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通透了
驗證新修正方案的那天，風出奇地小。林星遙早上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窗外的天空比平時亮一些，塔架的輪廓清晰得像一幅鉛筆畫，邊緣沒有往常那種被風沙模糊的毛邊。林星遙沒有多看一眼，坐下後把昨晚重新推導的公式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每一步都是對的，然後打開設備，開始跑最後一組驗證。
分段修正策略是她前前後後改了四版之後才定下來的。第一版太粗糙，邊界處的銜接不平滑；第二版精度上去了，但計算量太大；第三版她嘗試把兩段合併，發現高階項在某些區間會出現反直覺的波動。直到第四版，林星遙在舊檔案里看到的那句關於分段修正的陳述，像一把剛好能插進縫隙的鑰匙，安靜地落在她手裡。她把那行備註從筆記本上抄下來，放在桌角，然後回到那張圖紙上，把兩條分界線的位置往靠近邊界的方向微調了一格，再跑一組數據的時候，曲線在銜接處幾乎看不到斷點。
那天的計算跑了一整個上午。她坐在設備前面，看著指示燈依次亮起，聽著機器運行時的嗡鳴聲，把每一組輸出數據和手動推演的結果對照檢查一遍，用鉛筆在偏差值旁邊打鉤或畫叉。到了最後一組數據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才把它放進去——那組數據正好覆蓋了她之前出問題的那個節點，也是分段修正策略設計時重點考慮的一個位置。她按下啟動鍵，設備運行了一會兒，輸出設備開始列印。
列印紙緩緩吐出來，她伸手撕下那張紙，低頭看了一遍。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數據依次排列，沒有跳躍，沒有偏離。她曾經反覆畫過問號的那個節點也顯示在那裡，數字穩定，方向正確，和理論預測完全吻合。她拿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放在桌上，用鎮紙壓住，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戈壁灘上的風吹著，不大，貼著地面緩緩流動，把細沙捲成一道一道淺紋。她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回到桌前，重新拿起那張列印紙，折好，放進文件夾里。
下午她把結果整理好，帶著文件夾去了張工的辦公室。他正在看圖紙，聽到敲門聲抬起頭。「算完了？」「算完了。偏差收斂了，方向正確。」她把文件夾打開，把幾組關鍵數據放在他面前。他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第二頁，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文件夾。「驗證了幾組？」「三組。不同馬赫數區間，結果都一致。」他點了點頭，把文件夾合上，推回她面前。「做得不錯。」
從他辦公室出來，林星遙沿著走廊走了一段，在樓梯口的窗前停下來。窗外依然沒有什麼變化——塔架立在那裡，風繼續吹著。
但林星遙感覺在那層薄薄的殼上，某一道細縫終於裂開了，光線正從她看不見的地方透進來，均勻地、持續地落在她手裡那疊已經簽過字的表格上。林星遙低頭看了一眼文件夾的封面，上面的編號和日期都還在，也沒有多出任何新的標註。
但林星遙知道，那些數據已經被確認過了，像一塊石頭被移開，底下露出了一段還沒被走過的路。她合上文件夾，把它夾在胳膊下面，沿著走廊走回辦公室。技術樓里很安靜，桌面上散落的稿紙和半開的圖紙散落在不同的位置，她坐下來，翻開筆記本，在當日頁的最後一行寫下了幾個字：「偏差收斂。方向正確。」
她回到辦公室的時候，趙工正站在窗邊喝水，看到她進來，把搪瓷杯放下。「張工怎麼說？」「偏差收斂了，方向正確。」趙工點了點頭，把杯子拿起來，又放下，「那你這幾天的工沒白加。」林星遙沒有接話，在桌前坐下來，把文件夾放在桌角。趙工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對了，你那個分段修正的方案，如果後面要寫技術總結的話，可以把思路整理一下歸檔。」林星遙點了點頭，「好。」
下午晚些時候，她去了一趟設備室。推門進去的時候，李紅梅正蹲在機櫃旁邊調試線纜，頭也沒抬，只從機櫃側面伸出半截手臂朝她擺了擺，「等一下，我先把這根線接上。」林星遙靠在門邊，等她把接頭擰緊、用絕緣膠帶裹好，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那個項目，算通了？」「通了。」「我就說你肯定能算通。」林星遙在門邊站了一會兒，「你呢？你那邊怎麼樣了？」「還在調。鏈路老是飄，換了好幾根線了，比編辮子還麻煩。」她蹲回機櫃前，「不過應該快了。再換一組試一下。」
傍晚，林星遙去食堂吃飯。她端著碗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吃著吃著，感覺到一種她很少體會到的安靜——不是周圍環境的那種安靜，也不是什麼情緒上的鬆懈。她只是在想，那些花了很長時間、反覆檢驗的數據，確實已經收斂了。她低頭把碗裡最後兩口粥喝完，把筷子放在碗沿上。
從食堂出來，林星遙沿著灰土路走了一段。風比白天大了些，但不猛，吹在臉上帶著傍晚特有的那種清涼，像是戈壁灘終於卸下了太陽的餘溫。林星遙看著遠處塔架頂端那盞指示燈在暮色中亮起來，覺得它的光比平時穩定，沒有閃爍。她看了一會兒，沿著路走回宿舍，推開門，沒有開燈，坐在床邊，窗外那枚塔架頂端的燈正好可以從她的角度看到，在黑暗中形成一個固定的小點。她看了一會兒，才伸手打開檯燈，翻開那本藍色筆記本，在當日頁的最後一行下面又添了一行字：「今天把問題解決了。張工說『做得不錯』。趙工說可以把思路歸檔。李紅梅還在調她的線路。風不大。」
林星遙合上筆記本，放回枕頭底下。那枚子彈殼躺在枕邊，她拿起來握了一下。涼意正在慢慢退去，銅殼已經有了溫度。
她把它放回枕邊，關了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想著明天要整理的那份歸檔思路，以及後天可能遇到的新問題。她不知道那個問題會是什麼，但她知道它會在她坐在桌前的那一刻出現。
林星遙躺下來，聽著屋外的風聲。風還沒有停，塔架上的燈也沒有滅。它在固定的間距里平穩地亮著，映在窗台上，像一條尚未落筆的線——正等待明天某一雙手從它的末端開始，繼續向前延伸。
分段修正策略是她前前後後改了四版之後才定下來的。第一版太粗糙，邊界處的銜接不平滑；第二版精度上去了，但計算量太大；第三版她嘗試把兩段合併，發現高階項在某些區間會出現反直覺的波動。直到第四版，林星遙在舊檔案里看到的那句關於分段修正的陳述，像一把剛好能插進縫隙的鑰匙，安靜地落在她手裡。她把那行備註從筆記本上抄下來，放在桌角，然後回到那張圖紙上，把兩條分界線的位置往靠近邊界的方向微調了一格，再跑一組數據的時候，曲線在銜接處幾乎看不到斷點。
那天的計算跑了一整個上午。她坐在設備前面，看著指示燈依次亮起，聽著機器運行時的嗡鳴聲，把每一組輸出數據和手動推演的結果對照檢查一遍，用鉛筆在偏差值旁邊打鉤或畫叉。到了最後一組數據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才把它放進去——那組數據正好覆蓋了她之前出問題的那個節點，也是分段修正策略設計時重點考慮的一個位置。她按下啟動鍵，設備運行了一會兒，輸出設備開始列印。
列印紙緩緩吐出來，她伸手撕下那張紙，低頭看了一遍。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數據依次排列，沒有跳躍，沒有偏離。她曾經反覆畫過問號的那個節點也顯示在那裡，數字穩定，方向正確，和理論預測完全吻合。她拿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放在桌上，用鎮紙壓住，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戈壁灘上的風吹著，不大，貼著地面緩緩流動，把細沙捲成一道一道淺紋。她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回到桌前，重新拿起那張列印紙，折好，放進文件夾里。
下午她把結果整理好，帶著文件夾去了張工的辦公室。他正在看圖紙，聽到敲門聲抬起頭。「算完了？」「算完了。偏差收斂了，方向正確。」她把文件夾打開，把幾組關鍵數據放在他面前。他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第二頁，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文件夾。「驗證了幾組？」「三組。不同馬赫數區間，結果都一致。」他點了點頭，把文件夾合上，推回她面前。「做得不錯。」
從他辦公室出來，林星遙沿著走廊走了一段，在樓梯口的窗前停下來。窗外依然沒有什麼變化——塔架立在那裡，風繼續吹著。
但林星遙感覺在那層薄薄的殼上，某一道細縫終於裂開了，光線正從她看不見的地方透進來，均勻地、持續地落在她手裡那疊已經簽過字的表格上。林星遙低頭看了一眼文件夾的封面，上面的編號和日期都還在，也沒有多出任何新的標註。
但林星遙知道，那些數據已經被確認過了，像一塊石頭被移開，底下露出了一段還沒被走過的路。她合上文件夾，把它夾在胳膊下面，沿著走廊走回辦公室。技術樓里很安靜，桌面上散落的稿紙和半開的圖紙散落在不同的位置，她坐下來，翻開筆記本，在當日頁的最後一行寫下了幾個字：「偏差收斂。方向正確。」
她回到辦公室的時候，趙工正站在窗邊喝水，看到她進來，把搪瓷杯放下。「張工怎麼說？」「偏差收斂了，方向正確。」趙工點了點頭，把杯子拿起來，又放下，「那你這幾天的工沒白加。」林星遙沒有接話，在桌前坐下來，把文件夾放在桌角。趙工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對了，你那個分段修正的方案，如果後面要寫技術總結的話，可以把思路整理一下歸檔。」林星遙點了點頭，「好。」
下午晚些時候，她去了一趟設備室。推門進去的時候，李紅梅正蹲在機櫃旁邊調試線纜，頭也沒抬，只從機櫃側面伸出半截手臂朝她擺了擺，「等一下，我先把這根線接上。」林星遙靠在門邊，等她把接頭擰緊、用絕緣膠帶裹好，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那個項目，算通了？」「通了。」「我就說你肯定能算通。」林星遙在門邊站了一會兒，「你呢？你那邊怎麼樣了？」「還在調。鏈路老是飄，換了好幾根線了，比編辮子還麻煩。」她蹲回機櫃前，「不過應該快了。再換一組試一下。」
傍晚，林星遙去食堂吃飯。她端著碗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吃著吃著，感覺到一種她很少體會到的安靜——不是周圍環境的那種安靜，也不是什麼情緒上的鬆懈。她只是在想，那些花了很長時間、反覆檢驗的數據，確實已經收斂了。她低頭把碗裡最後兩口粥喝完，把筷子放在碗沿上。
從食堂出來，林星遙沿著灰土路走了一段。風比白天大了些，但不猛，吹在臉上帶著傍晚特有的那種清涼，像是戈壁灘終於卸下了太陽的餘溫。林星遙看著遠處塔架頂端那盞指示燈在暮色中亮起來，覺得它的光比平時穩定，沒有閃爍。她看了一會兒，沿著路走回宿舍，推開門，沒有開燈，坐在床邊，窗外那枚塔架頂端的燈正好可以從她的角度看到，在黑暗中形成一個固定的小點。她看了一會兒，才伸手打開檯燈，翻開那本藍色筆記本，在當日頁的最後一行下面又添了一行字：「今天把問題解決了。張工說『做得不錯』。趙工說可以把思路歸檔。李紅梅還在調她的線路。風不大。」
林星遙合上筆記本，放回枕頭底下。那枚子彈殼躺在枕邊，她拿起來握了一下。涼意正在慢慢退去，銅殼已經有了溫度。
她把它放回枕邊，關了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想著明天要整理的那份歸檔思路，以及後天可能遇到的新問題。她不知道那個問題會是什麼，但她知道它會在她坐在桌前的那一刻出現。
林星遙躺下來，聽著屋外的風聲。風還沒有停，塔架上的燈也沒有滅。它在固定的間距里平穩地亮著，映在窗台上，像一條尚未落筆的線——正等待明天某一雙手從它的末端開始，繼續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