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新兵連與下鄉
哈爾濱的七月，天熱了起來。林星遙考完最後一門，把帆布包收拾好，踏上了回家的火車。車廂里悶熱，人很多，過道里站著、蹲著、坐著的人擠在一起，空氣里瀰漫著汗味和泡麵味。她靠窗坐著，把那本《氣體動力學》放在膝蓋上，翻開看了幾頁，又合上了。看不進去，腦子在想著兩件事——一件是林星野的新兵連，一件是沈明月的下鄉。
林星野上次來信是一個月前，信紙皺巴巴的，字跡潦草，有幾處被汗洇花了。「姐，新兵連真苦。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跑五公里，然後練隊列、練射擊、練戰術。我跑得快，體能好，連長表揚我了。但是文化課我不行，學軍事理論，那些條令條例我背不下來，別人背一遍我背三遍。連長說，體能好只能當個好兵，文化好才能當個好班長。我不想只當個好兵。姐，你說我怎麼辦？」
她當時回信寫了三頁紙，教他背書的方法——把長段落拆成短句子，把關鍵詞編成口訣，睡前背一遍，早起再背一遍。寫完寄出去，不知道他收到沒有。
火車到站，林星遙背著帆布包走出車站。太陽很大，曬得地面發燙，知了在樹上叫個不停。她坐上長途汽車，顛簸了一個多小時，到了縣城。從縣城走回大院，那條路她走了十幾年，閉上眼都不會走錯。
大院門口的老槐樹長滿了葉子，綠油油的，在風裡沙沙響。樹下沒人。以前林星野總蹲在那裡等她，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字。這次他沒來。他不在家，在新兵連。
林星遙推開門，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她穿著那件藍底碎花的襯衫，圍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看到林星遙，她笑了一下。林星遙看著母親的臉。比上次見時臉色好了一些，但還是瘦了，顴骨比記憶里高了一點。她把帆布包放下，走到廚房門口，看著母親在灶台前忙活。她的動作慢了，每切幾下就要歇一歇，手按著腰。但她站著，沒有扶灶台，也沒有蹲下去。
「媽，你腰還疼嗎？」「不疼了。住了一陣院，好多了。」母親把切好的菜推到一邊，轉過身看著她，「你瘦了。學校食堂伙食不好？」「還行。饅頭很大。」林星遙知道母親不想多說住院的事，她也不問了。
沈明月來了。她穿著一件白底碎花的襯衫，頭髮扎了兩條辮子，辮梢系了紅綢帶。手裡拿著一本書，封面已經翻得起了毛邊。她站在門口，喊了一聲「林星遙」，聲音不大，但很脆。林星遙走過去，她拉著林星遙的手，兩個人走到老槐樹下，在石凳上坐下。
「你收到我的信了嗎？」沈明月問。
「收到了。你說下鄉的事。」
沈明月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畫著圈。「政策下來了。知識青年上山下鄉，一家至少去一個。哥哥他們當兵的當兵，上大學的上大學，我家符合條件就我一個了，我媽身體不好，我爸還沒回來，我不去誰去？」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的事。
林星遙看著她。沈明月的眼睛還是亮的，但那層亮下面，壓著一層東西。
「你媽怎麼說？」「我媽說讓我等等，看有沒有別的辦法。可是林星遙，等不了。街道已經來通知了，八月就要報名。」
林星遙沉默了一會兒。「你不是有教師資格證嗎？」「有。但有證不代表能當老師。現在學校都不招老師了，民辦學校倒是有，但要推薦，要關係。我家這種情況，誰推薦我？」沈明月把手裡的書翻到某一頁，上面夾著一張紙條，她抽出來遞給林星遙，是街道發的通知，白紙黑字，上面寫著「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動員」幾個字，下面是報名時間、地點和要求。林星遙看了看，把紙條還給她。
晚上，母親做了幾個菜，林星遙、沈明月、沈伯母坐在一起吃。沈伯母比去年老了很多，頭髮白了一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她吃得很慢，夾菜的時候手有點抖。沈明月坐在她旁邊，給她夾菜，把魚刺挑出來，把肉切成小塊。
吃完飯，沈明月幫沈伯母收拾碗筷。林星遙坐在桌前，想著沈明月的事。下鄉，她不想去。林星遙也不想讓她去。
第二天，林星遙去縣城的郵局打電話。不是給林星野打——新兵連沒有電話。她打給了沈明遠，沈明月在北京的二哥。電話轉了好幾道，等了很久，才接通。沈明遠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有點失真。
「二哥，明月下鄉的事，你知道嗎？」「知道。我在想辦法。我跟導師說了，看能不能讓她來北京，找個臨時工。但戶口是個問題，沒有戶口就待不長。」林星遙沉默了一會兒。「還有別的辦法嗎？」「有。讓她嫁人。嫁了人，戶口遷到男方家，就不用下鄉了。」沈明遠的聲音很低，「可是明月不願意。她說她不想靠嫁人來躲下鄉。」
林星遙握著聽筒，想起周正。那個給沈明月寫信的男孩，那個說「當兵的人不哭」的男孩。他現在應該在部隊了。
「二哥，周正呢？他不是明月那個……」「娃娃親。對，他當兵了。在邊防。他來信說過，如果明月願意，他可以打報告結婚。但明月沒同意。她說不想拖累他。」沈明遠嘆了一口氣，「星遙，你在她身邊，多勸勸她。不是勸她嫁人，是勸她別太倔。有些事，不是一個人能扛的。」
電話掛了。林星遙站了一會兒，走出郵局。陽光很曬，她眯著眼睛，走回大院。
沈明月在院子裡幫沈伯母洗衣服。她蹲在地上，手泡在肥皂水裡，搓衣板上擱著一件沈伯母的襯衫。她搓得很用力，手背上的皮膚被肥皂水泡得發白。林星遙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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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我打電話給你二哥了。」「他怎麼說？」「他說在想辦法。他還說，周正那邊，如果你願意，他可以打報告結婚。」
沈明月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搓。「我不嫁。不是因為周正不好，是因為我不想用這種方式躲下鄉。我拿了教師資格證，我是能當老師的人。我為什麼要靠嫁人來解決問題？」她把襯衫擰乾，放在盆里，轉過頭看著林星遙。「林星遙，你說過的，路不是只有一條。我還在找。」
林星遙看著她，那張被肥皂水泡得發白的手，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你找到沒有？」「還沒。但我不會停。」
林星遙沒有說話。她蹲下來，幫沈明月擰衣服。兩個人合力擰乾一件，搭在鐵絲上，再擰下一件。
接下來幾天，沈伯母四處打聽。街道、學校、知青辦，能跑的地方都跑了。能托的關係都託了，能說的人都說了。回答都一樣——「政策就是這樣，你家的情況符合下鄉條件。」沈伯母回來的時候，臉色很差，沈明月給她倒了杯水，她沒喝，坐在炕沿上，看著窗外。窗外是那棵老槐樹，樹葉在風裡沙沙響。沈明月站在她旁邊，拉著她的手，什麼話都沒說。
林星遙也幫著想。寫信問陳老師，問以前紅旗小學的老師有沒有民辦學校招人的消息。陳老師回了信，說「現在學校都在停課，民辦學校也很少招人。你讓明月再等等，也許政策會有變化。」林星遙把信給沈明月看，沈明月看了，把信折好，放在枕頭底下。
晚上，林星遙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在想沈明月的事，在想林星野的事。一個在新兵連吃苦，一個在家裡發愁。她在哈爾濱念書，什麼忙都幫不上。她把枕頭底下那枚子彈殼摸出來，攥在手心裡。銅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
新兵連的林星野，又來了信。信是沈伯母從街道捎回來的。
「姐：你的方法管用。我把條令條例拆成短句子，編成口訣，睡前背一遍，早起背一遍。上次考核，考了七十八分。連長表揚我了，說我進步最大。體能考核我全連第一，五公里跑了十九分半，一百米跑了十二秒八。連長說，等新兵連結束，要把我分到偵察連。姐，你暑假回來了吧？好好陪陪媽，跟明月說，別怕。等我當兵回來，誰敢欺負她，我揍他。」
林星遙把那封信看了兩遍，然後遞給沈明月。沈明月看完，嘴角動了一下。「林星野還是那樣，動不動就揍人。」但她笑了，把信還給林星遙。
暑假過了一半，沈明月下鄉的事還沒解決。街道又來人催了，說八月底前必須報名。沈伯母急得嘴角起了泡，沈明月倒是不急了。她說，實在不行就去，去了也能當老師。鄉下缺老師，她有資格證，肯定用得上。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林星遙看著她，想說什麼，沒說。她站起來，走到窗台前，那兩個玻璃罐子還並排站著。一個插著野花，紫色的，林星野走之前摘的。一個空著，水很清，映著月亮。她看著那個空罐子，看了好一會兒。
「明月，你再等等。說不定會有轉機。」
沈明月沒有回答。
窗外的風吹過來，把罐子裡的野花吹得輕輕晃了晃，像在點頭。
林星野上次來信是一個月前，信紙皺巴巴的，字跡潦草，有幾處被汗洇花了。「姐，新兵連真苦。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跑五公里，然後練隊列、練射擊、練戰術。我跑得快，體能好，連長表揚我了。但是文化課我不行，學軍事理論，那些條令條例我背不下來，別人背一遍我背三遍。連長說，體能好只能當個好兵，文化好才能當個好班長。我不想只當個好兵。姐，你說我怎麼辦？」
她當時回信寫了三頁紙，教他背書的方法——把長段落拆成短句子，把關鍵詞編成口訣，睡前背一遍，早起再背一遍。寫完寄出去，不知道他收到沒有。
火車到站，林星遙背著帆布包走出車站。太陽很大，曬得地面發燙，知了在樹上叫個不停。她坐上長途汽車，顛簸了一個多小時，到了縣城。從縣城走回大院，那條路她走了十幾年，閉上眼都不會走錯。
大院門口的老槐樹長滿了葉子，綠油油的，在風裡沙沙響。樹下沒人。以前林星野總蹲在那裡等她，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字。這次他沒來。他不在家，在新兵連。
林星遙推開門，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她穿著那件藍底碎花的襯衫，圍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看到林星遙，她笑了一下。林星遙看著母親的臉。比上次見時臉色好了一些，但還是瘦了，顴骨比記憶里高了一點。她把帆布包放下，走到廚房門口，看著母親在灶台前忙活。她的動作慢了，每切幾下就要歇一歇，手按著腰。但她站著，沒有扶灶台，也沒有蹲下去。
「媽，你腰還疼嗎？」「不疼了。住了一陣院，好多了。」母親把切好的菜推到一邊，轉過身看著她，「你瘦了。學校食堂伙食不好？」「還行。饅頭很大。」林星遙知道母親不想多說住院的事，她也不問了。
沈明月來了。她穿著一件白底碎花的襯衫，頭髮扎了兩條辮子，辮梢系了紅綢帶。手裡拿著一本書，封面已經翻得起了毛邊。她站在門口，喊了一聲「林星遙」，聲音不大，但很脆。林星遙走過去，她拉著林星遙的手，兩個人走到老槐樹下，在石凳上坐下。
「你收到我的信了嗎？」沈明月問。
「收到了。你說下鄉的事。」
沈明月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畫著圈。「政策下來了。知識青年上山下鄉，一家至少去一個。哥哥他們當兵的當兵，上大學的上大學，我家符合條件就我一個了，我媽身體不好，我爸還沒回來，我不去誰去？」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的事。
林星遙看著她。沈明月的眼睛還是亮的，但那層亮下面，壓著一層東西。
「你媽怎麼說？」「我媽說讓我等等，看有沒有別的辦法。可是林星遙，等不了。街道已經來通知了，八月就要報名。」
林星遙沉默了一會兒。「你不是有教師資格證嗎？」「有。但有證不代表能當老師。現在學校都不招老師了，民辦學校倒是有，但要推薦，要關係。我家這種情況，誰推薦我？」沈明月把手裡的書翻到某一頁，上面夾著一張紙條，她抽出來遞給林星遙，是街道發的通知，白紙黑字，上面寫著「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動員」幾個字，下面是報名時間、地點和要求。林星遙看了看，把紙條還給她。
晚上，母親做了幾個菜，林星遙、沈明月、沈伯母坐在一起吃。沈伯母比去年老了很多，頭髮白了一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她吃得很慢，夾菜的時候手有點抖。沈明月坐在她旁邊，給她夾菜，把魚刺挑出來，把肉切成小塊。
吃完飯，沈明月幫沈伯母收拾碗筷。林星遙坐在桌前，想著沈明月的事。下鄉，她不想去。林星遙也不想讓她去。
第二天，林星遙去縣城的郵局打電話。不是給林星野打——新兵連沒有電話。她打給了沈明遠，沈明月在北京的二哥。電話轉了好幾道，等了很久，才接通。沈明遠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有點失真。
「二哥，明月下鄉的事，你知道嗎？」「知道。我在想辦法。我跟導師說了，看能不能讓她來北京，找個臨時工。但戶口是個問題，沒有戶口就待不長。」林星遙沉默了一會兒。「還有別的辦法嗎？」「有。讓她嫁人。嫁了人，戶口遷到男方家，就不用下鄉了。」沈明遠的聲音很低，「可是明月不願意。她說她不想靠嫁人來躲下鄉。」
林星遙握著聽筒，想起周正。那個給沈明月寫信的男孩，那個說「當兵的人不哭」的男孩。他現在應該在部隊了。
「二哥，周正呢？他不是明月那個……」「娃娃親。對，他當兵了。在邊防。他來信說過，如果明月願意，他可以打報告結婚。但明月沒同意。她說不想拖累他。」沈明遠嘆了一口氣，「星遙，你在她身邊，多勸勸她。不是勸她嫁人，是勸她別太倔。有些事，不是一個人能扛的。」
電話掛了。林星遙站了一會兒，走出郵局。陽光很曬，她眯著眼睛，走回大院。
沈明月在院子裡幫沈伯母洗衣服。她蹲在地上，手泡在肥皂水裡，搓衣板上擱著一件沈伯母的襯衫。她搓得很用力，手背上的皮膚被肥皂水泡得發白。林星遙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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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我打電話給你二哥了。」「他怎麼說？」「他說在想辦法。他還說，周正那邊，如果你願意，他可以打報告結婚。」
沈明月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搓。「我不嫁。不是因為周正不好，是因為我不想用這種方式躲下鄉。我拿了教師資格證，我是能當老師的人。我為什麼要靠嫁人來解決問題？」她把襯衫擰乾，放在盆里，轉過頭看著林星遙。「林星遙，你說過的，路不是只有一條。我還在找。」
林星遙看著她，那張被肥皂水泡得發白的手，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你找到沒有？」「還沒。但我不會停。」
林星遙沒有說話。她蹲下來，幫沈明月擰衣服。兩個人合力擰乾一件，搭在鐵絲上，再擰下一件。
接下來幾天，沈伯母四處打聽。街道、學校、知青辦，能跑的地方都跑了。能托的關係都託了，能說的人都說了。回答都一樣——「政策就是這樣，你家的情況符合下鄉條件。」沈伯母回來的時候，臉色很差，沈明月給她倒了杯水，她沒喝，坐在炕沿上，看著窗外。窗外是那棵老槐樹，樹葉在風裡沙沙響。沈明月站在她旁邊，拉著她的手，什麼話都沒說。
林星遙也幫著想。寫信問陳老師，問以前紅旗小學的老師有沒有民辦學校招人的消息。陳老師回了信，說「現在學校都在停課，民辦學校也很少招人。你讓明月再等等，也許政策會有變化。」林星遙把信給沈明月看，沈明月看了，把信折好，放在枕頭底下。
晚上，林星遙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在想沈明月的事，在想林星野的事。一個在新兵連吃苦，一個在家裡發愁。她在哈爾濱念書，什麼忙都幫不上。她把枕頭底下那枚子彈殼摸出來，攥在手心裡。銅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
新兵連的林星野，又來了信。信是沈伯母從街道捎回來的。
「姐：你的方法管用。我把條令條例拆成短句子，編成口訣，睡前背一遍，早起背一遍。上次考核，考了七十八分。連長表揚我了，說我進步最大。體能考核我全連第一，五公里跑了十九分半，一百米跑了十二秒八。連長說，等新兵連結束，要把我分到偵察連。姐，你暑假回來了吧？好好陪陪媽，跟明月說，別怕。等我當兵回來，誰敢欺負她，我揍他。」
林星遙把那封信看了兩遍，然後遞給沈明月。沈明月看完，嘴角動了一下。「林星野還是那樣，動不動就揍人。」但她笑了，把信還給林星遙。
暑假過了一半，沈明月下鄉的事還沒解決。街道又來人催了，說八月底前必須報名。沈伯母急得嘴角起了泡，沈明月倒是不急了。她說，實在不行就去，去了也能當老師。鄉下缺老師，她有資格證，肯定用得上。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林星遙看著她，想說什麼，沒說。她站起來，走到窗台前，那兩個玻璃罐子還並排站著。一個插著野花，紫色的，林星野走之前摘的。一個空著，水很清，映著月亮。她看著那個空罐子，看了好一會兒。
「明月，你再等等。說不定會有轉機。」
沈明月沒有回答。
窗外的風吹過來，把罐子裡的野花吹得輕輕晃了晃，像在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