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集成前夜
第二天早上，風比前一天小了一些，空氣還是乾熱的，但不再像前幾天那樣悶得讓人喘不上氣。林星遙去食堂吃早飯，喝了一碗小米粥，又吃了一個饅頭。坐在對面位置的是通訊班的一位戰士，她沒見過幾面，只是點頭打了一個招呼，就各自低頭吃自己的飯。吃完飯，林星遙沿著灰土路往技術樓走，步子比昨天穩多了。走到技術樓門口的時候，她注意到牆角那排沙生植物的葉片比前幾天舒展了一些，邊緣掛著極小的水珠，像是一夜之間從哪裡滲出了水分。她沒有停下來細看，推開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里已經到了好幾個人，有人正在用計算尺量圖紙，有人靠著窗台翻一摞資料，紙張翻動的聲響被窗外傳進來的熱風攪散了一角。她的桌子還保持著昨天離開時的樣子，文件按日期疊好，筆記本合著放在左上角，鉛筆削好了兩支行，中間隔著一段剛好夠她伸手拿到的距離。她把帆布包放在椅子旁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那支筆的筆桿，確認它還能用。然後林星遙翻開那本文件夾，看到昨天傍晚趙工用鉛筆留下的那一行備註——關於第四組原始數據的取值區間——在那一行的頁角處，她發現了一行她之前沒有注意到的小字，字跡比正文淡一些，像是隔了一段時間才添上的，標著一個日期，寫著「已修正」。她看了幾秒，確認那個日期是三天前的。她沒有追問他是什麼時候改的，也沒有把它劃掉或補充什麼，只是翻到下一頁，開始核對當天的第一組數據。
上午的工作沒什麼波折。林星遙又跑了一組驗證，數據和預期完全一致，誤差在允許範圍內。她在記錄表上籤好名，把列印紙整理好，用訂書機在左上角釘好，放到已歸檔的那一摞最上面。臨近中午的時候張工路過她桌邊，手裡夾著一卷新圖紙，在她桌旁站了片刻，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記錄表。「在恢復期？」「嗯。好多了。」「那幾組歸檔數據我看了，沒什麼問題。你這周的工作量可以稍微降一點，不用趕太緊。」林星遙點了點頭，「知道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林星遙在食堂門口遇到了李紅梅。她已經吃完飯了，正端著空碗往回走，「你下午還去機房嗎？」「去。還有一組數據要跑。」「那記得帶水。那台設備跟烤箱差不多，坐久了連風扇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林星遙看著她，「你那邊通訊鏈路調試完了嗎？」「還沒。但快了。昨天換了一組新線，終於不飄了。再接一組驗證，就算收工了。」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快要完成任務的輕鬆，被熱風拉長成一條細線，又很快散掉了。
她走了過去，走到台階下面時回頭看了林星遙一眼，「你也差不多了吧？」林星遙站在食堂門口，「快了。」李紅梅點了點頭，端著碗走遠了。
下午林星遙跑完了最後一組數據，把列印紙撕下來，和之前的幾組並排放在桌上。數據穩定，偏差收斂，像一排合攏的書籍，整齊地立在書脊上，不再需要額外的夾頁來標註。她在最後一頁的背面寫下「全部驗收數據已核驗」，簽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合上文件夾的封皮時，封底有一角微微翹起，她用指腹按平了，聽到那一聲輕微而確切的貼合聲響。她靠在椅背上，陽光透過窗戶的縫隙在桌面上拖出一道細長的斜線，從文件夾的右下角一直延伸到桌沿，像一條剛剛畫好的邊界線。她沿著那條光線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確認它沒有偏轉，然後收回目光，開始收拾桌面。
數據全部歸檔之後的第三天，林星遙被叫去參加了一次實裝前的集成協調會。會議室在基地主樓一層，長桌兩側坐滿了人，有制導組的、通訊組的、發射控制組的、地面保障組的。張工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攤著一份分工表，把各項任務按照時間節點重新梳理了一遍。他提到林星遙名字的時候，語氣跟說其他人一樣平靜，「末端制導修正方案已經驗證完畢，數據已歸檔，準備接入主控程序。」底下有人點了點頭，沒人問「可靠嗎」之類的問題。
林星遙坐在桌邊靠後的位置，把那句話聽進去了，沒有在筆記本上記。會議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散會之後她走出主樓，站在台階上，陽光照在臉上，已經有了一些燙意。
林星遙站了一會兒，沿著灰土路走回辦公室。她推開技術樓的門時，走廊里比平時安靜一些，大家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碌著，偶爾傳來翻動文件的聲響。
接下來的幾天，林星遙開始配合系統的工程師，把修正方案接入主控程序。她坐在設備旁邊，把參數表攤開，把修正模塊的接口參數一一寫入。這項工作不需要太多創造，但需要確保每一個接口都對齊，每一組輸出都在目標範圍內。她花了將近兩天時間，把所有的接口參數核對完畢，然後在實裝測試記錄表上簽了字。
林星遙沒有立刻起來，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感覺到胸口那枚子彈殼貼著皮膚，已經被體溫焐得溫熱。她起來簡單洗漱，沒有去食堂，直接去了技術樓。走廊里燈已經亮了，有人已經在辦公室里了。張工站在一張打開的圖紙前面，聽到她的腳步聲，沒有回頭，「你今天來得早。」「睡不著。」他沒有再說話。
她走進機房，在那台設備前面坐下來。屏幕上已經接入了主控程序，修正模塊的接口參數顯示正常。她把那幾組關鍵數據調出來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偏移，然後關掉屏幕，靠在椅背上等著。窗外逐漸亮了起來，遠處的塔架在晨光中泛著淺金色的光澤。
整個上午，林星遙都在設備前面。數據一組一組地從設備里出來，她核對完一組就簽一組，偶爾站起來接水。到了中午，最後一組數據列印出來，她撕下來看了一遍。偏差收斂，數據穩定，全部在允許範圍內。她簽了字，把它放進文件夾里，站起來走到窗邊。風小，天是藍的。塔架頂端有一面旗子在風裡緩緩展開，又慢慢收攏。
那天晚上林星遙回宿舍的時候，李紅梅在門口等她，手裡端著一碗綠豆湯。「今天集成測試過了？」「過了。」「那接下來的事情就不歸你管了吧？」林星遙想了想，「實裝測試完了，接下來是發射前的最終聯調。我這邊主要任務已經完成了。」李紅梅把碗遞給她，「那你今晚可以睡個好覺了。」林星遙接過來喝了一口，湯是溫的，帶著淡淡的甜味，順著喉嚨滑落，留下一小片餘溫。她喝完以後把碗還給她，說了句「謝謝」，李紅梅擺了一下手，「不用謝，早點休息。」
林星遙推開門走進屋裡，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坐到桌邊。窗簾半拉著，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縫隙滲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痕。她伸手摸到枕頭底下的筆記本，沒有翻開，只是把它握在手裡。那枚子彈殼貼在她鎖骨上，已經不再涼了。
她坐在那裡，屋外的風聲低低地響著，像一層薄薄的沙在窗沿上滾動，邊緣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圓。她沒有去看它，只是坐在那裡，等著它自己落定。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細細的，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窄長的亮痕。她伸出手，用指尖沿著那道光的邊緣輕輕劃了一下，然後把那道留在她手指上的餘溫放回桌面，像是把一枚剛剛讀過的頁碼重新合回書頁中間。
辦公室里已經到了好幾個人，有人正在用計算尺量圖紙，有人靠著窗台翻一摞資料，紙張翻動的聲響被窗外傳進來的熱風攪散了一角。她的桌子還保持著昨天離開時的樣子，文件按日期疊好，筆記本合著放在左上角，鉛筆削好了兩支行，中間隔著一段剛好夠她伸手拿到的距離。她把帆布包放在椅子旁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那支筆的筆桿，確認它還能用。然後林星遙翻開那本文件夾，看到昨天傍晚趙工用鉛筆留下的那一行備註——關於第四組原始數據的取值區間——在那一行的頁角處，她發現了一行她之前沒有注意到的小字，字跡比正文淡一些，像是隔了一段時間才添上的，標著一個日期，寫著「已修正」。她看了幾秒，確認那個日期是三天前的。她沒有追問他是什麼時候改的，也沒有把它劃掉或補充什麼，只是翻到下一頁，開始核對當天的第一組數據。
上午的工作沒什麼波折。林星遙又跑了一組驗證，數據和預期完全一致，誤差在允許範圍內。她在記錄表上籤好名，把列印紙整理好，用訂書機在左上角釘好，放到已歸檔的那一摞最上面。臨近中午的時候張工路過她桌邊，手裡夾著一卷新圖紙，在她桌旁站了片刻，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記錄表。「在恢復期？」「嗯。好多了。」「那幾組歸檔數據我看了，沒什麼問題。你這周的工作量可以稍微降一點，不用趕太緊。」林星遙點了點頭，「知道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林星遙在食堂門口遇到了李紅梅。她已經吃完飯了，正端著空碗往回走，「你下午還去機房嗎？」「去。還有一組數據要跑。」「那記得帶水。那台設備跟烤箱差不多，坐久了連風扇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林星遙看著她，「你那邊通訊鏈路調試完了嗎？」「還沒。但快了。昨天換了一組新線，終於不飄了。再接一組驗證，就算收工了。」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快要完成任務的輕鬆，被熱風拉長成一條細線，又很快散掉了。
她走了過去，走到台階下面時回頭看了林星遙一眼，「你也差不多了吧？」林星遙站在食堂門口，「快了。」李紅梅點了點頭，端著碗走遠了。
下午林星遙跑完了最後一組數據，把列印紙撕下來，和之前的幾組並排放在桌上。數據穩定，偏差收斂，像一排合攏的書籍，整齊地立在書脊上，不再需要額外的夾頁來標註。她在最後一頁的背面寫下「全部驗收數據已核驗」，簽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合上文件夾的封皮時，封底有一角微微翹起，她用指腹按平了，聽到那一聲輕微而確切的貼合聲響。她靠在椅背上，陽光透過窗戶的縫隙在桌面上拖出一道細長的斜線，從文件夾的右下角一直延伸到桌沿，像一條剛剛畫好的邊界線。她沿著那條光線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確認它沒有偏轉，然後收回目光，開始收拾桌面。
數據全部歸檔之後的第三天，林星遙被叫去參加了一次實裝前的集成協調會。會議室在基地主樓一層，長桌兩側坐滿了人，有制導組的、通訊組的、發射控制組的、地面保障組的。張工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攤著一份分工表，把各項任務按照時間節點重新梳理了一遍。他提到林星遙名字的時候，語氣跟說其他人一樣平靜，「末端制導修正方案已經驗證完畢，數據已歸檔，準備接入主控程序。」底下有人點了點頭，沒人問「可靠嗎」之類的問題。
林星遙坐在桌邊靠後的位置，把那句話聽進去了，沒有在筆記本上記。會議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散會之後她走出主樓，站在台階上，陽光照在臉上，已經有了一些燙意。
林星遙站了一會兒，沿著灰土路走回辦公室。她推開技術樓的門時，走廊里比平時安靜一些，大家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碌著，偶爾傳來翻動文件的聲響。
接下來的幾天，林星遙開始配合系統的工程師，把修正方案接入主控程序。她坐在設備旁邊，把參數表攤開，把修正模塊的接口參數一一寫入。這項工作不需要太多創造，但需要確保每一個接口都對齊，每一組輸出都在目標範圍內。她花了將近兩天時間，把所有的接口參數核對完畢，然後在實裝測試記錄表上簽了字。
林星遙沒有立刻起來，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感覺到胸口那枚子彈殼貼著皮膚，已經被體溫焐得溫熱。她起來簡單洗漱，沒有去食堂，直接去了技術樓。走廊里燈已經亮了，有人已經在辦公室里了。張工站在一張打開的圖紙前面，聽到她的腳步聲，沒有回頭，「你今天來得早。」「睡不著。」他沒有再說話。
她走進機房，在那台設備前面坐下來。屏幕上已經接入了主控程序，修正模塊的接口參數顯示正常。她把那幾組關鍵數據調出來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偏移，然後關掉屏幕，靠在椅背上等著。窗外逐漸亮了起來，遠處的塔架在晨光中泛著淺金色的光澤。
整個上午，林星遙都在設備前面。數據一組一組地從設備里出來，她核對完一組就簽一組，偶爾站起來接水。到了中午，最後一組數據列印出來，她撕下來看了一遍。偏差收斂，數據穩定，全部在允許範圍內。她簽了字，把它放進文件夾里，站起來走到窗邊。風小，天是藍的。塔架頂端有一面旗子在風裡緩緩展開，又慢慢收攏。
那天晚上林星遙回宿舍的時候，李紅梅在門口等她，手裡端著一碗綠豆湯。「今天集成測試過了？」「過了。」「那接下來的事情就不歸你管了吧？」林星遙想了想，「實裝測試完了，接下來是發射前的最終聯調。我這邊主要任務已經完成了。」李紅梅把碗遞給她，「那你今晚可以睡個好覺了。」林星遙接過來喝了一口，湯是溫的，帶著淡淡的甜味，順著喉嚨滑落，留下一小片餘溫。她喝完以後把碗還給她，說了句「謝謝」，李紅梅擺了一下手，「不用謝，早點休息。」
林星遙推開門走進屋裡，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坐到桌邊。窗簾半拉著，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縫隙滲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痕。她伸手摸到枕頭底下的筆記本，沒有翻開，只是把它握在手裡。那枚子彈殼貼在她鎖骨上，已經不再涼了。
她坐在那裡，屋外的風聲低低地響著，像一層薄薄的沙在窗沿上滾動，邊緣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圓。她沒有去看它，只是坐在那裡，等著它自己落定。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細細的，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窄長的亮痕。她伸出手，用指尖沿著那道光的邊緣輕輕劃了一下，然後把那道留在她手指上的餘溫放回桌面，像是把一枚剛剛讀過的頁碼重新合回書頁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