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雪地上的腳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林星野回來後的第二天,下了一場雪。不大,細細密密的,從早上一直飄到中午,把院子裡的地面蓋了薄薄一層白。林星遙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回頭喊了一聲:「星野,出去走走?」林星野從屋裡走出來,軍大衣已經脫了,換了一件舊的棉襖,領子有點磨毛了,是母親給他縫的。他站在門口跺了跺腳,「行。」

  兩個人沿著大院門口那條路往外走。雪還在下,落在他們的肩頭和帽檐上,細細的。路兩旁的楊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了一層白霜,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個個被定格在風中的手勢。林星野走得很慢,像是好久沒有這樣不帶任務地走過了。他走了一會兒,把領子往上拉了拉,「姐,你還記得小時候咱們在這條路上堆雪人嗎?」「記得。」她停了一下,「那年你在雪地里摔了一跤,膝蓋破了,哭著跑回家。」「我沒哭。」「你哭了。我記得很清楚。」他沒有反駁,低頭笑了一下。

  他們走到後山腳下。山還是那座山,但路比小時候窄了很多,被野草和灌木擠得只剩一條細細的土徑。雪覆蓋在上面,踩上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每一步都像在翻開一層記憶。那棵棗樹還在,比記憶中高了一些,枝丫伸得很開。林星野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條,「三哥當年爬上去打棗,你記得吧?」「記得。」「你說他爬樹像猴子。」林星野笑了一下,「那時候覺得他什麼都會,爬樹、打彈弓、抓蝌蚪。後來我當兵了,才知道他那時候也不過是個半大小子。」他的聲音在雪地里顯得比平時低一些,像是回憶本身就是一種需要小心端著的重量。

  他們繼續往上走了一段,在山坡上停下來。從這裡能看到大半個鎮子——低矮的屋頂被雪覆蓋著,幾縷炊煙從煙囪里升起來,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緩緩散開。遠處是一片田野,白茫茫的,延伸到天際線的地方,和天空融成了一片。林星野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沒有說「真好看」之類的話,只是安靜地站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姐,你在基地那邊,有時候會覺得遠嗎?」林星遙想了想,「有時候會覺得。但遠和近是相對的。你習慣了,就不覺得遠了。」

  他點了點頭,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雪還在下,落在他的帽檐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下次見面不知道什麼時候了。」他說話的語氣不算沉重,但也沒有故作輕鬆,「我假期結束就回去了。」林星遙也看著遠處,沒有轉頭看他,「那就在這之前多待幾天。」他點了點頭,「嗯。」

  下午回到家,母親正在廚房裡包餃子,麵粉撒了一案板。沈伯母也在,坐在灶台旁邊擇韭菜。看到他們進來,沈伯母把一捧洗好的韭菜放進竹籃里,抬頭沖他們笑了笑,「回來了?正好,一會兒餃子出鍋。」林星野洗了手,坐到桌邊,拿起一張餃子皮開始包。他包得不快,但每一個都捏得很緊。沈伯母看了一眼他包的餃子,「這孩子手巧。」林星野沒有接話。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桌前吃餃子。窗外又下起了雪,細細密密的。父親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來,沒有碰杯,只是喝了一口。母親夾了一個餃子放在林星野碗裡,「多吃點。」林星野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窗外雪還在下著,屋裡暖洋洋的,林星遙坐在那裡,筷子擱在碗沿上,沒有夾菜,聽著窗外的風聲和筷子碰到碗沿的輕響。她忽然覺得,這個冬天和往年不太一樣。她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但她能感覺到——那種溫度變化不是從爐子裡來的,是從別處滲進來的,像一壺被遺忘在角落裡慢慢燒熱的水,等你注意到的時候,它已經開始冒熱氣了。她伸手夾了一個餃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熱餡在舌尖上鋪開,像一枚剛剛落定的印章,輕輕壓在手稿的末尾,不再移動了。

  那天晚上,窗外的雪沒有停。林星遙睡到半夜醒了一次,透過窗戶紙的縫隙看到外面還是白的,雪光映在窗台上,泛著一種不刺眼的銀白色。她翻了個身,聽到隔壁屋裡傳來父親低沉的鼾聲。她沒有開燈,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又重新閉上眼睛。

  第二天是除夕。母親一大早就起來了,在廚房裡忙活,剁餡的聲音從灶台那邊傳過來,咚咚咚的,均勻而有力。林星遙起來的時候,看到院子裡已經掃出了一條路,是父親掃的,掃帚靠在牆邊,上面還沾著幾片碎雪。林星野正蹲在門口,把一串鞭炮拆開,捋直引線,然後重新盤好。他做得很仔細,動作專注,像是在完成一項需要精確計算的任務。

  「你幾點起的?」林星遙問他。「六點。睡不著。」

  下午,沈伯母端了一盆發好的面過來。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麵粉,「你媽說今年人多,怕不夠吃,我多揉了一盆面。」母親接過去,把面放在灶台邊,「你晚上過來一起吃。」沈伯母沒有推辭,點了點頭,「行,我包好餃子就過來。」她轉身走出院子,腳印在雪地上印出兩行,又漸漸被新落的雪抹平了。

  傍晚的時候,沈伯母和沈明月來了。沈明月穿著一件新的紅棉襖,頭髮扎了兩條辮子,辮梢系了紅綢帶。她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盆拌好的餡料,「我媽調的白菜豬肉餡,比往年多放了一點香油。」母親接過來,低頭聞了一下,「香。」沈明月笑著走進了屋。沈伯母跟著進屋,解下圍巾掛在門後。

  堂屋裡擺了兩張桌子,拼在一起,菜一盤一盤地端上來。紅燒肉、燉雞、炸帶魚、白菜炒木耳、涼拌黃瓜、酸菜燉粉條,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餃子。父親坐在主位,面前倒了一杯白酒。他端起來,看了看杯沿,沒有說祝酒詞,只輕聲說了一句:「都回來了。」然後喝了一口。其他人也跟著端起了杯子。

  林星野坐在林星遙旁邊,夾了一個餃子蘸了醋,放進嘴裡嚼了很久。「好吃。」他說,他夾了第二個,第三個,卻沒有蘸醋,像是想嘗一下麵皮本身的味道。母親坐在對面看著他,「多吃點,在部隊吃不到這些。」他沒有抬頭,含混地應了一聲,又夾了下一個。

  吃完飯,林星野把那串鞭炮拿到院子裡放。他蹲在門口,用香點燃引線,跑回屋檐下。鞭炮噼里啪啦地響起來,火光在雪地上跳躍著,把院子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林星遙站在門口看著,紅色的紙屑在雪地上散開,像一朵瞬間綻放的花。沈明月站在她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你弟弟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放鞭炮的時候跑得最快。」林星遙沒有回答,看著林星野站在雪地里,手裡還攥著那根燃盡的香。鞭炮聲停了,院子裡又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雪落的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那天晚上,母親和沈伯母坐在灶台邊聊天,父親和沈參謀在裡屋看一張舊地圖,林星野坐在炕沿上,把那枚子彈殼項鍊又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手心裡,低頭看了很久。林星遙沒有過去問他在看什麼,只是坐在窗邊的凳子上,把沈明月那幅畫拿出來又看了一遍。屋外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響。爐子裡的火還在燒著,屋裡暖融融的。沈明月洗完碗,擦乾手,走到林星遙身邊,「明天來我家,我給你看周正寄來的新照片。」林星遙點了點頭,「好。」沈明月笑了一下,轉身走回廚房,幫母親把剩下的碗筷收進碗櫃裡,疊好,碼整齊。

  夜深了,客人們走了。林星遙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煙囪里冒出的炊煙,在夜色中緩緩升起。她聽到林星野的腳步聲從屋裡傳來,在她旁邊停下。「姐,明年過年你還回來嗎?」他的聲音在夜色里顯得比白天低一些。她看著遠處那些零星的燈火,「儘量回來。」他點了點頭,「我也是。」他們站在那裡,誰都沒有再說話。風從他們身邊吹過,把雪地上的腳印吹淺了一些。沒有月亮,但雪光把院子照得微微發亮,像一層薄薄的、透明的膜覆在地面上。她站在那裡,像站在一封還沒有落款的信紙上方,等待墨跡干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