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裂縫
檔案室那頁手寫草稿，林星遙帶回來了，不是原稿，是她抄在筆記本上的那版。她在燈下又看了兩遍——那幾行推導她已經能背下來了，但每次看到那個修正項和她的結果之間的差值，都讓她覺得自己和答案中間隔著一層還沒有撕開的薄膜。那份草稿沒有完成，就像一條路修到一半被截斷，她能看到遠處的輪廓，但腳下的路還沒有鋪完。
第二天下午，她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是把舊報告中的實驗數據和新任務的速度曲線並排畫在同一張圖上。第二件是用兩組不同的插值方法重新擬合氣動耦合係數在跨聲速區間的變化規律。第三件是把最終結果和之前算出來的偏差數據放在一起對比。列印紙在她面前攤開，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前兩組數據的趨勢吻合，到第三個節點的時候偏差依然存在，但幅度比之前小了將近一半。她把那幾個數字圈出來，在下面寫了一個「可能成立」，沒有用紅筆，用的是鉛筆，像是怕寫太肯定了反而會把它驚跑。
那天傍晚她去找張工，把那幾組新算的數據放在他桌上。他沒有立刻看，先是把手裡的計算尺放下，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後才拿起那張列印紙。他看了一會兒，把紙放下。「不錯，比之前好。」他沒有說「問題解決了」，也沒有說「繼續優化」。她聽到「不錯」兩個字，沒有得意，但那種輕微的、平穩的確定感正在她心裡慢慢成形，像一塊被敲去多餘稜角的石頭，正緩緩嵌入它該在的位置。
她走回座位，把那組新數據謄抄到正式表格上，在表格末尾簽了名，然後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風沙聲還在，塔架在暮色中依然立著。她盯著那些數字看了很久。偏差還沒有完全消失，但方向已經對上了，結論還沒有落地，但核心邏輯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清晰。
晚飯後她沒有加班，在宿舍里把那本藍色筆記本翻開，在當天的日期下面寫了幾個字：「偏差縮小了。方向是對的。」她合上本子，把那枚子彈殼從枕邊拿起來，握在手心裡。銅殼已經不再像白天那樣涼了，貼著皮膚很快就被體溫焐得溫熱。
她在宿舍里坐了很久，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滲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痕。那組新數據她已經看過了，也謄抄過了，甚至在心裡推演過兩遍，但它依然在某個距離之外——不是遠到夠不著，而是近到還需要再伸手一次。她伸手把筆記本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翻到那頁草稿，手指沿著修正項的推導線又走了一遍，像重新踏過一段她剛剛走過的路，確認它確實通向某個實際的終點。
她想到的念頭後來被她寫進了藍色筆記本里——那個修正項在處理末端段中段數據時效果明顯，但它本身的構造是基於一個簡化假設，這個假設在更接近理論極限的區間可能會失效。她在「方向是對的」那行字下面補了一句：「可能到了邊界附近。需要在更廣的範圍內驗證。」寫完這句，她放回本子，躺回床上，把手伸到枕邊，指尖碰到那枚子彈殼的邊緣。銅殼沒有被她握熱，碰上去像一枚石子。她沒有再把它拿起來，讓它繼續躺在那道縫隙漏進來的微光里，像一枚還沒有被讀取的路標，安靜地指向她接下來要走的方向。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時早到了十多分鐘。辦公室里沒有人，日光燈管還沒開，只有窗外的晨光透過灰藍色的玻璃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淺白色的光。
她走到桌前坐下，沒有急著開燈，靠著椅背，把昨晚筆記本上那行關於「邊界」的備註重新讀了一遍，然後翻開桌面上的資料冊，找到之前標註過的一頁，那是舊檔案中一份關於風洞實驗的附錄。
附錄里有一段關於修正項適用區間的討論，篇幅很短，只有幾行話，但她之前沒有細看，因為它被夾在附錄的末尾，像一段被順手寫上去的補充說明。那句話是：「當速度剖面接近特定包線時，耦合項的線性近似可能引入系統性偏差，建議在高馬赫數區間採用分段修正策略。」她把那幾行字重新讀了一遍，在筆記本上把它抄下來，在「分段修正」下面畫了一條線，然後合上筆記本，把它放在桌角。
上班時間到了。趙工走進來，手裡拿著計算尺，看到她已經坐在位置上，沒有多問。過了一會兒，張工也進來了，他路過她桌邊時停了一步，「昨天的數據，你再跑一組高馬赫數區間的驗證，看看那個修正項在邊界附近的表現。」林星遙點了點頭，「已經在準備了。」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走回自己的座位。
林星遙合上筆記本，把幾份相關的資料夾在一起，準備重新去一趟檔案室。走廊盡頭的窗戶半開著，風吹進來，帶著戈壁特有的乾涼，吹動了桌角那張寫著「分段修正」的便簽紙，吹翻了半頁，又落回了原位。她伸手壓平紙角，理好卷邊的位置，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張便簽紙上短短的幾個字，像是讓那顆石子安安靜靜地沉進水裡。
第二天下午，她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是把舊報告中的實驗數據和新任務的速度曲線並排畫在同一張圖上。第二件是用兩組不同的插值方法重新擬合氣動耦合係數在跨聲速區間的變化規律。第三件是把最終結果和之前算出來的偏差數據放在一起對比。列印紙在她面前攤開，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前兩組數據的趨勢吻合，到第三個節點的時候偏差依然存在，但幅度比之前小了將近一半。她把那幾個數字圈出來，在下面寫了一個「可能成立」，沒有用紅筆，用的是鉛筆，像是怕寫太肯定了反而會把它驚跑。
那天傍晚她去找張工，把那幾組新算的數據放在他桌上。他沒有立刻看，先是把手裡的計算尺放下，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後才拿起那張列印紙。他看了一會兒，把紙放下。「不錯，比之前好。」他沒有說「問題解決了」，也沒有說「繼續優化」。她聽到「不錯」兩個字，沒有得意，但那種輕微的、平穩的確定感正在她心裡慢慢成形，像一塊被敲去多餘稜角的石頭，正緩緩嵌入它該在的位置。
她走回座位，把那組新數據謄抄到正式表格上，在表格末尾簽了名，然後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風沙聲還在，塔架在暮色中依然立著。她盯著那些數字看了很久。偏差還沒有完全消失，但方向已經對上了，結論還沒有落地，但核心邏輯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清晰。
晚飯後她沒有加班，在宿舍里把那本藍色筆記本翻開，在當天的日期下面寫了幾個字：「偏差縮小了。方向是對的。」她合上本子，把那枚子彈殼從枕邊拿起來，握在手心裡。銅殼已經不再像白天那樣涼了，貼著皮膚很快就被體溫焐得溫熱。
她在宿舍里坐了很久，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滲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痕。那組新數據她已經看過了，也謄抄過了，甚至在心裡推演過兩遍，但它依然在某個距離之外——不是遠到夠不著，而是近到還需要再伸手一次。她伸手把筆記本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翻到那頁草稿，手指沿著修正項的推導線又走了一遍，像重新踏過一段她剛剛走過的路，確認它確實通向某個實際的終點。
她想到的念頭後來被她寫進了藍色筆記本里——那個修正項在處理末端段中段數據時效果明顯，但它本身的構造是基於一個簡化假設，這個假設在更接近理論極限的區間可能會失效。她在「方向是對的」那行字下面補了一句：「可能到了邊界附近。需要在更廣的範圍內驗證。」寫完這句，她放回本子，躺回床上，把手伸到枕邊，指尖碰到那枚子彈殼的邊緣。銅殼沒有被她握熱，碰上去像一枚石子。她沒有再把它拿起來，讓它繼續躺在那道縫隙漏進來的微光里，像一枚還沒有被讀取的路標，安靜地指向她接下來要走的方向。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時早到了十多分鐘。辦公室里沒有人，日光燈管還沒開，只有窗外的晨光透過灰藍色的玻璃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淺白色的光。
她走到桌前坐下，沒有急著開燈，靠著椅背，把昨晚筆記本上那行關於「邊界」的備註重新讀了一遍，然後翻開桌面上的資料冊，找到之前標註過的一頁，那是舊檔案中一份關於風洞實驗的附錄。
附錄里有一段關於修正項適用區間的討論，篇幅很短，只有幾行話，但她之前沒有細看，因為它被夾在附錄的末尾，像一段被順手寫上去的補充說明。那句話是：「當速度剖面接近特定包線時，耦合項的線性近似可能引入系統性偏差，建議在高馬赫數區間採用分段修正策略。」她把那幾行字重新讀了一遍，在筆記本上把它抄下來，在「分段修正」下面畫了一條線，然後合上筆記本，把它放在桌角。
上班時間到了。趙工走進來，手裡拿著計算尺，看到她已經坐在位置上，沒有多問。過了一會兒，張工也進來了，他路過她桌邊時停了一步，「昨天的數據，你再跑一組高馬赫數區間的驗證，看看那個修正項在邊界附近的表現。」林星遙點了點頭，「已經在準備了。」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走回自己的座位。
林星遙合上筆記本，把幾份相關的資料夾在一起，準備重新去一趟檔案室。走廊盡頭的窗戶半開著，風吹進來，帶著戈壁特有的乾涼，吹動了桌角那張寫著「分段修正」的便簽紙，吹翻了半頁，又落回了原位。她伸手壓平紙角，理好卷邊的位置，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張便簽紙上短短的幾個字，像是讓那顆石子安安靜靜地沉進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