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放假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最後一門考試結束的時候,哈爾濱的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三十度。林星遙從考場走出來,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在冷空氣中凝成霧,又迅速消散。她把棉襖領子豎起來,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快步走回宿舍。

  樓道里一片兵荒馬亂。有人在收拾行李,有人在互相道別,有人已經拖著箱子走了。李抗美蹲在地上,把衣服往編織袋裡塞,塞不進去,整個人壓上去,拉鏈還是拉不上。林星遙走過去,幫她把衣服重新疊了一遍,疊成小方塊,一塊一塊碼進去,拉鏈輕鬆拉上了。

  「你怎麼什麼都會?」李抗美把編織袋紮好口,長出一口氣。

  「疊衣服誰不會。」

  「你疊的跟我疊的不一樣。你疊的整齊,我疊的像鹹菜。」

  林星遙沒有接話,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她把課本和筆記本一本一本地碼進帆布包里,每本之間夾一張草稿紙,防止書角捲起。換洗的衣服疊好,放在布包里。母親寄來的棉襖穿在身上,沈伯母織的圍巾圍在脖子上,父親買的棉鞋穿在腳上。那枚子彈殼放在貼身的口袋裡。收拾完了,她站在床前,把被子疊成豆腐塊——下學期還要用,疊好放在床腳,用枕頭壓住,防落灰。

  李抗美第一個走。她家在河北,坐火車要半天。她扛著編織袋走到門口,回頭喊了一聲:「林星遙,過了年見!」然後風風火火地衝下樓梯,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了許久。王秀蘭也走了,拎著那個來時的編織袋,袋口露出一截辣椒醬瓶子。陳小梅最晚,她還要去圖書館還幾本書,走的時候輕手輕腳的,像怕吵醒誰。

  宿舍一下子空了。林星遙坐在床邊,看著那四張空蕩蕩的床鋪。窗外的天灰濛濛的,楊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風裡瑟瑟發抖。她站起來,背上帆布包,拎起布包,走出宿舍。門在身後關上,她沒有回頭。

  火車是下午的。林星遙坐在候車室里,手裡拿著那張皺巴巴的車票。候車室人很多,空氣里瀰漫著泡麵味和汗味,小孩在哭,大人在喊。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鼻子。檢票了,隊伍像一條長龍,慢慢地往前挪。她被人流裹挾著往前走,走得很慢。

  上了車,找到座位,靠窗。她把帆布包放在行李架上,布包塞在座位底下,坐下來,看著窗外。站台上有人在送別,揮著手,喊著話,有的人在哭。她把目光收回來,從口袋裡掏出那本《氣體動力學》,翻開,看了幾頁,看不進去,合上了。

  火車開動了。窗外的景物開始後退——站台、房子、樹、電線桿。慢慢地,哈爾濱在她身後越來越遠。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她睡不著,但也不想睜眼。

  到家的時候,是第二天上午。長途汽車在縣城停下,她背著包,拎著包,走到大院門口。熟悉的大門,熟悉的巷子,熟悉的老槐樹。樹上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林星野蹲在樹下,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字。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愣了一秒,扔了樹枝。

  「姐!」他站起來,走過來,從她手裡接過帆布包,拎在自己肩上。他比她高出一個頭了,肩膀寬了很多,站在那裡,像一堵牆。

  「你怎麼又瘦了?」林星野看著她,皺了皺眉。

  「沒瘦。還胖了。」

  「騙人。你臉都尖了。」

  林星遙沒有反駁,跟著他往院裡走。林星野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很大,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怕她沒跟上。帆布包在他背上晃來晃去,沉甸甸的,他拎著不費力。

  母親站在門口,圍著那條藍底碎花的圍裙,手裡拿著鍋鏟。她看了林星遙一眼,沒有說「瘦了」或「胖了」,只是說了一句:「回來了?洗手吃飯。」林星遙把布包放在炕上,洗了手,坐在桌前。桌上擺著紅燒肉、白菜燉粉條、炒雞蛋、涼拌黃瓜,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餃子。


  「你爸說你要回來,多做幾個菜。」母親把鍋鏟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在她對面坐下。

  父親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瓶白酒。他把酒放在桌上,看了看林星遙,沒有說什麼,在她旁邊坐下,端起碗,開始吃飯。一家人圍坐在桌前,誰都沒說什麼煽情的話。母親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林星遙碗裡,父親夾了一塊白菜放在她碗裡,林星野把一整盤餃子推到她面前。

  「姐,你吃。你最喜歡的白菜豬肉餡。」

  林星遙夾了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好吃。」「那是。媽包的,能不好吃?」林星野自己也夾了一個,一口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了句什麼,誰都沒聽清。

  吃完飯,沈明月來了。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頭髮扎了兩條辮子,辮梢系了紅綢帶。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紙包。

  「林星遙,給你。」她把紙包遞過來。林星遙打開,裡面是一幅畫——畫上是一個穿軍裝的女孩站在雪地里,身後是哈軍工的校門,旁邊站著一個穿軍大衣的男孩和一個扎辮子的女孩。三個人手拉手,站在冰天雪地里,笑著。

  「這是你,這是林星野,這是我。」沈明月指著畫上的人,「你在哈爾濱上學,我們在家等你。過年了,你回來了,咱們又在一起了。」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林星遙看著那幅畫,把那三個人的笑臉一個個看過去。

  「好看。」她說。

  沈明月笑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她搬了個凳子,在林星遙旁邊坐下。「你收到我的信了嗎?就是我跟你說下鄉那個。」「收到了。」「你信里說的那些話,我看了好幾遍。你說先把眼前的路走好。我正在走。這學期期末考了全班第三,語文第一。」她的語氣里有了一點驕傲。

  「那你還怕下鄉嗎?」

  「怕。但不怕了。你說得對,成績好就有更多選擇。我先把成績搞好,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林星遙看著她,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還是那麼涼。

  晚上,林星野把那兩個玻璃罐子從窗台上端下來,換了新水,摘了野花插進去。冬天的野花不好找,他在後山轉了半天才找到幾朵沒謝的,紫色的,小小的,縮成一團,像怕冷。他把花插好,退後兩步看了看,又把罐子轉了轉。

  「姐,你猜我培訓過了沒?」林星野站在窗台前,背對著她,聲音不大。

  「過了。」

  林星野轉過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上面印著「預訓合格證書」幾個字。他把那張紙遞給她,沒有說話。林星遙接過來,看到上面寫著「林星野同志參加預徵訓練,考核合格,具備入伍資格」。她看了幾秒,把那張紙折好,還給他。

  「媽知道了嗎?」

  「還沒說。等你回來一起說。」

  林星遙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母親正在洗碗,水流的聲音嘩嘩的。她站在門口,喊了一聲「媽」。母親關了水龍頭,轉過身。「星野的培訓過了。可以入伍了。」母親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擦了好幾遍。她沒有說話,轉身打開水龍頭,繼續洗碗。水流聲比剛才大了。林星遙看著母親的背影,沒有再說。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林星野把那本《偵察兵手冊》從枕頭底下拿出來,翻了翻,又放回去。

  「爸,你說我當什麼兵好?」

  「什麼兵都行。當上了就好。」父親靠在被子上,手裡拿著一根沒點的煙,在指間轉來轉去,轉了好幾圈。

  林星野點了點頭,看著天花板。

  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並排站著,月光灑在水面上,水裡的月亮晃了晃,穩住了。林星遙躺在炕上,聽著窗外風的聲音。家裡還是那個家,炕還是那個炕,窗台上的罐子還是那兩個罐子。但她不一樣了,林星野也不一樣了,沈明月也不一樣了。都長大了一些,離家遠了一些,離各自的方向近了一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