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難題
空氣動力學課上到第三周，林星遙遇到了第一個真正的難題。郭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題——給定一個翼型，來流速度、迎角、大氣密度已知，要求計算翼型的升力係數和阻力係數，並畫出壓力分布圖。題目看起來不難，但算起來很煩。翼型的上下表面坐標給出了一百多個點，每個點都要計算壓力係數，然後積分求合力。用手算，一個人算一天也未必算得完。林星遙盯著那道題看了好一會兒，心裡明白這不是考公式掌握程度，而是考工程計算能力——面對大量數據，如何高效、準確地得出結果。
李抗美趴在桌上，看著那一百多個坐標點，發出一聲哀嚎。「這要算到什麼時候？明天就要交，我今天晚上不睡覺也算不完。」王秀蘭翻著課本，試圖找一個能直接套的公式，翻了幾頁，合上了。「沒有。只能硬算。」陳小梅推了推眼鏡，已經開始在草稿紙上列計算表格了。
林星遙沒有急著算。她把翼型的坐標點畫在紙上，連成一條曲線，看了一會兒。這些點不是隨機的，上表面的坐標變化比較平緩，下表面的變化更平緩。她想了想，決定用梯形法近似積分。不需要每一個點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四位，工程上允許一定的誤差。她把一百多個點分成若干段，每段用梯形公式近似，加起來。算盤打得飛快，算珠噼里啪啦地響，同宿舍的人都看過來。
「林星遙，你打算盤這麼快？」李抗美把椅子挪過來，看她手指在算盤上飛舞。林星遙沒有抬頭。「練過。」「你這哪是練過，你這是練成精了。」林星遙沒理她，繼續算。
用了快兩個小時，她把升力係數算出來了——1.23。阻力係數——0.08。然後畫壓力分布圖。翼型上表面壓力低，下表面壓力高，上下表面的壓力差就是升力。她用鉛筆在紙上畫出翼型的輪廓，在上下表面分別標出壓力值，連成兩條曲線。上表面的曲線在上方，下表面的曲線在下方，兩條曲線之間的面積就是升力。畫完了，她仔細檢查了一遍，把圖放在桌上。
林星遙把那道題的答案重新驗證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收進書包里。她拿出信紙，想給家裡寫信，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飛行力學的課也上了一個月了。王老師講完了質心運動方程，開始講繞質心轉動。轉動慣量、慣性積、歐拉角、角速度、角加速度，概念多，公式多，坐標系變換多，很容易搞混。林星遙每次上課都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筆記記得工工整整。但她發現，光靠課上聽講和課後複習不夠，飛行力學需要大量的空間想像。她在紙上畫坐標系，畫了擦，擦了畫，畫到第三遍的時候，終於把機體坐標系和地面坐標系的關係搞清楚了。
陳老師布置的第一次大作業，是設計一枚簡易飛彈的氣動外形。給定射程、有效載荷和發動機推力，要求學生自己選擇翼型、彈頭形狀、尾翼布局。這不是一道有標準答案的題，不同的選擇會導致不同的結果。林星遙用了三天時間，查了好幾本參考書，在草稿紙上畫了十幾個方案，最後選了一個。彈頭用尖錐形，彈身用圓柱形，尾翼用十字形布局。她把方案畫在圖紙上，標了尺寸，寫了設計說明。
交作業那天，陳老師看了看她的圖紙，沒說什麼，放在一邊。林星遙不知道他滿不滿意，但過了幾天作業發下來，上面寫著一個「優」。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林星遙漸漸習慣了大學的生活節奏——早上六點起床，出操，早讀，上課，午飯，下午上課，晚飯，晚自習，熄燈。每天的時間被切割成塊，每一塊都有固定的用途。她不喜歡這種被安排好的生活，但她適應得很快。她把晚自習的時間分成三部分——一部分複習當天的課程，一部分預習明天的內容，一部分看課外書。所謂課外書，還是那些從孫老師那裡帶來的英文原著。她把這些書壓在課本底下，自習的時候偷偷看。不是怕老師批評，是不想讓同學覺得她特殊。
李抗美發現了她的秘密。有一次晚自習，她湊過來看到林星遙在看一本英文書，封面印著《Rocket Propulsion Elements》。她看了一眼，沒看懂，問了一句：「這什麼書？」「火箭推進。」「你看得懂？」「有些懂，有些不懂。」李抗美把那本書從她手裡拿過去翻了翻，還給她。「你真是個怪物。」
林星遙把這句話聽了很多遍了，已經不覺得是罵人的了。
周末，林星遙去圖書館借書。哈軍工的圖書館比她以前見過的任何圖書館都大，三層樓，藏書幾十萬冊。她在科技書庫的書架間走，手指從書脊上滑過——《流體力學》《氣體動力學》《彈性力學》《振動理論》《自動控制原理》。每本書都像是新世界的大門。她抽出一本《氣體動力學》，翻了翻，裡面的激波理論比孫老師教的那本更深，用到了更多的數學工具。她把書借了出來。
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她站在台階上，看著操場。有人在跑步，步伐整齊，一圈一圈的。她想起了林星野，他已經很久沒來信了。上次來信還是半個月前，說他訓練很苦，但進步很大，百米跑到了十三秒二，還說沈明月的數學進步了，能考八十分了。她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
回到宿舍，她拿出信紙，給家裡寫信。「爸、媽、星野、明月：最近課有點難，但還能跟上。空氣動力學作業做了個翼型計算，一百多個點，算盤打了兩小時。飛行力學在學轉動慣量，剛開始覺得亂，畫了幾遍圖就清楚了。陳老師說飛彈設計要自己選方案，我選了個尖錐形彈頭，十字尾翼。不知道能不能飛，紙上飛的。星野，你訓練別受傷。跑步前要熱身，跑完要拉伸。明月，你數學有不會的題寫信來，我幫你看看。媽，腰還疼嗎？別久站。爸，煙少抽。食堂的饅頭還是那麼大，我每頓吃半個。哈爾濱冷了，零下了，但屋裡暖和。」
寫完了，她把信從頭到尾念了一遍，折好，放進信封。第二天寄出去了。
哈爾濱的秋天很短。九月底還穿單衣，十月中旬就得穿棉襖了。林星遙把母親寄來的那件新棉襖穿上，大小剛好，領口那朵小紅花在燈光下微微發亮。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楊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嘩啦啦地落。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枚子彈殼。銅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
林星野也會收到她的信。他會趴在炕上，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跑到沈明月家，把信給她看。他們會在信紙的邊角看到林星遙寫的那些字，想像她穿著軍裝坐在教室里的樣子，想像她在算盤上飛快地打出一百多個數據的樣子。
林星遙在哈軍工的第一個學期，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難題一個一個地解，作業一次一次地交，考試一門一門地考。她不急，但也從不慢。
李抗美趴在桌上，看著那一百多個坐標點，發出一聲哀嚎。「這要算到什麼時候？明天就要交，我今天晚上不睡覺也算不完。」王秀蘭翻著課本，試圖找一個能直接套的公式，翻了幾頁，合上了。「沒有。只能硬算。」陳小梅推了推眼鏡，已經開始在草稿紙上列計算表格了。
林星遙沒有急著算。她把翼型的坐標點畫在紙上，連成一條曲線，看了一會兒。這些點不是隨機的，上表面的坐標變化比較平緩，下表面的變化更平緩。她想了想，決定用梯形法近似積分。不需要每一個點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四位，工程上允許一定的誤差。她把一百多個點分成若干段，每段用梯形公式近似，加起來。算盤打得飛快，算珠噼里啪啦地響，同宿舍的人都看過來。
「林星遙，你打算盤這麼快？」李抗美把椅子挪過來，看她手指在算盤上飛舞。林星遙沒有抬頭。「練過。」「你這哪是練過，你這是練成精了。」林星遙沒理她，繼續算。
用了快兩個小時，她把升力係數算出來了——1.23。阻力係數——0.08。然後畫壓力分布圖。翼型上表面壓力低，下表面壓力高，上下表面的壓力差就是升力。她用鉛筆在紙上畫出翼型的輪廓，在上下表面分別標出壓力值，連成兩條曲線。上表面的曲線在上方，下表面的曲線在下方，兩條曲線之間的面積就是升力。畫完了，她仔細檢查了一遍，把圖放在桌上。
林星遙把那道題的答案重新驗證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收進書包里。她拿出信紙，想給家裡寫信，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飛行力學的課也上了一個月了。王老師講完了質心運動方程，開始講繞質心轉動。轉動慣量、慣性積、歐拉角、角速度、角加速度，概念多，公式多，坐標系變換多，很容易搞混。林星遙每次上課都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筆記記得工工整整。但她發現，光靠課上聽講和課後複習不夠，飛行力學需要大量的空間想像。她在紙上畫坐標系，畫了擦，擦了畫，畫到第三遍的時候，終於把機體坐標系和地面坐標系的關係搞清楚了。
陳老師布置的第一次大作業，是設計一枚簡易飛彈的氣動外形。給定射程、有效載荷和發動機推力，要求學生自己選擇翼型、彈頭形狀、尾翼布局。這不是一道有標準答案的題，不同的選擇會導致不同的結果。林星遙用了三天時間，查了好幾本參考書，在草稿紙上畫了十幾個方案，最後選了一個。彈頭用尖錐形，彈身用圓柱形，尾翼用十字形布局。她把方案畫在圖紙上，標了尺寸，寫了設計說明。
交作業那天，陳老師看了看她的圖紙，沒說什麼，放在一邊。林星遙不知道他滿不滿意，但過了幾天作業發下來，上面寫著一個「優」。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林星遙漸漸習慣了大學的生活節奏——早上六點起床，出操，早讀，上課，午飯，下午上課，晚飯，晚自習，熄燈。每天的時間被切割成塊，每一塊都有固定的用途。她不喜歡這種被安排好的生活，但她適應得很快。她把晚自習的時間分成三部分——一部分複習當天的課程，一部分預習明天的內容，一部分看課外書。所謂課外書，還是那些從孫老師那裡帶來的英文原著。她把這些書壓在課本底下，自習的時候偷偷看。不是怕老師批評，是不想讓同學覺得她特殊。
李抗美發現了她的秘密。有一次晚自習，她湊過來看到林星遙在看一本英文書，封面印著《Rocket Propulsion Elements》。她看了一眼，沒看懂，問了一句：「這什麼書？」「火箭推進。」「你看得懂？」「有些懂，有些不懂。」李抗美把那本書從她手裡拿過去翻了翻，還給她。「你真是個怪物。」
林星遙把這句話聽了很多遍了，已經不覺得是罵人的了。
周末，林星遙去圖書館借書。哈軍工的圖書館比她以前見過的任何圖書館都大，三層樓，藏書幾十萬冊。她在科技書庫的書架間走，手指從書脊上滑過——《流體力學》《氣體動力學》《彈性力學》《振動理論》《自動控制原理》。每本書都像是新世界的大門。她抽出一本《氣體動力學》，翻了翻，裡面的激波理論比孫老師教的那本更深，用到了更多的數學工具。她把書借了出來。
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她站在台階上，看著操場。有人在跑步，步伐整齊，一圈一圈的。她想起了林星野，他已經很久沒來信了。上次來信還是半個月前，說他訓練很苦，但進步很大，百米跑到了十三秒二，還說沈明月的數學進步了，能考八十分了。她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
回到宿舍，她拿出信紙，給家裡寫信。「爸、媽、星野、明月：最近課有點難，但還能跟上。空氣動力學作業做了個翼型計算，一百多個點，算盤打了兩小時。飛行力學在學轉動慣量，剛開始覺得亂，畫了幾遍圖就清楚了。陳老師說飛彈設計要自己選方案，我選了個尖錐形彈頭，十字尾翼。不知道能不能飛，紙上飛的。星野，你訓練別受傷。跑步前要熱身，跑完要拉伸。明月，你數學有不會的題寫信來，我幫你看看。媽，腰還疼嗎？別久站。爸，煙少抽。食堂的饅頭還是那麼大，我每頓吃半個。哈爾濱冷了，零下了，但屋裡暖和。」
寫完了，她把信從頭到尾念了一遍，折好，放進信封。第二天寄出去了。
哈爾濱的秋天很短。九月底還穿單衣，十月中旬就得穿棉襖了。林星遙把母親寄來的那件新棉襖穿上，大小剛好，領口那朵小紅花在燈光下微微發亮。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楊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嘩啦啦地落。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枚子彈殼。銅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
林星野也會收到她的信。他會趴在炕上，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跑到沈明月家，把信給她看。他們會在信紙的邊角看到林星遙寫的那些字，想像她穿著軍裝坐在教室里的樣子，想像她在算盤上飛快地打出一百多個數據的樣子。
林星遙在哈軍工的第一個學期，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難題一個一個地解，作業一次一次地交，考試一門一門地考。她不急，但也從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