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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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星遙在空閒的一天打了申請回家的報告。她把申請理由寫得簡潔——「探親」,時間從臘月二十七到正月初六,一共十天,來迴路上四天,在家能待不到一周。她把報告放在張工桌上,張工拿起來看了一眼,沒有問「能不能不回去」,只問了一句「票訂好了嗎?」「還沒有。等批了再訂。」「批了。去吧。」他在報告末尾簽了字,遞還給她。

  林星遙把報告收好,開始收拾手頭的工作。她把算法文檔整理好,把未完的計算步驟寫好備註,註明哪些部分已經完成、哪些需要繼續優化,用夾子夾好放在桌角。她跟趙工說了一聲,「趙工,我過年回家,算法那邊有什麼問題你隨時可以問我。」趙工放下手裡的圖紙,「回去好好歇幾天。這邊的事你不用擔心。」她又跟劉工說了一聲,劉工點了點頭,「路上注意安全。」

  臨走前一天晚上,李紅梅來敲她的門。她端著一碗炒花生,放在林星遙桌上。「你明天走?」「嗯。」「幾點的車?」「早上六點半。先坐班車到鎮上,再換長途汽車。」「那你幾點就得起?」「四點半。」李紅梅坐在床沿上,「到了家,替我跟你爸媽問聲好。」林星遙抓了幾顆花生剝開,「好。」李紅梅站起來,拍了拍褲子,「那我回去了。明天不送你了,起不來。」她走到門口,回過頭來,「到了那邊,記得來個信。」門在身後合上了。

  那天晚上,林星遙把行李收拾好,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母親寄來的那條圍巾、筆記本、一本書。她把那枚子彈殼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攥在手心裡握了一會兒,然後戴在脖子上,放進衣領里,貼著皮膚。那枚已經有些舊的子彈殼也在枕頭底下,她沒有帶走,讓它留在了枕頭底下壓著——像一枚停下來的路標,標記著這段戈壁灘上的日子。她關了燈躺下來,聽著屋外風沙的聲音。戈壁灘上的風又在吹了,但明天早上她就要離開這裡了。不是永別,只是暫時離開。

  第二天天還沒亮她就起來了,把行李拎到門口。風比平時小,天氣冷而乾燥,星光在頭頂清晰可見,像無數盞被固定在原處的燈。她走到營區門口,班車已經等在路邊了,車燈開著,在晨霧中投出兩團暖黃色的光。她把行李放上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等著車開。李紅梅沒有來送,但她看到趙工的身影出現在食堂門口,端著一個搪瓷缸,遠遠朝她抬了一下手,像打了一個簡短的招呼。她隔著車窗也抬了一下手,那扇窗戶很快被呵出的白氣覆上一層薄霧,玻璃那邊的人影漸漸模糊了。

  班車開了。她靠著窗,看著基地在晨霧中慢慢退遠。先是那排灰磚房,然後是食堂屋頂上那根細細的煙囪,然後是塔架。塔架在晨光中立在遠處,像一枚已經點燃了引信、正在緩慢燃燒的焰火,頂端那盞指示燈在黎明前的暗藍色里格外醒目。它在後視鏡里變得越來越小,最後被地平線收走了。她靠著窗,沒有再看。

  到了鎮上,換長途汽車。車廂很擠,人挨著人,行李堆在過道里。她靠窗坐著,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靠著椅背,看著窗外。窗外的地貌從戈壁變成丘陵,又從丘陵變成平原。她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結了冰的河面、灰濛濛的天,心裡忽然湧上一個清晰的念頭——她的車票口袋裡,正躺著一張回程的車票。她伸手碰了碰口袋的邊緣,隔著布能摸到紙質的稜角,讓它在那裡待著。

  火車是在下午上的。硬座車廂,人不多,幾個座位空著,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天快黑了,遠處的村莊亮起零星的燈火。她靠著窗坐了很久,沒有看書,也沒有睡覺,只是坐著。

  火車開動之後,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遠處的村莊漸漸隱沒在暮色里,只有零星的燈光從窗格中透出來,像被釘在黑夜裡的幾枚圖釘。林星遙靠著窗坐了一會兒,覺得肩膀有些僵,換了個姿勢,把外套疊起來墊在腰後,重新坐好。車廂里人不多,對面坐著一個中年男人,靠著椅背打盹,旁邊是一個抱孩子的年輕女人,孩子已經睡著了,趴在她肩上,呼吸均勻。她在看窗外。她數了一下,大概還有七站。到省城換車,再坐一段慢車才能到縣城。

  過道那頭有乘務員推著小車經過,車上放著幾包餅乾、幾瓶汽水。她買了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在喉嚨里滑過時帶來短暫的觸感。她把瓶蓋擰好,放在桌角,繼續看著窗外。田野、村莊、電線桿,它們在暗藍色的天幕下勻速地向後移動,像一條被拉長了的線。

  她想起上一次從基地出來,已經是好幾個月前的事了。那時候是夏天,戈壁灘上熱得發白,坐在這趟車上的時候,窗外的植被還是綠色的,帶著盛夏特有的濃重。現在窗外的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像一排排被風吹瘦了的骨架,在暮色中靜默地立著。季節變了,但路還是同一條路,沿途的站名她隱約能記起幾個,都能在報站聲傳來之前提前辨認出那幾個字的聲調。

  對面那個中年男人醒了,揉了一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到哪兒了?」她說了站名,他點了點頭,「快了,再過兩站我就到了。」他重新靠在椅背上,沒有再睡,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沒有拆開,只是拿在手裡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林星遙看到了那個動作,沒有說什麼。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田野已經看不清楚了,只剩下偶爾路過的信號燈在黑暗中一閃而過,在窗外短暫地亮起一瞬,又迅速熄滅。林星遙靠著窗戶,車窗玻璃有點涼,她把圍巾又往上拉了拉,靠著椅背半合上眼睛,沒有完全睡著,只是讓意識在某處柔軟的淺層漂著,像一節未被牽住的風箏線,懸在某個不高不低的地方。

  她能看到自己正躺在那間宿舍的床上,窗外的塔架在月光下泛著暗灰色,戈壁灘上的夜風正吹過屋頂,把細沙帶到牆角,堆成新的一層弧線,在這個即將到達的夜晚裡,被另一層更輕的沙蓋過去。

  火車繼續向前開著,穿過一片又一片黑暗的平原,朝著那盞還亮著的燈緩緩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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