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冰城
林星遙是八月二十八號到的哈爾濱。比報到時間早了三天。父親本來說要送她，她說不用，一個人能行。母親也沒堅持，只是在臨行前把她的帆布包包塞了又塞，多塞了兩件毛衣、一條圍巾、一副手套。「哈爾濱冷，比咱家還冷。被子還有其他的衣服啥的，都寄到學校了，應該過幾天就能到了。」母親說。林星遙把圍巾圍在脖子上試了試，羊毛的，扎人，還沒到圍圍巾的時候她摘了下來。
火車是早上七點多到的。她背著帆布包走出車廂，腳踩在哈爾濱的站台上，一股涼風迎面撲來。八月末的哈爾濱已經有秋天的意思了，風裡帶著一股清冽，不像東北南部的風那樣黏糊。她深吸一口，肺里涼絲絲的，精神為之一振。車站很大，比北京站小一些，但人不少，操著各種口音。她走出站，站在廣場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綠色的屋頂、米黃色的牆、帶著異國情調的老站房。她在書上見過，這是俄國人建的，快七十歲了。她沒有多看，轉身去找公交車。
從火車站到南崗區，坐公交車要四十多分鐘。林星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街道。路兩旁種著楊樹和柳樹，葉子還綠著，但邊緣已經開始泛黃。街上的建築跟北京不一樣，有很多歐式的老房子，米黃色的牆，墨綠色的屋頂，窗戶上帶著精緻的雕花。有些牆上刷著標語，紅底白字，跟別處一樣。她在一所大學門口看到了「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的牌子，沒有下車。她想先去住的地方。
招待所在學校附近的一條小街上，是一棟三層的老房子，外牆刷著淺黃色的塗料，窗框是白色的，有些地方脫落了，露出裡面的磚。門前的台階磨得發亮，不知道多少人踩過。她推門進去，前台是一個胖胖的大姐，操著東北口音，看了她的錄取通知書，給了她一把鑰匙。「二樓，205。窗戶朝南，能看到街。」
林星遙上了樓，打開門。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臉盆架。床單是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窗戶開著，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露出外面灰藍色的天。她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把母親塞的毛衣拿出來疊好，放進抽屜里。圍巾掛在門後的掛鉤上，手套放在床頭櫃裡。
收拾完了，她洗了把臉，下樓。
沿著大街往北走，穿過幾條街，就到了中央大街。這是哈爾濱最熱鬧的一條街，腳下的方石路面磨得光滑，兩旁的建築比別處更氣派——巴洛克、拜占庭、新藝術，各種風格擠在一起，像一場凝固的建築展覽。她在一家麵包店門口停下來，櫥窗里擺著列巴、沙一克、塞克，都是俄式麵包。她想起孫老師教她的俄語單詞——хлеб，麵包。她看了幾秒，沒有買，繼續往前走。
走到中央大街的盡頭，眼前豁然開朗。松花江。江面很寬，水流不急，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江上有船，拖著長長的尾跡，慢慢地駛向下游。江邊的史達林公園裡，有人在散步，有人在釣魚，有小孩在放風箏。林星遙站在江堤上，看著對岸。對岸是太陽島，綠樹成蔭，隱約能看到一些尖頂的房子。風從江面吹來，帶著水汽和涼意，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用手攏了攏，沒有紮起來。
她想起父親說過，他年輕時在哈爾濱學過飛行。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兵，跟著蘇聯教官學開飛機，冬天零下三十度，手凍得握不住操縱杆。他就是在松花江邊學會了游泳，在太陽島上練過體能。他不知道走的是不是父親走過的路。也許不是，但江還是這條江。
她在江邊坐了一會兒，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船。船不大，有的是輪渡，載著人從南岸到北岸；有的是小舢板，船夫搖著槳，慢悠悠地漂著。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往回走。
下午，她去了學校。校門很樸素，兩根水泥門柱，上面掛著一塊木牌——「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門口有哨兵站崗，她出示了錄取通知書，哨兵看了看，敬了個禮，放行。校園很大，路很寬，兩邊種著高大的楊樹，樹冠在空中交匯，搭成一條綠色的隧道。教學樓是那種蘇聯風格的建築，方方正正，對稱穩重，牆面上有浮雕——麥穗、齒輪、五角星。她在一棟樓前停下來，看著門前的牌子——「飛彈工程系」。這是她以後上課的地方。樓不高，四層，灰磚牆，窗戶很大，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面的走廊和教室。她站在那裡看了幾秒，沒有進去，走開了。
操場很大，煤渣跑道，跟紅旗小學那個差不多，但大很多。有人在跑步，穿著背心短褲，步伐整齊，一圈一圈地。林星遙站在跑道邊上看了幾秒，那些跑過去的身影讓她想起了林星野。他現在應該也在訓練。她轉過目光，繼續往前走。
圖書館在校園的東南角，一棟三層的灰色建築。門口有幾級台階，台階兩側各有一盞路燈，燈罩是玻璃的，在風裡輕輕晃著。林星遙站在台階下，仰頭看著那塊「圖書館」的牌子。這是她以後最常來的地方。那些她沒看過的書、沒解過的方程、沒學完的知識，都在裡面。她沒有進去，時候還早，不急。以後有的是時間。
傍晚，她在一家小飯館吃了一碗麵條。麵條是手擀的，筋道，湯是骨頭湯，上面飄著幾片香菜。她吃得很慢，把湯也喝完了。吃完以後，她沒有馬上回招待所，沿著街走了一段。天快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在涼涼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溫暖。她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那枚子彈殼。
她看著街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有的趕路，有的閒聊，有的在路燈下看報紙。沒有人認識她，她也不認識任何人。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她第一次感到了那種巨大的空曠——不是因為孤獨，是因為自由。沒有人知道她是誰，沒有人知道她從哪裡來，沒有人知道她學過什麼、會什麼、想做什麼。她可以重新開始，在這座陌生的、寒冷的、被松花江水圍繞的城市裡。
回到招待所，她洗了臉，躺在陌生的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她看著那道裂縫，想著明天要去哪裡——也許去太陽島，也許去秋林公司買紅腸，也許再去江邊走一走。
後天，她要去學校報到了。大後天，就要上課了。她不知道飛彈工程系的課有多難，不知道同學是什麼樣的，不知道哈爾濱的冬天有多冷。但孫老師說過，做學問的路，是一個人走的路。她已經走了很長一段了，還能繼續走。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灑進來，落在那張書桌上。桌上什麼都沒有，但她覺得明天可以放點東西，也許是沈明月的那幅畫，也許什麼都不放。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閉上眼睛。明天的哈爾濱，還是陌生的。但會一點一點地變熟悉——那些街道、那些建築、那些樹，會成為她記憶的一部分。就像她記憶中的那條小路、那棵老槐樹、那間破土坯房一樣。
火車是早上七點多到的。她背著帆布包走出車廂，腳踩在哈爾濱的站台上，一股涼風迎面撲來。八月末的哈爾濱已經有秋天的意思了，風裡帶著一股清冽，不像東北南部的風那樣黏糊。她深吸一口，肺里涼絲絲的，精神為之一振。車站很大，比北京站小一些，但人不少，操著各種口音。她走出站，站在廣場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綠色的屋頂、米黃色的牆、帶著異國情調的老站房。她在書上見過，這是俄國人建的，快七十歲了。她沒有多看，轉身去找公交車。
從火車站到南崗區，坐公交車要四十多分鐘。林星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街道。路兩旁種著楊樹和柳樹，葉子還綠著，但邊緣已經開始泛黃。街上的建築跟北京不一樣，有很多歐式的老房子，米黃色的牆，墨綠色的屋頂，窗戶上帶著精緻的雕花。有些牆上刷著標語，紅底白字，跟別處一樣。她在一所大學門口看到了「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的牌子，沒有下車。她想先去住的地方。
招待所在學校附近的一條小街上，是一棟三層的老房子，外牆刷著淺黃色的塗料，窗框是白色的，有些地方脫落了，露出裡面的磚。門前的台階磨得發亮，不知道多少人踩過。她推門進去，前台是一個胖胖的大姐，操著東北口音，看了她的錄取通知書，給了她一把鑰匙。「二樓，205。窗戶朝南，能看到街。」
林星遙上了樓，打開門。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臉盆架。床單是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窗戶開著，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露出外面灰藍色的天。她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把母親塞的毛衣拿出來疊好，放進抽屜里。圍巾掛在門後的掛鉤上，手套放在床頭櫃裡。
收拾完了，她洗了把臉，下樓。
沿著大街往北走，穿過幾條街，就到了中央大街。這是哈爾濱最熱鬧的一條街，腳下的方石路面磨得光滑，兩旁的建築比別處更氣派——巴洛克、拜占庭、新藝術，各種風格擠在一起，像一場凝固的建築展覽。她在一家麵包店門口停下來，櫥窗里擺著列巴、沙一克、塞克，都是俄式麵包。她想起孫老師教她的俄語單詞——хлеб，麵包。她看了幾秒，沒有買，繼續往前走。
走到中央大街的盡頭，眼前豁然開朗。松花江。江面很寬，水流不急，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江上有船，拖著長長的尾跡，慢慢地駛向下游。江邊的史達林公園裡，有人在散步，有人在釣魚，有小孩在放風箏。林星遙站在江堤上，看著對岸。對岸是太陽島，綠樹成蔭，隱約能看到一些尖頂的房子。風從江面吹來，帶著水汽和涼意，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用手攏了攏，沒有紮起來。
她想起父親說過，他年輕時在哈爾濱學過飛行。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兵，跟著蘇聯教官學開飛機，冬天零下三十度，手凍得握不住操縱杆。他就是在松花江邊學會了游泳，在太陽島上練過體能。他不知道走的是不是父親走過的路。也許不是，但江還是這條江。
她在江邊坐了一會兒，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船。船不大，有的是輪渡，載著人從南岸到北岸；有的是小舢板，船夫搖著槳，慢悠悠地漂著。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往回走。
下午，她去了學校。校門很樸素，兩根水泥門柱，上面掛著一塊木牌——「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門口有哨兵站崗，她出示了錄取通知書，哨兵看了看，敬了個禮，放行。校園很大，路很寬，兩邊種著高大的楊樹，樹冠在空中交匯，搭成一條綠色的隧道。教學樓是那種蘇聯風格的建築，方方正正，對稱穩重，牆面上有浮雕——麥穗、齒輪、五角星。她在一棟樓前停下來，看著門前的牌子——「飛彈工程系」。這是她以後上課的地方。樓不高，四層，灰磚牆，窗戶很大，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面的走廊和教室。她站在那裡看了幾秒，沒有進去，走開了。
操場很大，煤渣跑道，跟紅旗小學那個差不多，但大很多。有人在跑步，穿著背心短褲，步伐整齊，一圈一圈地。林星遙站在跑道邊上看了幾秒，那些跑過去的身影讓她想起了林星野。他現在應該也在訓練。她轉過目光，繼續往前走。
圖書館在校園的東南角，一棟三層的灰色建築。門口有幾級台階，台階兩側各有一盞路燈，燈罩是玻璃的，在風裡輕輕晃著。林星遙站在台階下，仰頭看著那塊「圖書館」的牌子。這是她以後最常來的地方。那些她沒看過的書、沒解過的方程、沒學完的知識，都在裡面。她沒有進去，時候還早，不急。以後有的是時間。
傍晚，她在一家小飯館吃了一碗麵條。麵條是手擀的，筋道，湯是骨頭湯，上面飄著幾片香菜。她吃得很慢，把湯也喝完了。吃完以後，她沒有馬上回招待所，沿著街走了一段。天快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在涼涼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溫暖。她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那枚子彈殼。
她看著街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有的趕路，有的閒聊，有的在路燈下看報紙。沒有人認識她，她也不認識任何人。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她第一次感到了那種巨大的空曠——不是因為孤獨，是因為自由。沒有人知道她是誰，沒有人知道她從哪裡來，沒有人知道她學過什麼、會什麼、想做什麼。她可以重新開始，在這座陌生的、寒冷的、被松花江水圍繞的城市裡。
回到招待所，她洗了臉，躺在陌生的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她看著那道裂縫，想著明天要去哪裡——也許去太陽島，也許去秋林公司買紅腸，也許再去江邊走一走。
後天，她要去學校報到了。大後天，就要上課了。她不知道飛彈工程系的課有多難，不知道同學是什麼樣的，不知道哈爾濱的冬天有多冷。但孫老師說過，做學問的路，是一個人走的路。她已經走了很長一段了，還能繼續走。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灑進來，落在那張書桌上。桌上什麼都沒有，但她覺得明天可以放點東西，也許是沈明月的那幅畫，也許什麼都不放。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閉上眼睛。明天的哈爾濱，還是陌生的。但會一點一點地變熟悉——那些街道、那些建築、那些樹，會成為她記憶的一部分。就像她記憶中的那條小路、那棵老槐樹、那間破土坯房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