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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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爾濱的第一場雪,來得比林星遙預想的早。十月底的一個清晨,她推開宿舍門,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白茫茫一片。雪花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篩麵粉。她站在窗前看了幾秒,把棉襖領子豎起來,下樓出操。

  操場上已經鋪了一層薄雪,腳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教官站在隊伍前面,口鼻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他看了看腳下的雪,說了一句「照常訓練」,隊伍里沒有人吭聲。林星遙站在隊列里,雪花落在她的帽檐上,落在肩膀上,落在手背上,涼絲絲的。她看著那些落在手背上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融化,變成水珠,想起了小時候在家的冬天,也是這樣站在雪地里,但不是站軍姿,是堆雪人。

  空氣動力學課,郭老師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他把教案放在講台上,搓了搓手。「今天講可壓縮流。前面講的一直是不可壓縮流,那是在低速情況下的近似。飛彈飛得快,速度快了,空氣就不能看成不可壓縮的了。密度會變,溫度會變,激波會出現。」他在黑板上寫下了馬赫數的定義——M = V/a。

  林星遙把那個公式抄在筆記本上,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圖,標註了亞聲速、跨聲速、超聲速、高超聲速的分區。馬赫數小於0.3是不可壓縮流,0.3到0.8是亞聲速可壓縮流,0.8到1.2是跨聲速,1.2到5是超聲速,大於5是高超聲速。她想起孫老師說過,洲際彈道飛彈再入大氣層時速度超過馬赫數20,那已經不只是空氣動力學的問題了,是氣動加熱、材料燒蝕、黑障通信的問題。那些東西她還沒學,但快了。

  郭老師講到激波的時候,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楔形物體,來流從左邊過來,在楔尖處產生一道斜激波。「激波是強壓縮波,經過激波,氣流的速度、壓力、密度、溫度都會發生突變。這個突變不是連續的,是跳躍的。」他在激波前後寫下了朗金-雨貢紐方程。

  林星遙看著那些方程,想起孫老師教她的時候,在土坯房的黑板上也是畫了同樣的圖,寫了同樣的方程。孫老師說,「激波是超聲速流動中最核心的現象,搞不懂激波,就搞不懂飛彈。」現在,她在哈軍工的教室里,聽郭老師講同樣的內容。書還是那些書,公式還是那些公式,但教室不一樣了,老師不一樣了,她也不一樣了。

  郭老師講完課,布置了幾道作業題,都是關於激波前後參數計算的。林星遙把作業抄下來,夾在課本里。

  中午去食堂,林星遙端著餐盤找座位。饅頭還是那麼大,她拿了一個,掰了一半,另一半放回去。菜是白菜燉粉條、紅燒肉、炒雞蛋。她夾了一塊紅燒肉,太肥了,嚼了嚼,咽下去。李抗美端著餐盤在她對面坐下,餐盤裡放著一個完整的饅頭。

  「你不是說饅頭大嗎?吃不完?」李抗美掰了一塊饅頭塞進嘴裡。


  李抗美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她知道林星遙吃得下一個饅頭,只是習慣性地只拿半個。「林星遙,你冬天穿這麼少,不冷嗎?」她指了指林星遙的棉襖。「不冷。我媽做的,厚。」「我媽也給我寄了一件,還沒到。」李抗美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林星遙。「不用,我夠了。」「拿著,下午還有課,別餓著。」林星遙接過去,放在盤子裡。

  下午沒課,林星遙去了圖書館。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能看到操場。操場上有人在掃雪,有人還在跑步,不怕冷。她把那本《氣體動力學》翻開,看到激波那一章。朗金-雨貢紐方程,她推導過,但郭老師今天講了一個更簡潔的推導方法,她用新方法重新推了一遍,用了不到半頁紙,比孫老師教的方法短了三分之一。她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兩種方法的對比,把新方法的優點標註了出來。

  看書看累了,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封林星野的信。信是上周收到的,她帶在身上,有空就拿出來看。信紙已經有些皺了,邊角捲起來。

  「姐:最近訓練加了負重,背著沙袋跑五公里,腿都快斷了。但跑完以後卸了沙袋,輕鬆得跟飛一樣,一百米跑了十三秒一。孫老師說,明年能破區紀錄。沈明月數學考了八十五分,她讓我寫信告訴你。她說不寫信了,要複習。媽腰還是疼,但她說好多了。爸還是抽菸,我勸了,不聽。」

  林星遙把那封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口袋裡。窗外的雪已經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她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看書。

  晚上的自習課,林星遙把激波作業做完了。五道題,每道題都要計算參數。她算得很慢,每一步都驗算,花了一個半小時才做完。做完以後,她把答案跟旁邊的李抗美對了一下,四道一樣,一道不一樣。兩個人把那道題重新算了一遍,林星遙發現自己少加了一項。

  「還是你細心。」李抗美把答案改過來,合上作業本。

  回到宿舍,林星遙洗漱完,躺在床上。熄燈了,走廊里安靜下來。她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枚子彈殼。銅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她在黑暗中想著郭老師今天講的激波理論,把朗金-雨貢紐方程在腦子裡又推了一遍。推完了,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哈爾濱的冬天很長,第一場雪來了,後面還會有很多場雪。她不怕冷,她有母親做的棉襖,有沈伯母織的毛褲,有父親買的棉鞋。她不怕難,她有孫老師教的知識,有郭老師講的課,有那些在煤油燈下推導公式的夜晚。雪落下來的時候,她站在操場上,站在隊列里,站在雪地里,一動不動。不是因為教官不讓動,是因為她知道,站住了,才能往前走。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細細密密的,落在那棵楊樹上,落在操場上,落在路燈的燈罩上。她聽著雪落的聲音,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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