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來信
臘月二十八，林星遙從縣城回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信封上沒有寄信人的地址，只有一個郵戳——不是本地的，也不是北京的，是一個她沒聽說過的地方，一串數字和一個信箱代碼。她把信封翻過來，封口處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印著「經保密檢查」幾個字，蓋了一個紅章。
林星野正蹲在院子裡殺魚，手凍得通紅。他抬頭看到林星遙手裡那個信封，問了一句：「誰的信？」林星遙沒有回答，走進屋裡，坐在炕沿上，撕開封口。信紙很薄，兩面都寫滿了字。字跡她認得——一筆一划，工工整整，跟以前在後山那間破土坯房裡寫公式時一樣。
「星遙：見字如面。我在新地方，一切都好。這裡的工作很重要，也很忙。每天從早到晚，有時候連軸轉。但我不覺得累，因為做的正是我年輕時想做而沒做成的事。你的情況，我通過一些渠道知道了。你考上了哈軍工，成績很好，空氣動力學考了全系第一。我聽了很高興，但也不意外。你從小就不是普通孩子。我還記得你第一次來後山，看我那本《Dynamics of Flight》，你說你看過《飛機技術導論》，那時候你才十二歲。十二年。我教過的學生很多，像你這樣有天賦、有毅力、能坐得住冷板凳的，不多。你在哈軍工，要好好學。飛彈設計、空氣動力學、飛行力學，這些都是基礎。打好基礎，以後不管做什麼，都不怕。我給你的那些書，你都帶著吧？夠你看一陣子了。以後需要什麼書，寫信來，我幫你找。」
林星遙的視線停在這裡，把這段又看了一遍。孫老師說「我給你的那些書」，其實那些書是他留給她的，從清華帶出來，又從後山留給了她。她一直帶在身邊，從東北到哈爾濱，從家裡到學校，從枕頭底下到書架上面。
她繼續往下看。
「關於推薦信的事，你不用擔心。該寫的我都寫了。你能考上哈軍工，是你自己的本事，不是靠誰推薦。我只是幫你開了一扇門，門裡的路，是你自己走的。星遙，做學問的路，有時候是孤獨的。你身邊的人不一定理解你為什麼這麼拼命，不一定知道你心裡裝著多大的事。這都沒關係。你只要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夠了。過年了，我不能回去。你替我向你爸媽問好，向星野和明月問好。告訴他們，孫老師很好，別掛念。你好好過年，好好吃飯，別光顧著看書。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孫。」
林星遙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然後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沒有把信給任何人看——不是不想，是不能。信封上那個紅色的「經保密檢查」章，提醒著她，這封信的內容不能外傳。她把信放在枕頭底下，和那枚子彈殼、那些畫、那些信放在一起。
林星野從院子裡進來，手還濕著，在褲子上擦了擦。「姐，誰的信？」林星遙猶豫了一下。「一個老師。」「哪個老師？」「你不認識。」林星野沒有再問。他從窗台上端下那兩個玻璃罐子，換了新水，把枯了的花摘掉，插上新摘的野花。冬天的野花不好找，他在後山轉了一個多小時才找到這幾朵，紫色的，小小的，縮成一團。
「姐，孫老師走了以後，你有沒有收到過他的信？」林星野把罐子放回窗台上，聲音不大。林星遙愣了一下。她一直以為林星野不知道孫老師的事。他從來不問，她從來不說。但他其實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收到了。」林星遙說。
「他說什麼了？」
「說他在新地方，一切都好。」
林星野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蹲在窗台前，把那兩個罐子又轉了轉，讓野花朝里，對著屋裡的方向。
晚上，林星遙把那封信從枕頭底下拿出來，借著煤油燈的光又看了一遍。孫老師說，「做學問的路，有時候是孤獨的。」她在哈軍工不孤獨，有室友，有同學，有老師。但她心裡的那些東西——那些公式、那些方程、那些造火箭的念頭——確實只有她自己知道。林星野不知道她在學什麼，沈明月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拼命，父親不知道她心裡的遠方到底有多遠。只有孫老師知道。因為他是引路人。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壓在枕頭底下。吹滅燈，躺在炕上。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光灑在窗台上，灑在那兩個玻璃罐子上。水裡的月亮晃了晃，穩住了。
林星野正蹲在院子裡殺魚，手凍得通紅。他抬頭看到林星遙手裡那個信封，問了一句：「誰的信？」林星遙沒有回答，走進屋裡，坐在炕沿上，撕開封口。信紙很薄，兩面都寫滿了字。字跡她認得——一筆一划，工工整整，跟以前在後山那間破土坯房裡寫公式時一樣。
「星遙：見字如面。我在新地方，一切都好。這裡的工作很重要，也很忙。每天從早到晚，有時候連軸轉。但我不覺得累，因為做的正是我年輕時想做而沒做成的事。你的情況，我通過一些渠道知道了。你考上了哈軍工，成績很好，空氣動力學考了全系第一。我聽了很高興，但也不意外。你從小就不是普通孩子。我還記得你第一次來後山，看我那本《Dynamics of Flight》，你說你看過《飛機技術導論》，那時候你才十二歲。十二年。我教過的學生很多，像你這樣有天賦、有毅力、能坐得住冷板凳的，不多。你在哈軍工，要好好學。飛彈設計、空氣動力學、飛行力學，這些都是基礎。打好基礎，以後不管做什麼，都不怕。我給你的那些書，你都帶著吧？夠你看一陣子了。以後需要什麼書，寫信來，我幫你找。」
林星遙的視線停在這裡，把這段又看了一遍。孫老師說「我給你的那些書」，其實那些書是他留給她的，從清華帶出來，又從後山留給了她。她一直帶在身邊，從東北到哈爾濱，從家裡到學校，從枕頭底下到書架上面。
她繼續往下看。
「關於推薦信的事，你不用擔心。該寫的我都寫了。你能考上哈軍工，是你自己的本事，不是靠誰推薦。我只是幫你開了一扇門，門裡的路，是你自己走的。星遙，做學問的路，有時候是孤獨的。你身邊的人不一定理解你為什麼這麼拼命，不一定知道你心裡裝著多大的事。這都沒關係。你只要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夠了。過年了，我不能回去。你替我向你爸媽問好，向星野和明月問好。告訴他們，孫老師很好，別掛念。你好好過年，好好吃飯，別光顧著看書。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孫。」
林星遙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然後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沒有把信給任何人看——不是不想，是不能。信封上那個紅色的「經保密檢查」章，提醒著她，這封信的內容不能外傳。她把信放在枕頭底下，和那枚子彈殼、那些畫、那些信放在一起。
林星野從院子裡進來，手還濕著，在褲子上擦了擦。「姐，誰的信？」林星遙猶豫了一下。「一個老師。」「哪個老師？」「你不認識。」林星野沒有再問。他從窗台上端下那兩個玻璃罐子，換了新水，把枯了的花摘掉，插上新摘的野花。冬天的野花不好找，他在後山轉了一個多小時才找到這幾朵，紫色的，小小的，縮成一團。
「姐，孫老師走了以後，你有沒有收到過他的信？」林星野把罐子放回窗台上，聲音不大。林星遙愣了一下。她一直以為林星野不知道孫老師的事。他從來不問，她從來不說。但他其實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收到了。」林星遙說。
「他說什麼了？」
「說他在新地方，一切都好。」
林星野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蹲在窗台前，把那兩個罐子又轉了轉，讓野花朝里，對著屋裡的方向。
晚上，林星遙把那封信從枕頭底下拿出來，借著煤油燈的光又看了一遍。孫老師說，「做學問的路，有時候是孤獨的。」她在哈軍工不孤獨，有室友，有同學，有老師。但她心裡的那些東西——那些公式、那些方程、那些造火箭的念頭——確實只有她自己知道。林星野不知道她在學什麼，沈明月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拼命，父親不知道她心裡的遠方到底有多遠。只有孫老師知道。因為他是引路人。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壓在枕頭底下。吹滅燈，躺在炕上。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光灑在窗台上，灑在那兩個玻璃罐子上。水裡的月亮晃了晃，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