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算法之外
林星遙在基地的生活，已經不需要再刻意適應了。她知道了風什麼時候會大起來——通常是在午後兩點到四點之間，那段時間最好待在室內，把窗戶關嚴。她也知道了食堂每周三的晚飯會加一道紅燒肉，分量不大，但湯汁濃厚，配饅頭剛好。她還知道了技術樓走廊盡頭那扇窗戶的插銷是松的，每次關窗都要往左推一下才能卡住。
這些瑣碎的細節，像一粒粒細沙，慢慢在她的生活中沉積下來，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堅實的底。她已經很少想起剛來時那種荒涼和空曠感了。不是因為環境變了，是因為她已經不再需要靠打量它來確認自己的位置。
她正在做一個新的任務：為基地即將進行的一次發射任務，設計一套末端制導的校正算法。這不是她第一次接觸這類問題，但這次的要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精度、響應速度、對環境擾動的容忍度。她在桌前坐了很久，盯著那幾張參數表看，然後在草稿紙上畫了幾個可能的算法框架。
每一個看起來都合理，但每一個都有明顯的缺陷——不是收斂速度不夠快，就是對初始條件過于敏感。她沒有急著選，而是先把它們都寫下來，並排放在桌面上，像一排還沒長出葉子的樹苗，等待時間來篩選出最壯實的那一株。
張工有一天下午路過她的桌邊，看到了那幾張草稿紙。「這幾個方案都畫出來了？」「畫了。」「哪個你覺得最有可能？」「這組。」她指了指左邊第二張紙，「它的收斂條件最寬鬆，對初始誤差不敏感，響應速度不錯，但計算量比其他幾組都大，可能會拖慢主程序的運行時間。」「計算量不是問題。基地新到了一台運算設備，比原來的快很多。你先把它跑通，優化後面再說。」林星遙點了點頭，在那張草稿紙的頁角畫了一個小鉤。
接下來的幾天，她開始把方案轉化成具體的計算步驟。每一步都寫得很細——變量定義、邊界條件、疊代流程、收斂判據、輸出格式。她寫得很慢，有時候寫到一半會停下來，把前面的步驟重新看一遍。桌面上攤著越來越多的草稿紙，用鎮紙壓住邊角。趙工有一次過來借計算尺，看到她把一行長長的推導式拆成了三個步驟，每一個步驟前面都標註了簡短的注釋。他沒有說話，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拿著計算尺走了。
有一天傍晚，她走出技術樓，風比白天小了一些。她沿著灰土路往宿舍走，看到遠處有幾個人影正朝塔架方向走去——大概是晚班的維護人員。塔架在暮色中呈暗灰色，頂端還有一小片橘紅色的餘暉在慢慢消散。她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她發現算法和塔架之間有一條隱形的線連著——算法跑通了，塔架上的發射就能更准。那個看起來像數學習題的東西，其實是一條在紙上預演過的實際軌跡。
周末的時候李紅梅來找她。兩個人在食堂吃完午飯，沿著營區外圍那條土路走了一圈。路不長，來回大概半小時，路兩邊是低矮的沙生植物，土灰色，枝葉貼著地面生長。風不大，陽光暖洋洋的。「那個算法你弄完了沒有？」李紅梅邊走邊問。「框架搭好了，還沒全部跑通。」「那等你跑通了，我幫你慶祝。」林星遙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在心裡給自己定了一個期限：月底之前，把第一版跑通。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這個計劃，但那個日期像一顆小石子一樣被她放進心裡，沉在某個固定的位置上。
回到宿舍，她坐在床邊，翻開那本藍色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下當天的日期，然後在下面添了一行字：「算法框架完成。月底前跑通第一版。張工說新設備更快。」她合上筆記本，放回枕頭底下，關掉燈躺了下來。
窗外的塔架指示燈在戈壁的夜色中亮著，光很穩，不閃，她聽著屋外的風聲，聽著塔架在夜色中那持續無聲的姿態，那聲音像一首沒有詞、沒有調、只有節奏的曲子。她已經漸漸聽懂了。
那天下班後，林星遙沒有直接回宿舍。她繞了一段路，走到塔架下方的圍欄外。平時她只在遠處看它，隔著幾百米的距離，看著它在不同光線下變換顏色——晨光中是鐵灰色的，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發白的金屬光澤，暮色裡邊緣鍍一層極淺的金色。
但走近了看，感受完全不同。圍欄離塔架基座還有一段距離，但已經能看清鋼架上的鉚釘和焊縫、那些被風吹出細密沙痕的漆面、底部粗大的地腳螺栓。塔架比她想像的更粗、更重，也更加沉默。
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進去，在圍欄外面那層薄薄的沙土上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宿舍。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把算法的框架重新梳理了一遍，然後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新注釋：「系統對初始條件的敏感度比預想的高。下一步在積分步長上做調整。」
又過了幾天，她開始把算法往新設備上移植。基地新到的那台運算設備比原來的DJS-130體積小一些，指示燈排列方式不同，操作手冊也更厚。她花了大半天時間把操作流程熟悉了一遍，先在紙上把步驟寫清楚，然後才動手接入數據。第一次試跑的結果比預想中快——不到一個小時就收斂了，速度比舊設備快了好幾倍。她盯著輸出數據看了一會兒，雖然還在誤差範圍內，但數據的穩定性在後續疊代中有些波動，需要進一步調整鬆弛因子。
劉工有一次路過她桌邊，看到她在調試數據，「新設備還順手嗎？」「比舊的好用。」「那是。研究院那邊好不容易才批下來的，全基地就這一台。」他停了一下，「你那個算法，算完以後結果給我看一眼。」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道縫。風擠進來，帶著乾涼的氣味和傍晚特有的那種寧靜。她關上窗，轉身走回桌前，在筆記本上把那行關於步長的注釋劃掉，改成了新的內容：「算法跑通。誤差在要求範圍內。後續工作：優化收斂速度。」
這些瑣碎的細節，像一粒粒細沙，慢慢在她的生活中沉積下來，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堅實的底。她已經很少想起剛來時那種荒涼和空曠感了。不是因為環境變了，是因為她已經不再需要靠打量它來確認自己的位置。
她正在做一個新的任務：為基地即將進行的一次發射任務，設計一套末端制導的校正算法。這不是她第一次接觸這類問題，但這次的要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精度、響應速度、對環境擾動的容忍度。她在桌前坐了很久，盯著那幾張參數表看，然後在草稿紙上畫了幾個可能的算法框架。
每一個看起來都合理，但每一個都有明顯的缺陷——不是收斂速度不夠快，就是對初始條件過于敏感。她沒有急著選，而是先把它們都寫下來，並排放在桌面上，像一排還沒長出葉子的樹苗，等待時間來篩選出最壯實的那一株。
張工有一天下午路過她的桌邊，看到了那幾張草稿紙。「這幾個方案都畫出來了？」「畫了。」「哪個你覺得最有可能？」「這組。」她指了指左邊第二張紙，「它的收斂條件最寬鬆，對初始誤差不敏感，響應速度不錯，但計算量比其他幾組都大，可能會拖慢主程序的運行時間。」「計算量不是問題。基地新到了一台運算設備，比原來的快很多。你先把它跑通，優化後面再說。」林星遙點了點頭，在那張草稿紙的頁角畫了一個小鉤。
接下來的幾天，她開始把方案轉化成具體的計算步驟。每一步都寫得很細——變量定義、邊界條件、疊代流程、收斂判據、輸出格式。她寫得很慢，有時候寫到一半會停下來，把前面的步驟重新看一遍。桌面上攤著越來越多的草稿紙，用鎮紙壓住邊角。趙工有一次過來借計算尺，看到她把一行長長的推導式拆成了三個步驟，每一個步驟前面都標註了簡短的注釋。他沒有說話，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拿著計算尺走了。
有一天傍晚，她走出技術樓，風比白天小了一些。她沿著灰土路往宿舍走，看到遠處有幾個人影正朝塔架方向走去——大概是晚班的維護人員。塔架在暮色中呈暗灰色，頂端還有一小片橘紅色的餘暉在慢慢消散。她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她發現算法和塔架之間有一條隱形的線連著——算法跑通了，塔架上的發射就能更准。那個看起來像數學習題的東西，其實是一條在紙上預演過的實際軌跡。
周末的時候李紅梅來找她。兩個人在食堂吃完午飯，沿著營區外圍那條土路走了一圈。路不長，來回大概半小時，路兩邊是低矮的沙生植物，土灰色，枝葉貼著地面生長。風不大，陽光暖洋洋的。「那個算法你弄完了沒有？」李紅梅邊走邊問。「框架搭好了，還沒全部跑通。」「那等你跑通了，我幫你慶祝。」林星遙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在心裡給自己定了一個期限：月底之前，把第一版跑通。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這個計劃，但那個日期像一顆小石子一樣被她放進心裡，沉在某個固定的位置上。
回到宿舍，她坐在床邊，翻開那本藍色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下當天的日期，然後在下面添了一行字：「算法框架完成。月底前跑通第一版。張工說新設備更快。」她合上筆記本，放回枕頭底下，關掉燈躺了下來。
窗外的塔架指示燈在戈壁的夜色中亮著，光很穩，不閃，她聽著屋外的風聲，聽著塔架在夜色中那持續無聲的姿態，那聲音像一首沒有詞、沒有調、只有節奏的曲子。她已經漸漸聽懂了。
那天下班後，林星遙沒有直接回宿舍。她繞了一段路，走到塔架下方的圍欄外。平時她只在遠處看它，隔著幾百米的距離，看著它在不同光線下變換顏色——晨光中是鐵灰色的，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發白的金屬光澤，暮色裡邊緣鍍一層極淺的金色。
但走近了看，感受完全不同。圍欄離塔架基座還有一段距離，但已經能看清鋼架上的鉚釘和焊縫、那些被風吹出細密沙痕的漆面、底部粗大的地腳螺栓。塔架比她想像的更粗、更重，也更加沉默。
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進去，在圍欄外面那層薄薄的沙土上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宿舍。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把算法的框架重新梳理了一遍，然後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新注釋：「系統對初始條件的敏感度比預想的高。下一步在積分步長上做調整。」
又過了幾天，她開始把算法往新設備上移植。基地新到的那台運算設備比原來的DJS-130體積小一些，指示燈排列方式不同，操作手冊也更厚。她花了大半天時間把操作流程熟悉了一遍，先在紙上把步驟寫清楚，然後才動手接入數據。第一次試跑的結果比預想中快——不到一個小時就收斂了，速度比舊設備快了好幾倍。她盯著輸出數據看了一會兒，雖然還在誤差範圍內，但數據的穩定性在後續疊代中有些波動，需要進一步調整鬆弛因子。
劉工有一次路過她桌邊，看到她在調試數據，「新設備還順手嗎？」「比舊的好用。」「那是。研究院那邊好不容易才批下來的，全基地就這一台。」他停了一下，「你那個算法，算完以後結果給我看一眼。」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道縫。風擠進來，帶著乾涼的氣味和傍晚特有的那種寧靜。她關上窗，轉身走回桌前，在筆記本上把那行關於步長的注釋劃掉，改成了新的內容：「算法跑通。誤差在要求範圍內。後續工作：優化收斂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