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林星遙的眼淚
父親的電話之後，林星遙沒有再往家裡打電話。她把那封信寄出去以後，每天去教學樓門口的傳達室看有沒有回信。第一天沒有，第二天沒有，第三天也沒有。第四天，還是沒有。她不急。她知道郵路遠，從哈爾濱到那個小縣城，信要走好幾天。
但她心裡掛著。上課的時候掛著，看書的時候掛著，吃飯的時候掛著。那種掛念不是疼，是悶。像胸口壓了一塊石頭，不重，但一直在那兒，喘氣的時候硌得慌。她沒跟任何人說。李抗美問她「你怎麼最近話這麼少」，她說「沒事」。王秀蘭問她「你是不是沒睡好」，她說「還行」。陳小梅沒問，只是每次去圖書館的時候，會幫她占個座，靠窗的。
一天晚自習，林星遙一個人坐在階梯教室最後一排。教室里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和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她面前攤著那本《氣體動力學》，翻到激波那一章。那些公式她早就會了，但今天看的時候，一個個符號在眼前跳來跳去，怎麼也抓不住。她盯著「朗金-雨貢紐方程」那幾個字，盯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書合上了。
她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胳膊里。
眼淚流了下來。不是那種哇哇大哭，是安靜的、無聲的，眼淚從眼眶裡滲出來，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袖子上。她沒有擦，讓它們流。她想起母親蹲在灶台前添柴的樣子，火光照著她的臉，臉上的皺紋比前幾年深了。想起母親在燈下縫衣服的樣子，戴著老花鏡，手在布料上慢慢移動。想起母親扶著牆站起來的樣子，手撐著牆壁，指節發白。
她想起母親說的那些話——「媽不愛吃甜的。」「媽不累。」「沒事，歇一會兒就好了。」那些話她以前都信了，現在不信了。母親不是不愛吃甜的，是不捨得吃。不是不累，是不想讓她擔心。不是沒事，是不想讓她分心。
她把臉埋在胳膊里，肩膀輕輕抖了幾下。教室里很安靜，沒有人注意到她。李抗美坐在前排，正在跟一道積分題較勁，王秀蘭在背外語單詞，陳小梅在看《理論力學》。她們都不知道。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眼睛有點紅，鼻子有點堵，她吸了吸鼻子，把課本翻開，繼續看。朗金-雨貢紐方程，激波前後的參數關係。她拿起筆，把那個方程重新推導了一遍。從守恆方程開始，一步一步，到最後的表達式。寫完了，她對照課本檢查，每一步都對，沒有漏。她把草稿紙折好，夾在課本里。
第二天，她收到了沈明月的信。信封上貼著郵票，郵戳是縣城的。她拆開信，信紙疊得整整齊齊，摺痕筆直。
「林星遙：你媽媽住院的事，我知道了。沈伯母跟我媽說了，我媽跟我說的。你別擔心，她真的沒事。我去醫院看過她了。她精神挺好的，還跟我開玩笑，說『你來了，星遙沒來』。我說『星遙在哈爾濱念書，回不來』。她說『我知道，她忙，別告訴她』。林星遙，你媽媽不想讓你擔心。你好好念書，就是對她最好的安慰。你那邊怎麼樣？哈爾濱還冷嗎？我這邊已經穿單衣了。春天來了，院子裡的老槐樹發芽了，綠綠的，很好看。我拍了照片，等洗出來寄給你。沈明月。」
林星遙把那封信看了兩遍，放進口袋裡。沈明月說母親精神挺好的，她信。但「精神挺好」不等於「沒事」，她知道。但她沒辦法。她回不去，父親不讓回，母親也不想讓她回。她能做的，就是好好上課，好好看書，好好考試。把每一道題做對，把每一個公式記牢，把每一本教材啃透。
空氣動力學期末考試前一周，林星遙把自己關在圖書館裡，從早待到晚。她把課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把習題冊從頭到尾做了一遍，把錯題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她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每一個公式都寫得端端正正，每一個推導都寫得清清楚楚。
李抗美有時候來找她，看到她埋頭算題，不忍心打擾，悄悄走了。陳小梅偶爾會坐在她旁邊，兩個人各自看書，不說話。王秀蘭會給她帶一個饅頭，放在桌角，她什麼時候餓了就什麼時候吃。
考試前一天晚上，林星遙收到了林星野的信。信紙皺巴巴的，有幾處被汗洇花了，字歪歪扭扭，但比從前進步了一些。
「姐：媽的事，我知道了。你別擔心，我在家呢。訓練完了就回來，幫媽幹活。她腰不好，不能久站，我讓她坐著。她不聽，我就站她旁邊看著。姐，你在學校好好學習。家裡有我。等我當兵走了，還有明月。你不用操心，你操心也回不來。考試好好考，考完給媽打個電話，她會高興的。星野。」
林星遙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放進口袋裡。第二天，她走進考場，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郭老師把卷子發下來，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可壓縮流、激波、膨脹波、特徵線法。她拿起筆，開始做。第一題，伯努利方程的應用。她寫得很快。第二題，激波參數計算。她一步步算，每一步都驗算。第三題，膨脹波。她畫了圖，標了角度，算了參數。第四題，特徵線法。她推導了特徵線方程，畫了網格，算了流場。
全部做完，檢查了一遍。她放下筆，看著窗外。窗外是哈軍工的校園，楊樹的葉子綠了，在風裡沙沙響。她想起母親，想起她在院子裡種菜的樣子，蹲在地里，用手撥開土，把種子撒進去。那時候她不知道種子會不會發芽，但她撒了。她也在等。等種子發芽，等她長大，等她學成回來。
鈴聲響了。她站起來，交了卷，走出教室。
「媽，你好好休息。別老站著。」
「知道了。你也是。」
電話掛了。林星遙站在郵局裡，聽著忙音，嘟嘟嘟的。她把聽筒放回去，走出來，站在郵局門口，看著天。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那枚子彈殼。銅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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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走回宿舍。春天的風吹過來，暖暖的，帶著泥土和新葉的味道。她走得不快不慢，像平時一樣。眼淚流過了，書還在，課還在，家還在。她不能回去，但她可以往前走。走快一點，再快一點，走到能保護他們的時候。
但她心裡掛著。上課的時候掛著，看書的時候掛著，吃飯的時候掛著。那種掛念不是疼，是悶。像胸口壓了一塊石頭，不重，但一直在那兒，喘氣的時候硌得慌。她沒跟任何人說。李抗美問她「你怎麼最近話這麼少」，她說「沒事」。王秀蘭問她「你是不是沒睡好」，她說「還行」。陳小梅沒問，只是每次去圖書館的時候，會幫她占個座，靠窗的。
一天晚自習，林星遙一個人坐在階梯教室最後一排。教室里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和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她面前攤著那本《氣體動力學》，翻到激波那一章。那些公式她早就會了，但今天看的時候，一個個符號在眼前跳來跳去，怎麼也抓不住。她盯著「朗金-雨貢紐方程」那幾個字，盯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書合上了。
她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胳膊里。
眼淚流了下來。不是那種哇哇大哭，是安靜的、無聲的，眼淚從眼眶裡滲出來，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袖子上。她沒有擦，讓它們流。她想起母親蹲在灶台前添柴的樣子，火光照著她的臉，臉上的皺紋比前幾年深了。想起母親在燈下縫衣服的樣子，戴著老花鏡，手在布料上慢慢移動。想起母親扶著牆站起來的樣子，手撐著牆壁，指節發白。
她想起母親說的那些話——「媽不愛吃甜的。」「媽不累。」「沒事，歇一會兒就好了。」那些話她以前都信了，現在不信了。母親不是不愛吃甜的，是不捨得吃。不是不累，是不想讓她擔心。不是沒事，是不想讓她分心。
她把臉埋在胳膊里，肩膀輕輕抖了幾下。教室里很安靜，沒有人注意到她。李抗美坐在前排，正在跟一道積分題較勁，王秀蘭在背外語單詞，陳小梅在看《理論力學》。她們都不知道。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眼睛有點紅，鼻子有點堵，她吸了吸鼻子，把課本翻開，繼續看。朗金-雨貢紐方程，激波前後的參數關係。她拿起筆，把那個方程重新推導了一遍。從守恆方程開始，一步一步，到最後的表達式。寫完了，她對照課本檢查，每一步都對，沒有漏。她把草稿紙折好，夾在課本里。
第二天，她收到了沈明月的信。信封上貼著郵票，郵戳是縣城的。她拆開信，信紙疊得整整齊齊，摺痕筆直。
「林星遙：你媽媽住院的事，我知道了。沈伯母跟我媽說了，我媽跟我說的。你別擔心，她真的沒事。我去醫院看過她了。她精神挺好的，還跟我開玩笑，說『你來了，星遙沒來』。我說『星遙在哈爾濱念書，回不來』。她說『我知道，她忙，別告訴她』。林星遙，你媽媽不想讓你擔心。你好好念書，就是對她最好的安慰。你那邊怎麼樣？哈爾濱還冷嗎？我這邊已經穿單衣了。春天來了，院子裡的老槐樹發芽了，綠綠的，很好看。我拍了照片，等洗出來寄給你。沈明月。」
林星遙把那封信看了兩遍，放進口袋裡。沈明月說母親精神挺好的，她信。但「精神挺好」不等於「沒事」，她知道。但她沒辦法。她回不去，父親不讓回，母親也不想讓她回。她能做的，就是好好上課，好好看書，好好考試。把每一道題做對，把每一個公式記牢，把每一本教材啃透。
空氣動力學期末考試前一周，林星遙把自己關在圖書館裡，從早待到晚。她把課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把習題冊從頭到尾做了一遍，把錯題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她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每一個公式都寫得端端正正，每一個推導都寫得清清楚楚。
李抗美有時候來找她，看到她埋頭算題，不忍心打擾，悄悄走了。陳小梅偶爾會坐在她旁邊，兩個人各自看書，不說話。王秀蘭會給她帶一個饅頭，放在桌角，她什麼時候餓了就什麼時候吃。
考試前一天晚上，林星遙收到了林星野的信。信紙皺巴巴的，有幾處被汗洇花了，字歪歪扭扭，但比從前進步了一些。
「姐：媽的事，我知道了。你別擔心，我在家呢。訓練完了就回來，幫媽幹活。她腰不好，不能久站，我讓她坐著。她不聽，我就站她旁邊看著。姐，你在學校好好學習。家裡有我。等我當兵走了，還有明月。你不用操心，你操心也回不來。考試好好考，考完給媽打個電話，她會高興的。星野。」
林星遙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放進口袋裡。第二天，她走進考場，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郭老師把卷子發下來，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可壓縮流、激波、膨脹波、特徵線法。她拿起筆，開始做。第一題，伯努利方程的應用。她寫得很快。第二題，激波參數計算。她一步步算，每一步都驗算。第三題，膨脹波。她畫了圖，標了角度，算了參數。第四題，特徵線法。她推導了特徵線方程，畫了網格，算了流場。
全部做完，檢查了一遍。她放下筆，看著窗外。窗外是哈軍工的校園，楊樹的葉子綠了，在風裡沙沙響。她想起母親，想起她在院子裡種菜的樣子，蹲在地里，用手撥開土，把種子撒進去。那時候她不知道種子會不會發芽，但她撒了。她也在等。等種子發芽，等她長大，等她學成回來。
鈴聲響了。她站起來，交了卷，走出教室。
「媽，你好好休息。別老站著。」
「知道了。你也是。」
電話掛了。林星遙站在郵局裡，聽著忙音，嘟嘟嘟的。她把聽筒放回去，走出來，站在郵局門口，看著天。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那枚子彈殼。銅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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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走回宿舍。春天的風吹過來，暖暖的，帶著泥土和新葉的味道。她走得不快不慢，像平時一樣。眼淚流過了，書還在，課還在，家還在。她不能回去，但她可以往前走。走快一點，再快一點，走到能保護他們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