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不許回
一九七一年五月底，哈爾濱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晚。已經快六月了，楊樹的葉子剛長齊，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透亮。林星遙坐在階梯教室第三排，郭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一行行偏微分方程，粉筆灰簌簌地落。她盯著那些公式，腦子裡卻一直轉著別的事——母親已經三個星期沒來信了。以前至少兩周一封，有時候一周就有一封。這次，三周了，什麼消息都沒有。她上周寄了一封信回去，問母親腰好沒好，問家裡怎麼樣，問林星野訓練累不累。信寄出去，石沉大海。
課間，她走到教學樓外面的楊樹下，站了一會兒。有人從身邊經過，腳步匆匆。她抬頭看著樹冠，樹葉在風裡沙沙響。她想起母親每年春天都會在院子裡種菜——小白菜、水蘿蔔、西紅柿。她蹲在地里，用手把土撥開，把種子撒進去，蓋上一層薄土，然後澆透水。種子在土裡睡著，過幾天冒出嫩芽。母親說，「種子不發芽，是時候沒到。時候到了，自然就發了。」現在，她覺得自己像一顆等不到消息的種子，埋在土裡，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下午沒課，林星遙去了圖書館。她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課本翻開，看了幾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她把書合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封舊信——林星野上次寄來的，信里沒有提母親。
她看著窗外的楊樹，想了很多。想了母親以前在廚房裡的背影，腰疼的時候撐著灶沿站著，不吭聲。想了她蹲在地上擇韭菜，起不來，扶著灶台慢慢站。想了沈伯母來幫忙，把她的圍裙解下來系在自己腰上，說「嫂子，你別洗了」。
放學後，林星遙去郵局給家裡打了個電話。那時候長途電話要轉接，等了好幾分鐘，接線員才接通。電話那頭傳來沈伯母的聲音，有些沙啞。「星遙？你媽住院了。腰的問題，還有別的。你爸不讓告訴你。」林星遙握著聽筒，問了一句：「嚴重嗎？」沈伯母沉默了一會兒。「你爸說沒事。你別擔心。」電話掛斷了。
林星遙站在郵局裡，手裡還攥著那個黑色聽筒。她把它放回去，轉身走出去。風很大，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沒理。
當天晚上，她給系裡寫了請假條。理由寫的是「母親病重，需回家探望」。她把請假條交給輔導員，輔導員看了看，說「你先回去等通知」。
第二天，通知來了。不是系裡的，是父親的電話。輔導員把她叫到辦公室，她拿起聽筒，電話那頭傳來父親的聲音，比平時低，有點啞，像是在忍著什麼。
「星遙，你別回來。」
「爸，媽怎麼了？」
「沒大事。腰的毛病，老毛病了。住幾天院就沒事了。」
「那你讓我回去看看。」
「不行。你來迴路上折騰，耽誤課。你媽知道了，要罵我。你好好上課，家裡有我。」父親的聲音忽然硬了起來，「聽見沒有？」
林星遙沒有說話。
「星遙，你聽爸的。媽沒事。你回來她也還是那樣。你好好學你的，就是最大的孝順。」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輕到幾乎聽不見。「爸掛了。」
咔嗒一聲，電話斷了。
林星遙握著聽筒，聽著裡面的忙音，嘟嘟嘟的，一聲接一聲。她把聽筒放回去，站在辦公桌前，站了幾秒，轉身走出去。
她沒回宿舍，去了操場。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她沿著跑道走，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風很大，吹得她眼睛發澀，她揉了揉，繼續走。
她想起小時候，有一次父親在訓練中受傷，母親帶她和林星野去醫院。她站在病床前，看著父親打著石膏的腿，問「疼不疼」，父親說「不疼」。她知道那是假的。現在，母親住院了，父親說「沒大事」，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她不能回去。父親不讓，母親也不會讓。母親從來不會讓她因為家裡的事耽誤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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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操場邊的石階上，看著天。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她想起小時候沈明月畫的那些畫，畫上的藍天、白雲、手拉手的小孩。那時候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怕。現在，她十八歲了，母親病了，父親不讓她回去，她坐在哈軍工的操場上，一個人。
晚上，她給家裡寫了一封信。信很短。
「爸、媽：我不回去了。媽，你好好養病。腰不好就別老站著，能坐著就別站著。爸，你少抽點菸。星野，你訓練別受傷。我在學校挺好的，別擔心。我會好好上課。」
她把信折好，放進信封里。第二天寄出去了。
空氣動力學課上，郭老師講高超音速流。激波、邊界層、氣動加熱。林星遙聽著，做著筆記，一筆一划，工工整整。她把心思收回來，放在那些公式上。母親在住院，她不能回去，她能做的，就是把書念好。
窗外，楊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她抬起頭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來，低下頭繼續寫。
父親的電話，她沒有跟任何人說。
課間，她走到教學樓外面的楊樹下，站了一會兒。有人從身邊經過，腳步匆匆。她抬頭看著樹冠，樹葉在風裡沙沙響。她想起母親每年春天都會在院子裡種菜——小白菜、水蘿蔔、西紅柿。她蹲在地里，用手把土撥開，把種子撒進去，蓋上一層薄土，然後澆透水。種子在土裡睡著，過幾天冒出嫩芽。母親說，「種子不發芽，是時候沒到。時候到了，自然就發了。」現在，她覺得自己像一顆等不到消息的種子，埋在土裡，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下午沒課，林星遙去了圖書館。她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課本翻開，看了幾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她把書合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封舊信——林星野上次寄來的，信里沒有提母親。
她看著窗外的楊樹，想了很多。想了母親以前在廚房裡的背影，腰疼的時候撐著灶沿站著，不吭聲。想了她蹲在地上擇韭菜，起不來，扶著灶台慢慢站。想了沈伯母來幫忙，把她的圍裙解下來系在自己腰上，說「嫂子，你別洗了」。
放學後，林星遙去郵局給家裡打了個電話。那時候長途電話要轉接，等了好幾分鐘，接線員才接通。電話那頭傳來沈伯母的聲音，有些沙啞。「星遙？你媽住院了。腰的問題，還有別的。你爸不讓告訴你。」林星遙握著聽筒，問了一句：「嚴重嗎？」沈伯母沉默了一會兒。「你爸說沒事。你別擔心。」電話掛斷了。
林星遙站在郵局裡，手裡還攥著那個黑色聽筒。她把它放回去，轉身走出去。風很大，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沒理。
當天晚上，她給系裡寫了請假條。理由寫的是「母親病重，需回家探望」。她把請假條交給輔導員，輔導員看了看，說「你先回去等通知」。
第二天，通知來了。不是系裡的，是父親的電話。輔導員把她叫到辦公室，她拿起聽筒，電話那頭傳來父親的聲音，比平時低，有點啞，像是在忍著什麼。
「星遙，你別回來。」
「爸，媽怎麼了？」
「沒大事。腰的毛病，老毛病了。住幾天院就沒事了。」
「那你讓我回去看看。」
「不行。你來迴路上折騰，耽誤課。你媽知道了，要罵我。你好好上課，家裡有我。」父親的聲音忽然硬了起來，「聽見沒有？」
林星遙沒有說話。
「星遙，你聽爸的。媽沒事。你回來她也還是那樣。你好好學你的，就是最大的孝順。」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輕到幾乎聽不見。「爸掛了。」
咔嗒一聲，電話斷了。
林星遙握著聽筒，聽著裡面的忙音，嘟嘟嘟的，一聲接一聲。她把聽筒放回去，站在辦公桌前，站了幾秒，轉身走出去。
她沒回宿舍，去了操場。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她沿著跑道走，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風很大，吹得她眼睛發澀，她揉了揉，繼續走。
她想起小時候，有一次父親在訓練中受傷，母親帶她和林星野去醫院。她站在病床前，看著父親打著石膏的腿，問「疼不疼」，父親說「不疼」。她知道那是假的。現在，母親住院了，父親說「沒大事」，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她不能回去。父親不讓，母親也不會讓。母親從來不會讓她因為家裡的事耽誤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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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操場邊的石階上，看著天。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她想起小時候沈明月畫的那些畫，畫上的藍天、白雲、手拉手的小孩。那時候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怕。現在，她十八歲了，母親病了，父親不讓她回去，她坐在哈軍工的操場上，一個人。
晚上，她給家裡寫了一封信。信很短。
「爸、媽：我不回去了。媽，你好好養病。腰不好就別老站著，能坐著就別站著。爸，你少抽點菸。星野，你訓練別受傷。我在學校挺好的，別擔心。我會好好上課。」
她把信折好，放進信封里。第二天寄出去了。
空氣動力學課上，郭老師講高超音速流。激波、邊界層、氣動加熱。林星遙聽著，做著筆記，一筆一划，工工整整。她把心思收回來，放在那些公式上。母親在住院，她不能回去，她能做的，就是把書念好。
窗外，楊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她抬起頭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來，低下頭繼續寫。
父親的電話，她沒有跟任何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