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家裡的信
那天風很大，林星遙從技術樓出來，用圍巾裹住半張臉，快步走進收發室。窗台上放著幾封信，她一眼就認出了最上面那封——牛皮紙信封，郵票貼得端端正正，字跡工整，是母親的。她把信拿起來，沒有當場拆，夾在文件夾裡帶回宿舍，在桌前坐下，等手暖和了一些，才撕開封口。
信紙疊得整整齊齊，摺痕筆直。母親的筆跡她看了十幾年了，每一筆都認得——橫平豎直，從不潦草。
「星遙：家裡一切都好，別掛著。你爸上個月升職了，調到軍分區當副參謀長。他說是組織安排，不算什麼大事。但媽看得出來，他心裡高興。升職那天他沒說什麼，晚上坐在院裡抽了一根煙，也沒多話，抽完就進屋了。你沈伯母包了餃子送過來，說慶祝一下。你爸吃了兩碗，比平時多吃了半碗。你那邊冷，多穿點。你上次信里說基地的冬天風大，出門記得把圍巾圍好，沈伯母織的那條你還用著吧？要是舊了，媽再給你織一條。星野那邊有消息了。上個月他部隊來信，說他平安，說立了三等功。媽看到信，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下了。你爸看完信，把信紙疊好，放到抽屜里，一句話沒說。但媽知道，他也放下了。」
林星遙看到這裡，停了一下，把信紙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星遙，今年過年，你回不回來？你爸說，要是忙就別來回跑了，來迴路上耽誤時間。但媽還是想問一句——你要是能回來，就回來住幾天。你爸嘴上不說，但他有時候晚上坐在院子裡抽菸，坐得比平時久。你奶奶家那邊的親戚也問起你。上次你表姑來信，說想見見你。你沈伯母也說好久沒見你了。媽知道你在那邊有工作，脫不開身。但你要是能請到假，就回來一趟。家裡什麼都不缺，就缺個人。你好好考慮，不用馬上回信。」
林星遙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壓在枕頭底下。她坐在床邊，沒有馬上動，聽到門外風聲，比剛才大了一些。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透過玻璃看著遠處的塔架。
暮色已經把塔架的輪廓染成了深灰色，頂端有一盞指示燈亮了，在逐漸暗下來的天幕中慢慢亮起來，像一粒種子正在深處緩緩裂開。她在想過年的事——從基地到縣城，火車要換兩趟，路上得走三四天。在家能待不到一周。她算了算時間，不算長，但也不算短。
她在想父親坐在院子裡抽菸的樣子——他不會坐在正中間，總是偏一點，坐在石階的左邊，把煙夾在指間，看著院子外面那條路的方向。他從來不說「你什麼時候回來」，他只是坐在那裡。她在想母親信里那句話——「家裡什麼都不缺，就缺個人。」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信紙和筆。「媽：信收到了。爸升職的事，我知道了，替他高興。他晚上坐在院裡抽菸的時候，院子裡的月亮應該也跟往年一樣。我這邊一切都好，但今年過年，我還不能確定。等我把手頭的事情安排了，再給你回信說準話。幫我跟爸說，讓他少抽點菸。跟沈伯母說，圍巾還暖著。」她寫到這裡，筆尖停住了，在紙面上懸了片刻，然後補了一行：「媽，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回來。」她寫完，把那封信折好，放進信封里，沒有急著封口，讓它在桌面上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把信封好，貼上郵票，在路過收發室時放了進去。那封信會穿過戈壁，翻過山脊，沿著鐵路線一路向東，在一個她不知道的清晨落在母親的手中。她繼續往技術樓走，推開門的瞬間，冷風卷著細沙從門縫裡擠進來。她在門廊里站了片刻，沒有回頭，把門在身後合攏，走進了走廊深處，朝那間亮著燈的辦公室走去。
她那天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比平時晚了幾分鐘。趙工已經坐在位置上了，抬頭看了她一眼，「家裡來信了？」她把文件夾放好，「嗯。」「有事？」「家裡問我過年回不回去。」「你還沒決定？」「還沒。」趙工沒有追問，把手裡的計算尺放下，「不急。還有時間。」
上午她坐在桌前，把那份算法的最後一組數據覆核了一遍，簽好字，合上文件夾。工作已經做完了，但她的注意力還是無法完全集中——不是因為母親的信讓她分心，是因為她發現自己在心裡計算著從基地到家的那條路線：先坐基地的班車到鎮上，再換長途汽車到市里，然後坐火車到省城，再轉一趟慢車才能到縣城。那個距離像一條被反覆丈量過的線，她不用看地圖也能在心裡畫出來。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她遇到了李紅梅。李紅梅端著碗，正要去打飯，看到她從對面走來，「你今天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林星遙說，「家裡來信了，問我過年回不回去。」李紅梅想了想，「你要是真回去，幫我帶點特產回來。聽說你們老家那邊的醬菜挺有名的。」林星遙說「好」，穿過食堂的門，走到窗邊那個常坐的位置坐下，低頭慢慢吃飯。
窗外的風貼著地面吹過來，把食堂門口那面旗子吹成一條繃直的線，像一道被拉緊的視線，指向她出發的方向。她看著那條線，看了幾秒，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筷子，起身走回辦公室，從抽屜里取出信紙，把昨晚沒有寫完的那句話補上：「如果訂得到票的話，我會儘量安排。」
信紙疊得整整齊齊，摺痕筆直。母親的筆跡她看了十幾年了，每一筆都認得——橫平豎直，從不潦草。
「星遙：家裡一切都好，別掛著。你爸上個月升職了，調到軍分區當副參謀長。他說是組織安排，不算什麼大事。但媽看得出來，他心裡高興。升職那天他沒說什麼，晚上坐在院裡抽了一根煙，也沒多話，抽完就進屋了。你沈伯母包了餃子送過來，說慶祝一下。你爸吃了兩碗，比平時多吃了半碗。你那邊冷，多穿點。你上次信里說基地的冬天風大，出門記得把圍巾圍好，沈伯母織的那條你還用著吧？要是舊了，媽再給你織一條。星野那邊有消息了。上個月他部隊來信，說他平安，說立了三等功。媽看到信，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下了。你爸看完信，把信紙疊好，放到抽屜里，一句話沒說。但媽知道，他也放下了。」
林星遙看到這裡，停了一下，把信紙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星遙，今年過年，你回不回來？你爸說，要是忙就別來回跑了，來迴路上耽誤時間。但媽還是想問一句——你要是能回來，就回來住幾天。你爸嘴上不說，但他有時候晚上坐在院子裡抽菸，坐得比平時久。你奶奶家那邊的親戚也問起你。上次你表姑來信，說想見見你。你沈伯母也說好久沒見你了。媽知道你在那邊有工作，脫不開身。但你要是能請到假，就回來一趟。家裡什麼都不缺，就缺個人。你好好考慮，不用馬上回信。」
林星遙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壓在枕頭底下。她坐在床邊，沒有馬上動，聽到門外風聲，比剛才大了一些。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透過玻璃看著遠處的塔架。
暮色已經把塔架的輪廓染成了深灰色，頂端有一盞指示燈亮了，在逐漸暗下來的天幕中慢慢亮起來，像一粒種子正在深處緩緩裂開。她在想過年的事——從基地到縣城，火車要換兩趟，路上得走三四天。在家能待不到一周。她算了算時間，不算長，但也不算短。
她在想父親坐在院子裡抽菸的樣子——他不會坐在正中間，總是偏一點，坐在石階的左邊，把煙夾在指間，看著院子外面那條路的方向。他從來不說「你什麼時候回來」，他只是坐在那裡。她在想母親信里那句話——「家裡什麼都不缺，就缺個人。」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信紙和筆。「媽：信收到了。爸升職的事，我知道了，替他高興。他晚上坐在院裡抽菸的時候，院子裡的月亮應該也跟往年一樣。我這邊一切都好，但今年過年，我還不能確定。等我把手頭的事情安排了，再給你回信說準話。幫我跟爸說，讓他少抽點菸。跟沈伯母說，圍巾還暖著。」她寫到這裡，筆尖停住了，在紙面上懸了片刻，然後補了一行：「媽，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回來。」她寫完，把那封信折好，放進信封里，沒有急著封口，讓它在桌面上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把信封好，貼上郵票，在路過收發室時放了進去。那封信會穿過戈壁，翻過山脊，沿著鐵路線一路向東，在一個她不知道的清晨落在母親的手中。她繼續往技術樓走，推開門的瞬間，冷風卷著細沙從門縫裡擠進來。她在門廊里站了片刻，沒有回頭，把門在身後合攏，走進了走廊深處，朝那間亮著燈的辦公室走去。
她那天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比平時晚了幾分鐘。趙工已經坐在位置上了，抬頭看了她一眼，「家裡來信了？」她把文件夾放好，「嗯。」「有事？」「家裡問我過年回不回去。」「你還沒決定？」「還沒。」趙工沒有追問，把手裡的計算尺放下，「不急。還有時間。」
上午她坐在桌前，把那份算法的最後一組數據覆核了一遍，簽好字，合上文件夾。工作已經做完了，但她的注意力還是無法完全集中——不是因為母親的信讓她分心，是因為她發現自己在心裡計算著從基地到家的那條路線：先坐基地的班車到鎮上，再換長途汽車到市里，然後坐火車到省城，再轉一趟慢車才能到縣城。那個距離像一條被反覆丈量過的線，她不用看地圖也能在心裡畫出來。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她遇到了李紅梅。李紅梅端著碗，正要去打飯，看到她從對面走來，「你今天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林星遙說，「家裡來信了，問我過年回不回去。」李紅梅想了想，「你要是真回去，幫我帶點特產回來。聽說你們老家那邊的醬菜挺有名的。」林星遙說「好」，穿過食堂的門，走到窗邊那個常坐的位置坐下，低頭慢慢吃飯。
窗外的風貼著地面吹過來，把食堂門口那面旗子吹成一條繃直的線，像一道被拉緊的視線，指向她出發的方向。她看著那條線，看了幾秒，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筷子，起身走回辦公室，從抽屜里取出信紙，把昨晚沒有寫完的那句話補上：「如果訂得到票的話，我會儘量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