而清晰。
她開始把更多時間花在閱讀上。基地技術資料室的藏書她之前只翻過其中一部分，大多是跟手頭任務直接相關的。
現在林星遙開始看那些之前只是快速掃過標題的書架隔層，把那些厚薄不一的舊書一本一本地抽出來，根據書脊上的編號和標籤確認它們的年份和分類，然後按順序看過去。
有些是五六十年代早期的油印資料，紙張發黃，邊角捲起，字跡有的地方已經模糊了。她看得不算快，看到感興趣的段落會停下來，用鉛筆在筆記本上記兩筆，沒有急著下結論。
有一天下午，她在一本舊資料里讀到一段關於可重複使用飛行器氣動外形設計的文字。篇幅不長，只有幾頁，附了幾張示意圖，線條簡潔。
林星遙坐在窗邊把那段文字讀了兩遍，第一遍順著讀下來，第二遍逐句重讀。坐在那裡沒有立刻做筆記，把示意圖的線條在腦子裡重新描了一遍，然後放下書，看著窗外。風正低低地吹過灰土路，塔架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淺金屬色的光澤。
林星遙看了一會兒，把那段文字的頁碼記在筆記本上，合上書，放回書架。
那段時間她也開始慢慢整理自己之前的筆記。林星遙有一個習慣，會把零散的想法寫在各種紙頁上，不按時間順序，也不刻意分類。等某段時間相對平靜的時候，再把它們翻出來，按大致的主題歸類，重新抄進新的筆記本里。
那些紙頁里記的不全是跟手頭工作直接相關的，有的只是某個公式的變體，一個沒有來得及展開的思路。
林星遙把那些紙頁按日期排列，用訂書機分門別類裝訂成冊，碼在書架最上層，和工具書並排放在一起。
有一天晚上林星遙在食堂遇到了李紅梅。她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碗麵條，看到林星遙走過來把碗往旁邊挪了挪。「聽說你最近在翻舊資料？」
「嗯，想把之前沒看完的幾本補齊。」
李紅梅夾了一筷子面，「那你下一個課題有方向了嗎？」
林星遙坐下來，「還沒完全定。但有一個方向想先看看。」
李紅梅沒有追問，繼續吃麵。她低著頭，用筷子把麵條捲起來，吸進嘴裡，嚼了兩下，「沒定也好，先看看。」
那天晚上林星遙在宿舍里坐了一會兒。她把那本藍色筆記本翻開，在最新一頁寫下了「可重複使用飛行器——氣動外形」幾個字。
筆尖在紙面上停留了一會兒，沒有繼續往下寫。她合上筆記本，沒有把這一頁折角。那本筆記本還有很多空白頁等著被填滿。
林星遙不急著同時填滿它們，但那個想法已經像一根絲線一樣，穿過那段相對平緩的河道，正朝著某個她還看不清楚的方向慢慢延伸——那根線還沒有到達終點，但它已經不再懸空了。窗外的風低低地吹著，把那根絲線吹向更遠的水面。
那本舊資料她後來又翻了兩遍。第一遍是隔了兩天，林星遙在食堂吃完午飯回辦公室時，又把它從書架上抽出來，翻到那幾頁示意圖，重新看了一遍示意圖上標註的尺寸和角度，確認她第一次看到的那些數據是準確的。
第二次是周末下午，林星遙把書借回了宿舍，靠窗坐著，把那段關於氣動外形設計的論述從頭到尾讀了一遍，邊讀邊用鉛筆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幅簡圖。畫完以後合上筆記，沒有在頁角畫鉤，也沒有標註日期。
接下來那幾天她又陸續翻了幾本相關的書。資料室里關於可重複使用飛行器的資料不多，她找到的那幾篇大多是早期的理論探討，附的試驗數據也只限於風洞實驗階段，還沒有涉及實裝測試。
但那些理論本身已經足夠引起她的注意了。有一篇論述了外形設計對再入段熱流分布的影響，提到機翼前緣曲率半徑與峰值熱流之間的反比關係，林星遙在筆記本上把那段論述抄了下來，在旁邊畫了一道短橫線。
另一篇討論了氣動布局對橫側穩定性的貢獻，對三角翼和鴨翼在不同速度區間下的表現做了對比，結論是二者在跨聲速段各有優劣。她把那幾頁結論也抄了下來，沒有做對比表，只是在每一段下面留了一行空白，等著後續有更多文獻再補充進去。
有一天下午，趙工路過她桌邊，看到林星遙攤開的筆記本上畫著一幅飛行器草圖，線條簡潔，只在主翼前緣處稍微用力描了一下。「在研究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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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遙把筆記本轉過去給他看，「翻資料的時候看到的，還沒確定要不要做。」
「這個方向國內做的人不多，」趙工說，「資料也少，可能需要自己搭實驗方案。」
林星遙沒有說話，拿起筆把那幅草圖的邊緣又描了一下。
李紅梅也注意到她最近帶出辦公室的書變厚了。「你那本新借的書比之前那本厚了快一倍。」
她有一次在食堂說，「是不是打算接下來做這個方向？」
林星遙端著粥碗，「還在看。」
「那就是還沒定。」李紅梅沒有再問，低頭喝了一口粥。
過了一會兒她又抬頭，「沒定也好。沒定的時候就多看幾本，看多了就定了。」林星遙沒有接話，但她覺得那句話可能是對的，像在沙面上畫一道線，等風來決定該往哪個方向延伸。
晚上林星遙回到宿舍，把那本藍色筆記本翻開，把那幅草圖又看了一遍。窗外的風低低地吹著，遠處塔架的燈還亮著，她翻了一頁，在空白處寫下了「氣動布局對再入熱流的影響」幾個字，然後合上筆記本，放回枕頭底下。那枚子彈殼還在衣領下面，貼著皮膚，涼絲絲的。她沒有去碰它，只是坐著。
林星遙感覺到那個方向還沒有完全成形，但輪廓已經在那裡了，像一根浮木在水面上緩緩轉動，還沒有靠岸，但方向已經不再隨意漂移。
每天的工作變成了一些零散的日常——整理之前的文檔、回答其他組關於修正方案的問詢、偶爾幫著覆核幾組數據。
沒有必須趕在某個時間節點前完成的計算，也沒有每天都要盯著設備跑完的驗證。那種節奏像是一條河在經過一段陡峭的河道之後，在一處開闊的平地上放慢了流速，水面的波紋也變得平緩而清晰。
她開始把更多時間花在閱讀上。基地技術資料室的藏書她之前只翻過其中一部分，大多是跟手頭任務直接相關的。
現在林星遙開始看那些之前只是快速掃過標題的書架隔層，把那些厚薄不一的舊書一本一本地抽出來，根據書脊上的編號和標籤確認它們的年份和分類，然後按順序看過去。
有些是五六十年代早期的油印資料，紙張發黃，邊角捲起，字跡有的地方已經模糊了。她看得不算快，看到感興趣的段落會停下來，用鉛筆在筆記本上記兩筆，沒有急著下結論。
有一天下午，她在一本舊資料里讀到一段關於可重複使用飛行器氣動外形設計的文字。篇幅不長，只有幾頁，附了幾張示意圖，線條簡潔。
林星遙坐在窗邊把那段文字讀了兩遍，第一遍順著讀下來，第二遍逐句重讀。坐在那裡沒有立刻做筆記，把示意圖的線條在腦子裡重新描了一遍，然後放下書，看著窗外。風正低低地吹過灰土路，塔架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淺金屬色的光澤。
林星遙看了一會兒，把那段文字的頁碼記在筆記本上，合上書，放回書架。
那段時間她也開始慢慢整理自己之前的筆記。林星遙有一個習慣，會把零散的想法寫在各種紙頁上，不按時間順序，也不刻意分類。等某段時間相對平靜的時候，再把它們翻出來，按大致的主題歸類，重新抄進新的筆記本里。
那些紙頁里記的不全是跟手頭工作直接相關的，有的只是某個公式的變體，一個沒有來得及展開的思路。
林星遙把那些紙頁按日期排列，用訂書機分門別類裝訂成冊，碼在書架最上層，和工具書並排放在一起。
有一天晚上林星遙在食堂遇到了李紅梅。她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碗麵條，看到林星遙走過來把碗往旁邊挪了挪。「聽說你最近在翻舊資料？」
「嗯，想把之前沒看完的幾本補齊。」
李紅梅夾了一筷子面，「那你下一個課題有方向了嗎？」
林星遙坐下來，「還沒完全定。但有一個方向想先看看。」
李紅梅沒有追問，繼續吃麵。她低著頭，用筷子把麵條捲起來，吸進嘴裡，嚼了兩下，「沒定也好，先看看。」
那天晚上林星遙在宿舍里坐了一會兒。她把那本藍色筆記本翻開，在最新一頁寫下了「可重複使用飛行器——氣動外形」幾個字。
筆尖在紙面上停留了一會兒，沒有繼續往下寫。她合上筆記本，沒有把這一頁折角。那本筆記本還有很多空白頁等著被填滿。
林星遙不急著同時填滿它們，但那個想法已經像一根絲線一樣，穿過那段相對平緩的河道，正朝著某個她還看不清楚的方向慢慢延伸——那根線還沒有到達終點，但它已經不再懸空了。窗外的風低低地吹著，把那根絲線吹向更遠的水面。
那本舊資料她後來又翻了兩遍。第一遍是隔了兩天，林星遙在食堂吃完午飯回辦公室時，又把它從書架上抽出來，翻到那幾頁示意圖，重新看了一遍示意圖上標註的尺寸和角度，確認她第一次看到的那些數據是準確的。
第二次是周末下午，林星遙把書借回了宿舍，靠窗坐著，把那段關於氣動外形設計的論述從頭到尾讀了一遍，邊讀邊用鉛筆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幅簡圖。畫完以後合上筆記，沒有在頁角畫鉤，也沒有標註日期。
接下來那幾天她又陸續翻了幾本相關的書。資料室里關於可重複使用飛行器的資料不多，她找到的那幾篇大多是早期的理論探討，附的試驗數據也只限於風洞實驗階段，還沒有涉及實裝測試。
但那些理論本身已經足夠引起她的注意了。有一篇論述了外形設計對再入段熱流分布的影響，提到機翼前緣曲率半徑與峰值熱流之間的反比關係，林星遙在筆記本上把那段論述抄了下來，在旁邊畫了一道短橫線。
另一篇討論了氣動布局對橫側穩定性的貢獻，對三角翼和鴨翼在不同速度區間下的表現做了對比，結論是二者在跨聲速段各有優劣。她把那幾頁結論也抄了下來，沒有做對比表，只是在每一段下面留了一行空白，等著後續有更多文獻再補充進去。
有一天下午，趙工路過她桌邊，看到林星遙攤開的筆記本上畫著一幅飛行器草圖，線條簡潔，只在主翼前緣處稍微用力描了一下。「在研究新方向？」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林星遙把筆記本轉過去給他看，「翻資料的時候看到的，還沒確定要不要做。」
「這個方向國內做的人不多，」趙工說，「資料也少，可能需要自己搭實驗方案。」
林星遙沒有說話，拿起筆把那幅草圖的邊緣又描了一下。
李紅梅也注意到她最近帶出辦公室的書變厚了。「你那本新借的書比之前那本厚了快一倍。」
她有一次在食堂說，「是不是打算接下來做這個方向？」
林星遙端著粥碗，「還在看。」
「那就是還沒定。」李紅梅沒有再問，低頭喝了一口粥。
過了一會兒她又抬頭，「沒定也好。沒定的時候就多看幾本，看多了就定了。」林星遙沒有接話，但她覺得那句話可能是對的，像在沙面上畫一道線，等風來決定該往哪個方向延伸。
晚上林星遙回到宿舍，把那本藍色筆記本翻開，把那幅草圖又看了一遍。窗外的風低低地吹著，遠處塔架的燈還亮著，她翻了一頁，在空白處寫下了「氣動布局對再入熱流的影響」幾個字，然後合上筆記本，放回枕頭底下。那枚子彈殼還在衣領下面，貼著皮膚，涼絲絲的。她沒有去碰它，只是坐著。
林星遙感覺到那個方向還沒有完全成形，但輪廓已經在那裡了，像一根浮木在水面上緩緩轉動，還沒有靠岸，但方向已經不再隨意漂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