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哈軍工
考試的地點，在對面那棟灰色的樓里。三樓會議室，一進門就能看到一塊大黑板，黑板前面是一張講台，講台上放著一摞白紙、幾支鉛筆。桌椅擺得很整齊，每張桌上都貼著一個編號。林星遙找到自己的座位，把准考證放在桌角，把文具擺好。會議室里陸續進來了十幾個人，有男有女，都比她大。有的穿著軍裝，有的穿著藍布褂子，有的戴著眼鏡。沒有人說話，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嚴肅的、不動聲色的表情。
監考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軍裝，沒戴帽子，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他站在講台上，目光掃過全場，清了一下嗓子。「同志們，今天的考試，是為了選拔優秀人才輸送到國家重點大學。考試科目：數學、物理、綜合。每科兩個小時。中間休息十五分鐘。現在髮捲。」
數學卷子發下來。林星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微積分、微分方程、線性代數，還有幾道應用題。比上次在北京考的深，有些題目涉及到大學的內容。她拿起筆，開始做。她做得不快，但很穩。每道題都在草稿紙上驗算一遍，確認無誤才抄到卷子上。有一道微分方程的題，她用了兩種方法解，都算出來了，把兩種解法都寫在了卷子上。
物理卷子也難。力學、熱學、電磁學、光學，都有。有一道電磁學的題，讓求一個帶電球殼的電場分布。她先用了高斯定理，算出了球殼內外的電場，又用積分法驗證了一遍。另一道熱學的題，讓求卡諾循環的效率。她寫下了公式，代入數字，算出來。還有一道光學的題，關於薄膜干涉，她畫了光路圖，一步步推導。
綜合考試考的範圍很廣。有語文、政治、歷史，還有一些常識題。語文有一道古文翻譯，她翻得不太順，有些字不認識，猜了猜，寫上去。政治那些題她背過，一條一條地寫。歷史考了一些年代和事件，她大部分知道，不知道的也寫了。
考完最後一門，天已經快黑了。林星遙走出考場，站在走廊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她看著窗外。窗外是一排白楊樹，樹冠在風裡搖擺。不知道考得怎麼樣。她不確定。但她已經盡力了。
等結果的日子很難熬。不是那種閒得發慌的難熬，是懸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兒落的那種。林星遙和母親住在招待所里，每天在房間裡看書、吃飯、睡覺。她不怎麼說話，母親也不問她。
第三天下午，有人敲門。林星遙打開門，門口站著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林星遙同志，請到一樓會議室。領導要見你。」她跟著他下了樓，走到會議室門口，推開門。
會議室里坐著幾個人，中間那個是上次監考的老師。他看到她進來，站起來。「林星遙同志，坐。」她在對面坐下。那幾個人看著她，她看著他們。空氣凝固了幾秒。
「林星遙同志，你的考試成績出來了。」監考老師從桌上拿起一張紙，念道：「數學98分，物理96分，綜合87分。總分281分。在同批考生中排名第一。」他把那張紙放下，看著她。「根據你的考試成績和綜合表現，組織決定，保送你到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飛彈工程系。你願意去嗎？」
哈爾濱。林星遙愣了一下。她想起父親說過，他在哈爾濱學過飛行，那裡很冷，冬天零下三十度。她想起孫老師說過，哈軍工是全軍最好的工科院校，飛彈工程系是王牌專業。她想起父親的那張地圖，哈爾濱在家的北邊，屬於靠近邊境的一個省。
「願意。」林星遙說。她只說了兩個字。會議室里的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監考老師拿出一張表，遞給她。「這是錄取通知書。你簽個字，回去準備一下。九月一號報到。」
林星遙接過那張紙，看了看。上面印著「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錄取通知書」幾個字，下面寫著她的名字和錄取專業。她拿起筆，在下面簽了自己的名字——林星遙。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划。
拿著那張錄取通知書回到房間，母親正在疊衣服。她抬起頭，看到林星遙手裡的紙。「考上了？」林星遙把那張紙遞給她。母親接過去，看了看，沒有說話，把那張紙放在桌上。
那天晚上，林星遙給家裡寫了一封信。信很短。
「爸、媽、星野、明月：我考上了。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飛彈工程系。九月一號報到。我很好，別擔心。星遙。」
她把信折好，放進信封里，貼上郵票。她拿著信封走到招待所門口，投進了郵筒。信封掉進去的聲音很輕，「咚」的一聲，像一顆石子落進水裡。
從北京回東北的火車上，林星遙把那張錄取通知書拿出來看了好幾遍。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她不知道哈爾濱冬天有多冷，不知道軍訓有多苦，不知道飛彈工程系的課有多難。她只知道，她要去的地方，離造火箭又近了一步。
下了火車，又坐了一個小時的長途汽車。到了大院門口，她遠遠地看到一個人影蹲在老槐樹下。是林星野，正低著頭，拿樹枝在地上寫字。她走過去，走近了，才看清他寫的是「林星遙」三個字。一筆一划，端端正正。
「星野。」
林星野抬起頭，愣了一秒。把手裡的樹枝扔了，站起來，看著她。「姐，你怎麼回來了？」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趕緊用手背擦了一把。「考上了。哈軍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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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野站在她面前，嘴巴動了幾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最後只說了三個字：「我就知道。」
沈明月也從院子裡跑出來了。她手裡還拿著一本書，大概是正在看書，聽到動靜就跑出來了。她站在門口，看著林星遙，問了一句：「林星遙，你考上了？」「嗯。哈軍工。」沈明月笑了。她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像小時候一樣。
那天晚上，母親從醫院趕回來。父親也從裝備部提前下了班。沈伯母端了一盆餃子過來。兩家人坐在一張桌上，吃了頓飯。沒有酒，沒有鞭炮，沒有太多的話。但林星遙覺得，這是她吃過的最好的一頓飯。
吃完飯，林星野把林星遙的錄取通知書拿過去看了好幾遍。上面的字他大部分都認識——「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飛彈」「工程系」。他把那幾個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把通知書還給林星遙。
「姐，哈爾濱是不是很遠？」
「遠。比北京遠。」
「多遠？」
「坐火車要一天一夜。」
林星野把那句話在心裡轉了一圈。一天一夜。他送過她一次，從大院到火車站，從火車站到站台，從站台到車門。下次再送，她要去更遠的地方了。他沒說什麼。
沈明月把那封信從口袋裡掏出來——林星遙寫的那封。她把信紙展開，看著上面的字。字不多，但每一個都寫得工工整整。「林星遙，你的字又變好看了。」「是嗎？」「嗯。像大人寫的。」
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並排站著。一個插著野花，紫色的，花瓣上還帶著露珠。一個空著，水很清，映著月亮。林星野把它們端下來，換了新水，把枯了的花摘掉，插上新摘的野花。一朵紫色的，一朵白色的。他把罐子放回窗台上，退後兩步看了看。
「姐，你九月一號走。還有一個月。」
「嗯。」
「你到了哈爾濱，給我寫信。」
「好。」
「別光顧著看書，記得吃飯。」
「好。」
林星野走到院子裡，蹲在老槐樹下，又在地上寫字。這次寫的是「哈軍工」三個字。一筆一划，很慢。
林星遙站在窗前，看著弟弟蹲在地上的背影。窗台上那兩個玻璃罐子裡的野花，一朵紫色，一朵白色，在月光下像兩盞小小的燈。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枚子彈殼。銅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她攥著它，攥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光灑在窗台上，灑在那兩個玻璃罐子上。水裡的月亮晃了晃，穩住了。
她看著那個月亮，想著即將到來的九月，想著那座遙遠的城市。但她知道，不管走多遠，窗台上的燈都會亮著。野花會換，水會換，但燈不會滅。
監考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軍裝，沒戴帽子，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他站在講台上，目光掃過全場，清了一下嗓子。「同志們，今天的考試，是為了選拔優秀人才輸送到國家重點大學。考試科目：數學、物理、綜合。每科兩個小時。中間休息十五分鐘。現在髮捲。」
數學卷子發下來。林星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微積分、微分方程、線性代數，還有幾道應用題。比上次在北京考的深，有些題目涉及到大學的內容。她拿起筆，開始做。她做得不快，但很穩。每道題都在草稿紙上驗算一遍，確認無誤才抄到卷子上。有一道微分方程的題，她用了兩種方法解，都算出來了，把兩種解法都寫在了卷子上。
物理卷子也難。力學、熱學、電磁學、光學，都有。有一道電磁學的題，讓求一個帶電球殼的電場分布。她先用了高斯定理，算出了球殼內外的電場，又用積分法驗證了一遍。另一道熱學的題，讓求卡諾循環的效率。她寫下了公式，代入數字，算出來。還有一道光學的題，關於薄膜干涉，她畫了光路圖，一步步推導。
綜合考試考的範圍很廣。有語文、政治、歷史，還有一些常識題。語文有一道古文翻譯，她翻得不太順，有些字不認識，猜了猜，寫上去。政治那些題她背過，一條一條地寫。歷史考了一些年代和事件，她大部分知道，不知道的也寫了。
考完最後一門，天已經快黑了。林星遙走出考場，站在走廊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她看著窗外。窗外是一排白楊樹，樹冠在風裡搖擺。不知道考得怎麼樣。她不確定。但她已經盡力了。
等結果的日子很難熬。不是那種閒得發慌的難熬，是懸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兒落的那種。林星遙和母親住在招待所里，每天在房間裡看書、吃飯、睡覺。她不怎麼說話，母親也不問她。
第三天下午，有人敲門。林星遙打開門，門口站著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林星遙同志，請到一樓會議室。領導要見你。」她跟著他下了樓，走到會議室門口，推開門。
會議室里坐著幾個人，中間那個是上次監考的老師。他看到她進來，站起來。「林星遙同志，坐。」她在對面坐下。那幾個人看著她，她看著他們。空氣凝固了幾秒。
「林星遙同志，你的考試成績出來了。」監考老師從桌上拿起一張紙，念道：「數學98分，物理96分，綜合87分。總分281分。在同批考生中排名第一。」他把那張紙放下，看著她。「根據你的考試成績和綜合表現，組織決定，保送你到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飛彈工程系。你願意去嗎？」
哈爾濱。林星遙愣了一下。她想起父親說過，他在哈爾濱學過飛行，那裡很冷，冬天零下三十度。她想起孫老師說過，哈軍工是全軍最好的工科院校，飛彈工程系是王牌專業。她想起父親的那張地圖，哈爾濱在家的北邊，屬於靠近邊境的一個省。
「願意。」林星遙說。她只說了兩個字。會議室里的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監考老師拿出一張表，遞給她。「這是錄取通知書。你簽個字，回去準備一下。九月一號報到。」
林星遙接過那張紙，看了看。上面印著「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錄取通知書」幾個字，下面寫著她的名字和錄取專業。她拿起筆，在下面簽了自己的名字——林星遙。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划。
拿著那張錄取通知書回到房間，母親正在疊衣服。她抬起頭，看到林星遙手裡的紙。「考上了？」林星遙把那張紙遞給她。母親接過去，看了看，沒有說話，把那張紙放在桌上。
那天晚上，林星遙給家裡寫了一封信。信很短。
「爸、媽、星野、明月：我考上了。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飛彈工程系。九月一號報到。我很好，別擔心。星遙。」
她把信折好，放進信封里，貼上郵票。她拿著信封走到招待所門口，投進了郵筒。信封掉進去的聲音很輕，「咚」的一聲，像一顆石子落進水裡。
從北京回東北的火車上，林星遙把那張錄取通知書拿出來看了好幾遍。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她不知道哈爾濱冬天有多冷，不知道軍訓有多苦，不知道飛彈工程系的課有多難。她只知道，她要去的地方，離造火箭又近了一步。
下了火車，又坐了一個小時的長途汽車。到了大院門口，她遠遠地看到一個人影蹲在老槐樹下。是林星野，正低著頭，拿樹枝在地上寫字。她走過去，走近了，才看清他寫的是「林星遙」三個字。一筆一划，端端正正。
「星野。」
林星野抬起頭，愣了一秒。把手裡的樹枝扔了，站起來，看著她。「姐，你怎麼回來了？」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趕緊用手背擦了一把。「考上了。哈軍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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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野站在她面前，嘴巴動了幾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最後只說了三個字：「我就知道。」
沈明月也從院子裡跑出來了。她手裡還拿著一本書，大概是正在看書，聽到動靜就跑出來了。她站在門口，看著林星遙，問了一句：「林星遙，你考上了？」「嗯。哈軍工。」沈明月笑了。她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像小時候一樣。
那天晚上，母親從醫院趕回來。父親也從裝備部提前下了班。沈伯母端了一盆餃子過來。兩家人坐在一張桌上，吃了頓飯。沒有酒，沒有鞭炮，沒有太多的話。但林星遙覺得，這是她吃過的最好的一頓飯。
吃完飯，林星野把林星遙的錄取通知書拿過去看了好幾遍。上面的字他大部分都認識——「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飛彈」「工程系」。他把那幾個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把通知書還給林星遙。
「姐，哈爾濱是不是很遠？」
「遠。比北京遠。」
「多遠？」
「坐火車要一天一夜。」
林星野把那句話在心裡轉了一圈。一天一夜。他送過她一次，從大院到火車站，從火車站到站台，從站台到車門。下次再送，她要去更遠的地方了。他沒說什麼。
沈明月把那封信從口袋裡掏出來——林星遙寫的那封。她把信紙展開，看著上面的字。字不多，但每一個都寫得工工整整。「林星遙，你的字又變好看了。」「是嗎？」「嗯。像大人寫的。」
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並排站著。一個插著野花，紫色的，花瓣上還帶著露珠。一個空著，水很清，映著月亮。林星野把它們端下來，換了新水，把枯了的花摘掉，插上新摘的野花。一朵紫色的，一朵白色的。他把罐子放回窗台上，退後兩步看了看。
「姐，你九月一號走。還有一個月。」
「嗯。」
「你到了哈爾濱，給我寫信。」
「好。」
「別光顧著看書，記得吃飯。」
「好。」
林星野走到院子裡，蹲在老槐樹下，又在地上寫字。這次寫的是「哈軍工」三個字。一筆一划，很慢。
林星遙站在窗前，看著弟弟蹲在地上的背影。窗台上那兩個玻璃罐子裡的野花，一朵紫色，一朵白色，在月光下像兩盞小小的燈。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枚子彈殼。銅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她攥著它，攥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光灑在窗台上，灑在那兩個玻璃罐子上。水裡的月亮晃了晃，穩住了。
她看著那個月亮，想著即將到來的九月，想著那座遙遠的城市。但她知道，不管走多遠，窗台上的燈都會亮著。野花會換，水會換，但燈不會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