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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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星遙十七歲的生日,是在圖書館裡過的。

  那天是十二月十七號,哈爾濱已經零下二十多度了。她早上起來的時候,發現窗戶上結了厚厚的冰花,霜紋像一片片羽毛貼在玻璃上,用手指按上去,冰花慢慢融化,露出外面灰濛濛的天。她把棉襖扣子系好,圍巾圍了兩圈,手套戴上,出門。走到教學樓門口,冷風撲面而來,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她眯著眼睛,快步走進圖書館。

  圖書館裡很暖和。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書包放在桌上,拿出課本和筆記本。今天不是周末,上午有課,她只是在上課前來看一會兒書。翻開《飛行力學》的筆記,昨天王老師講了彈道飛彈的自由飛行段,她聽得入了神,但有幾個地方沒完全搞懂——地球自轉的影響怎麼考慮?科里奧利力怎麼加進方程里?她把那幾個問號圈起來,在旁邊的空白處寫了幾行推導,推到最後,算出來了,不是地球自轉的影響在小偏差的假設下可以忽略。她用紅筆在問號旁邊打了個勾。

  上課鈴響之前,她回到教室。李抗美已經把她的課本占好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每次都坐這裡。李抗美看到她進來,招了招手。「林星遙,你今天生日?」「你怎麼知道?」「你檔案上寫的。我昨天看到的。給。」她從書包里掏出一個紙包,放在林星遙桌上。林星遙打開,裡面是一塊蛋糕——不是生日蛋糕,是食堂那種方形的發糕,上面用紅糖水寫了幾個字,筆畫歪歪扭扭的,能看出是「生日快樂」。

  「你什麼時候弄的?」

  「昨晚跟食堂阿姨借的紅糖水。字寫得不好看,你將就看。」

  林星遙看著那塊發糕,看了幾秒,掰了一半遞給李抗美。「一人一半。」李抗美沒有推辭,接過去,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說:「你的生日,我怎麼吃了一多半?」「你幫我弄的,該你吃。」林星遙把剩下那半塊吃了,發糕有點干,嚼起來費勁,但她咽下去了。甜,紅糖的甜,還有李抗美從食堂阿姨那裡借來紅糖水的人情味。

  晚上,林星遙在宿舍里收到了兩封信。一封是林星野的,一封是沈明月的。信封上都寫著「林星遙收」,字跡不一樣,一個歪歪扭扭,一個工整娟秀。


  「姐:生日快樂。十七了,比我大十分鐘。你小時候說,你大我十分鐘,所以你要照顧我。現在我在家,你在哈爾濱,誰照顧誰?我還是你照顧我,你給我寫信,告訴我吃什麼穿什麼學什麼。姐,跟你說個事。我報名了當兵前的訓練和培訓。不是正式入伍,是預備的。先訓練三個月,考核過了,才能參加正式徵兵。我報了。沒跟媽說,怕她擔心。你先別跟她說,等我考上了再說。姐,你生日許願了嗎?我幫你許了一個。我許的是,你能造出火箭。我當兵,你造火箭,咱倆都幹大事。」

  林星遙把信看了兩遍。

  她拆開沈明月的信。信紙疊得整整齊齊,摺痕筆直,字跡娟秀,一筆一划。

  「林星遙:生日快樂。哈爾濱冷吧?多穿點。我媽給你織了一條圍巾,隨信寄去,別嫌棄。林星遙,我最近老想一件事。我想當老師。不是隨便想想,是真的想。可是不知道能不能當。你知道的,現在下鄉的政策越來越緊。我明年就高中畢業了,畢業以後要麼下鄉,要麼找工作。我不想去鄉下,不是怕吃苦,是怕下去了就回不來了。我怕離你越來越遠,怕離林星野越來越遠,怕離我想當老師的夢越來越遠。林星遙,你說我該怎麼辦?你總是有辦法。給我出出主意。」

  林星遙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兩封信並排放在桌上。林星野的字歪歪扭扭,沈明月的字工工整整,兩個人的心事不一樣,但都在信里。她拿起筆,先給林星野回信。

  「星野:生日快樂。咱倆同一天生日,你幫我許了願,我也幫你許一個——你能當上兵。訓練別受傷,跑步前熱身,跑完拉伸。媽那邊,你先別說,等考上了給她一個驚喜。我在這邊挺好的,別擔心。」

  寫完了,她拿起第二張信紙,給沈明月寫。

  「明月:圍巾收到了,很暖和。謝謝沈伯母。你說想當老師,又怕下鄉。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我知道你該怎麼做。先把高中讀完,把成績考好。成績好了,就有更多選擇。下鄉的政策,現在是這樣,以後也許會變。就算不變,你成績好,也有機會被推薦當民辦老師。民辦老師也是老師。路不是只有一條,你先走好眼前這條。不管你在哪裡,我們都不會遠。」

  她把兩封信折好,放進信封里,貼上郵票。走到宿舍樓下的郵筒前,投了進去。信封掉進去的聲音很輕,「咚」的一聲,像兩顆石子落進水裡——一顆是林星野的夢,一顆是沈明月的夢,都在裡面了。

  晚上熄燈後,林星遙躺在被窩裡,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枚子彈殼。銅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十七歲了,來到這個世界十七年。從三歲在雪地里畫飛機,到十七歲在哈軍工學飛彈設計。十四年,她從一個小女孩長成了大學生。林星野從追著她哭的小屁孩長成了報名參軍的青年。沈明月從扎著兩個小揪揪、從車上跳下來、歪著頭問她「你在畫什麼」的小女孩長成了為前途憂慮的少女。都長大了。她閉上眼睛,在心裡把今天學的那些公式過了一遍——彈道飛彈的自由飛行段,地球自轉的影響可以忽略。她也是。那些閒言碎語、那些議論、那些考了第一之後的關注,都可以忽略。她要往前走,不是往兩邊看。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光灑在窗台上。宿舍的窗台沒有那兩個玻璃罐子,只有幾本書摞在那裡。但那些書就是她的罐子,裝著知識,裝著夢想,裝著從三歲到十七歲的所有努力。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哈爾濱的夜很靜,靜得能聽到暖氣片裡水流的聲音,咕嚕咕嚕的,像遠方的河。她在河的這頭,家人在河的那頭。河很長,但她不著急,因為她知道,他們會一直在對岸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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