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新課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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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訓結束的那天下午,全系新生被召集到教學樓一層的大教室。教室很大,能坐兩百多人,桌椅是那種固定的翻板椅,坐上去會發出「啪」的一聲。黑板上方掛著領袖像,兩側各有一面紅旗。講台上站著一個穿軍裝的中年人,肩章上有兩道槓,表情嚴肅,目光沉穩地在全場掃了一遍。

  「同學們,我是飛彈工程系的教導員,姓周。」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在安靜的教室里顯得格外有分量。「今天召集大家來,有幾件事要宣布。第一,保密教育。第二,發放軍裝。第三,公布課表。」

  保密教育。周教導員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保密就是保勝利」。轉過身,看著台下。「你們從現在起,接觸的知識、數據、資料,都是國家機密。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看的不看。違反保密規定,輕則處分,重則開除,甚至追究法律責任。」他從講台上拿起一疊紙,「這是保密協議,每人一份,簽字。簽了,就要負一輩子責任。」

  保密協議傳到林星遙手上。白紙黑字,印著十幾條保密條款。她一條一條地看——不得泄露學習內容,不得向外人透露專業方向,不得私自接觸外籍人員,不得在私人通信中討論與專業相關的話題。違反者,按情節輕重給予處分,直至追究刑事責任。她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林星遙。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划。她把協議傳給旁邊的李抗美,李抗美也簽了。沒人說話。

  發軍裝。幾個高年級學員搬進來幾個大紙箱,打開,裡面是一套套嶄新的軍裝——草綠色的上衣、褲子,大檐帽,軍用皮帶,解放鞋。周教導員念名字,念到誰誰上去領。林星遙領到一套,號碼比她的身材大了一號,褲子長了一截,袖子蓋住了手背。李抗美說「回去縫縫」,她把軍裝疊好,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課表是最後發的。每人一張,油印的,藍色的字,有些地方印得不清楚,但能看清。「飛彈工程系一年級課程表」——高等數學、普通物理、理論力學、材料力學、飛彈設計基礎、空氣動力學、飛行力學、政治、外語。林星遙看著那張課表,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了一下。飛彈設計、空氣動力學、飛行力學。她想起了孫老師,想起後山那間破土坯房,想起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Dynamics of Flight》,想起那些在煤油燈下推導過的公式。那些東西,原來在這裡等著她。

  第一節課是空氣動力學。上課鈴響之前,林星遙已經坐在了階梯教室的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把課本翻開,預習今天要講的內容。課本是油印的,封面上印著「空氣動力學講義」幾個字,下面印著「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教材編寫組」。她翻到第一章——緒論。空氣動力學的研究對象、發展歷史、在航空航天工程中的應用。這些她都在孫老師那本書里讀過。

  上課鈴響了。走進來的是一個瘦高的老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緊緊的。他把教案放在講台上,目光掃過全場。「我姓郭,教這門課。」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方程——伯努利方程。

  「空氣動力學是研究空氣與物體相對運動時力的作用和流動規律的學科。這門課,是飛彈設計的基礎。學不好,飛彈就飛不起來。」郭老師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他講伯努利方程,從推導到應用,從應用到局限,一步一步,條理分明。林星遙聽著那些熟悉的概念和公式,像是見到多年未見的老朋友,親切又有些感慨。她沒有走神,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

  郭老師講到升力係數的時候,在黑板上了畫了一個翼型,標註了壓力分布。林星遙在筆記本上把那個翼型畫了下來,在旁邊註明了升力係數的計算公式。她舉手。「老師,升力係數的斜率,在不可壓縮流中是不是2π?」郭老師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鏡。「對。你學過?」「看過一些書。」郭老師沒有再問,繼續往下講。林星遙放下手,把那個公式在筆記本上圈了起來。

  李抗美坐在她旁邊,捅了捅她的胳膊。「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書上看過。」「什麼書?」「《Dynamics of Flight》,英文的。」李抗美瞪大了眼睛,輕聲說了一句「我的天」。林星遙沒有再接話,把注意力轉回黑板上。

  一節課四十五分鐘,林星遙覺得太短了。郭老師講的每一個概念,她都在孫老師那裡學過;每一個公式,她都推導過;每一條曲線,她都畫過。但她沒有嫌簡單,聽得反而比以前更認真。她想聽聽大學的老師怎麼講,跟她自己學的有什麼不同。她想把那些學過的知識重新梳理一遍,看看有沒有漏洞。

  「這節課就到這裡。」郭老師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下節課講邊界層理論,回去預習。」他拿起教案,走出教室。林星遙坐在座位上,把今天做的筆記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大部分內容她都知道,但郭老師講了一些她沒學過的東西——比如,升力係數的工程估算方法,比如,邊界層轉捩的判斷依據。她把那些新東西抄在一個單獨的本子上,用紅筆標註了重點。

  李抗美趴在桌上,長出一口氣。「林星遙,你聽得懂嗎?」「還行。」「還行?你那是還行?」李抗美坐起來,看著她,「我怎麼覺得像聽天書呢。什麼伯努利,什麼升力係數,我頭都大了。」林星遙想了想,說:「你把公式背下來,多推幾遍,就懂了。」「推幾遍?我推一遍頭就大了。」李抗美把頭埋進胳膊里,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

  下午是飛彈設計基礎。講課的是一個姓陳的老師,四十多歲,方臉,濃眉,說話帶著山東口音。他把一枚模型飛彈放在講台上,大約手臂長短,銀白色的外殼,尾翼是紅色的。「這就是飛彈。你們以後要設計的東西。」他拿起模型,指著彈頭。「這是戰鬥部。」指著中間段。「這是制導艙。」指著尾段。「這是發動機。飛彈設計,就是把這幾部分組合在一起,讓它們飛得穩、飛得准、飛得遠。」

  林星遙盯著那枚模型,從彈頭看到尾翼,從尾翼看到彈頭。她在書上看過無數遍飛彈的剖面圖,但第一次看到實物,哪怕只是一個模型,心裡的感覺完全不一樣。那些圖紙上的線條,變成了可以觸摸的金屬;那些公式里的符號,變成了有重量的實體。

  「飛彈設計涉及很多學科——空氣動力學、飛行力學、自動控制、材料科學、推進理論。你們現在學的每一門課,都是為這個服務的。」陳老師把那枚模型放在講台中央,「四年以後,你們要自己設計一枚飛彈。不是畫在紙上,是做出來,飛起來。」

  林星遙在那枚模型上停了幾秒,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讓飛彈飛起來。

  飛行力學課在第二天上午。上課的是一位姓王的老師,年輕一些,三十出頭,戴眼鏡,說話很快,板書也很快,一節課能寫滿好幾黑板。他講飛彈的六自由度運動方程,講質心運動、繞質心轉動,講氣動力和力矩。林星遙跟著他的思路,在筆記本上一步一步地推導。她發現,飛行力學跟空氣動力學是姊妹學科,一個提供氣動力,一個計算運動軌跡。她在孫老師那本書里學過一些基礎,但不系統。王老師講得很細,從基本假設開始,一步步建立方程,沒有跳躍,沒有省略。她聽得入了神,連下課鈴都沒聽到。

  「這節課就到這兒。」王老師放下粉筆,「作業是推導質心運動方程,下周一交。」林星遙把作業抄下來,夾在課本里。

  回到宿舍,李抗美癱在床上。「林星遙,你作業做完了嗎?」「還沒。」「你不著急?」「急也沒用。慢慢做。」林星遙坐到桌前,拿出課本和草稿紙,開始推導。方程不算複雜,但步驟多,每一步都要小心。她寫了兩頁紙,把質心運動方程完整地推了一遍,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錯誤,放進書包里。李抗美從上鋪探下頭來,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紙,密密麻麻的。「你做完了?」「嗯。」「你真厲害啊。」

  林星遙把那句話沒當回事。她把草稿紙整理好,放在桌上,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信紙,想給家裡寫信。想了想,沒什麼特別的事要說,又放回去了。

  窗外,天快黑了。校園裡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在涼涼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溫暖。她站在窗前,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身影——有的穿著軍裝,有的穿著便服,步伐都很快。她想起林星野,他現在應該在訓練;想起沈明月,她現在應該在看書;想起窗台上那兩個玻璃罐子,罐子裡的野花不知道換了沒有。她站了一會兒,回到桌前,翻開課本,預習明天的課。

  飛彈設計、空氣動力學、飛行力學。這些課,她等了很多年。從三歲在雪地里畫飛機,到現在在哈軍工的教室里聽課。她終於坐在這裡了。聽著熟悉的公式,學著新的知識,離造火箭的夢想又近了一步。窗外的路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她還在看書,不急,還有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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