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一封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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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訓的第三天晚上,林星遙趴在宿舍的桌上寫信。

  桌是木頭做的,漆面磨得發亮,邊角有刻痕——不知道是哪一屆學長留下的,有的刻著名字,有的刻著「為人民服務」,有的刻著看不懂的符號。她把信紙鋪平,拿起筆。鋼筆是父親給的,黑色的筆桿,筆尖已經用得有些粗了,但出水流利。她在信紙頂端寫下「爸、媽、星野、明月」,停了一下,不知道接著寫什麼。

  報平安。母親說,到了學校,給家裡寫信。她想了半天,寫下第一句:「我到了,一切都好。」

  這句太短了。她又寫:「哈爾濱比咱家冷,但屋裡暖和。宿舍四個人一間,靠窗,光線好。」寫到這裡,她停下來,覺得這些話說得乾巴巴的。她想起母親每次寫信,都會寫一些家裡的小事——老母雞下了幾個蛋,院裡的老槐樹開了花,沈伯母送了一碗餃子。那些小事讀起來,像人在眼前。她也想寫點這樣的,但她剛來,還沒有什么小事可寫。

  她繼續寫:「食堂的饅頭很大,一個就有臉那麼大。我第一頓看到,嚇了一跳,以為拿錯了。李抗美——我室友,河北人——說她第一次吃也嚇到了。饅頭是鹼面的,有點黃,但嚼著香。菜有白菜燉粉條、紅燒肉、炒雞蛋。紅燒肉不太好吃,太肥了。但饅頭好吃,我每頓吃半個。」

  寫到這裡,她停下來,看著「半個」兩個字。她其實能吃一個,但怕家裡擔心她飯量大,寫成半個。又覺得半個也不少了,但沒改。

  「軍訓很累。每天站軍姿、走隊列。教官很兇,但人不錯。我站得住,別擔心。」她省略了腿發抖、腳磨泡、手端不住碗這些細節。不是不想寫,是不敢寫。怕母親看了睡不著,怕林星野看了要跑來哈爾濱。

  她想起林星野追火車的樣子,想起沈明月踮著腳尖揮手的樣子,想起窗台上那兩個玻璃罐子,罐子裡的野花不知道有沒有換新水。她低下頭,繼續寫。

  「星野,你訓練別偷懶。當兵的人,要能吃苦。我在這邊也在吃苦,咱倆比比誰更能吃。明月,你複習得怎麼樣了?高二的課難不難?你別太累,晚上早點睡。媽,你腰還疼嗎?別老站著,能坐著就別站著。爸,你少抽點菸。」

  寫完了,她把信從頭到尾念了一遍。字跡工整,沒有塗改。她滿意了,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信封上寫著家裡的地址——黑龍江省某某縣某某大院。她貼上郵票,拿著信走到宿舍樓下的郵筒前,投了進去。信封掉進去的聲音很輕,「咚」的一聲,像一顆石子落進水裡。她站在那裡,看著郵筒張著嘴,把她的信吞進去了。它在裡面待多久?三天?五天?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它會到的。

  林星野是在第四天收到信的。那天下午,他從田徑隊訓練回來,滿頭大汗,看到窗台上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你姐來信了。」他把信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信封上寫著「林星野收」,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划。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又看了一遍。

  「姐說食堂的饅頭很大,一個就有臉那麼大。」他對沈明月說。沈明月正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那本語文書。她把書放下,接過信紙,也看了一遍。「她瘦了沒有?」「沒說。」「她沒說就是沒瘦。」林星野把這句邏輯不太通的話說得理直氣壯。沈明月沒有反駁,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桌上。

  沈明月晚上來的時候,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她看到「明月,你複習得怎麼樣了」那一行,手指在那幾個字上按了按。林星遙的字比以前更好了,一筆一划,端端正正,像她這個人。「林星遙問你複習得怎麼樣了。」林星野趴在炕上,手裡拿著那本《偵察兵手冊》,頭也沒抬。沈明月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還行。數學有點難。」「數學你問林星野,他最近進步了。」林星野把手裡的書翻過一頁。沈明月看著他,他的手指在書頁上慢慢移動,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念。她笑了笑,翻開課本,把那道沒解出來的數學題重新看了一遍。

  父親看完信,把信紙放在桌上,點了一根煙。他沒有抽,夾在指間,看著那些字。「食堂的饅頭很大」,她寫。他知道,她不是想說饅頭大。她是想說,她吃得飽,穿得暖,睡得好,別擔心。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壓在枕頭底下。

  母親看完信,把信紙疊好,放回信封里,沒有說什麼。她去廚房做飯了。切菜的時候,刀落在案板上,比平時輕。

  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還並排站著,水很清,映著月亮。林星野每天換水,每天摘野花插進去,一朵紫色,一朵白色。他把罐子擦了又擦,玻璃亮得能照見人影。沈明月有時候會站在窗台前看那兩朵花,看幾秒,轉身繼續看書。

  哈爾濱。林星野在地圖上找了很久,在東北角,離邊境很近。他用手指從家裡劃到哈爾濱,劃了一條線。以前覺得北京遠,現在覺得哈爾濱更遠。她要在那裡待四年。四年。

  「姐說軍訓很累,但她站得住。」他對沈明月說。

  「她當然站得住。她從小就站得住。」沈明月把課本翻到下一頁,念了起來。

  信寄到的那天晚上,林星野把那張信紙從信封里抽出來,又看了一遍。他把「食堂的饅頭很大」那行字看了好幾遍,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姐還是那樣,報喜不報憂。饅頭很大,說明她吃得飽。她說吃得飽,那就是真的吃得飽。他信。他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壓在枕頭底下。他翻了個身,面朝窗台。

  月光灑在那兩個玻璃罐子上,罐子裡的野花在風裡輕輕搖著,像在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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