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南去的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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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五日,天還沒亮,林星遙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心裡有事,睡不踏實。她輕輕掀開被子,下了炕。林星野翻了個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她站在炕邊看了他一眼。他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張著,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轉身走出屋。

  母親已經在廚房了。灶台上煮著麵條,水汽從鍋蓋縫隙里冒出來,帶著蔥花的香味。她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映紅了她的臉。

  「媽。」

  母親抬起頭。「怎麼起這麼早?再睡一會兒,還早呢。」

  「睡不著。」

  母親沒有再說。她把麵條撈出來,臥了兩個荷包蛋,撒了一點蔥花,端到桌上。林星遙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麵條很燙,她吹了吹,慢慢吃。母親坐在對面,看著她吃,沒有動筷子。碗裡有兩個雞蛋,一個在麵條上面,一個埋在底下。母親每次都這樣,怕她吃不飽。

  「媽,你也吃。」

  「我不餓。你吃完了,咱們走。」

  林星野也醒了。他從裡屋走出來,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半睜半閉。他在林星遙旁邊坐下,看著碗裡的荷包蛋。「姐,你吃吧。我送你到火車站。」

  沈明月也來了。她穿著一件白底碎花的襯衫,頭髮扎了兩個麻花辮,辮梢系了紅綢帶。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紙包。那是她自己做的糖餅,用油紙包著,外面系了一根紅繩。

  「林星遙,給你。路上吃。」她把紙包放在桌上,在林星遙旁邊坐下。

  四個人吃了早飯。林星野吃得很快,三口兩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沈明月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數米粒。林星遙把自己碗裡的一個荷包蛋夾到林星野碗裡,又夾了一個到沈明月碗裡。兩個人沒有推辭,低頭吃了。

  火車站不大,候車室只有幾排木頭長椅。林星野背著帆布包,走在最前面。他走得很急,步子邁得很大,像是怕趕不上。沈明月走在林星遙旁邊,拉著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攥得很緊。

  火車停在站台上,綠色的車廂,車窗開著,有人在裡面揮手。林星野把帆布包遞給林星遙,站在她面前。

  「姐,你到了北京,寫信回來。」

  「好。」

  「別光顧著看書,記得吃飯。」

  「好。」

  林星野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沒說出來。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塞到林星遙手心裡。是一枚子彈殼,打磨過的,邊緣光滑,上面刻著兩個字——「平安」。

  「趙叔叔送的那枚?你不是一直留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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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帶上。我有爸那枚。」林星野把那枚子彈殼往她手心裡按了按,「兩枚都是你的。」

  林星遙攥著那枚子彈殼,銅已經被他的體溫捂熱了。她把它放進口袋裡。

  「姐,你好好考。」林星野的聲音有點啞,但他沒有哭。

  沈明月走過來,把那包糖餅塞到林星遙手裡,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這是二哥的地址。上次那個可能不對了,這是新的。」林星遙把信封放進口袋裡。

  火車拉響了汽笛,嗚嗚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里傳得很遠。林星遙背著帆布包,母親拎著布包,往車門走。林星野跟在後面,走到車門的時候停下來。他沒有說話,站在那裡。

  林星遙上了車,找到座位,把帆布包放在行李架上,把母親和沈明月給的吃食放在桌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戶打開。站台上,林星野還站在那裡,沈明月站在他旁邊。兩個人的身影越來越小。

  火車動了。先是很慢,然後越來越快。站台上的人開始往後退。林星野跟著火車跑了起來。他跑得很快,兩條胳膊用力擺動,綠軍鞋踩在水泥站台上,發出「啪啪啪」的聲音。沈明月站在原地,沒有跑,但她踮著腳尖,拼命揮手。

  林星野跑了一段,火車越來越快,他跟不上了,停下來,站在那裡,大口喘氣。他的嘴在動,但聲音已經被風吹散了。

  林星遙看著窗外,看著林星野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她視線里。站台上的房子、站牌、水泥柱子都往後退,退成模糊的一片。她把窗戶關上,坐下來,靠在椅背上,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枚子彈殼,銅已經變得溫熱了。

  天黑的時候,車廂里安靜了一些。母親把外套脫下來搭在她身上,她閉上眼睛,沒有睡著。她在想林星野追著火車跑的樣子,沈明月踮著腳尖揮手的樣子,窗台上那兩個玻璃罐子,罐子裡的野花不知道有沒有換新水。

  第二天早上,火車進了北京站。林星遙背著帆布包走下火車,腳踩在站台上,看著眼前的一切。車站很大,人很多。廣播裡用普通話和英語報站,聲音在巨大的穹頂下迴蕩。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看了幾秒,轉身跟著母親往外走。

  出站口有人接。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林星遙」。她走過去,那人看了看她的准考證,點了點頭。

  「林星遙同志,跟我來。車在外面等著。」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輛綠色吉普車。

  林星遙跟著他走過去,母親跟在後面。那人幫她把帆布包放在車上,拉開車門。林星遙坐進去,母親坐在她旁邊。吉普車發動了,穿過北京市區,往城外開。路兩旁的建築從矮變高,從密變疏。她看到天安門,遠遠的,紅牆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想起小時候沈明月說的「天安門可大了」,確實大。

  車開了一個多小時,到了一個大院門口。門口有士兵站崗,領路的年輕人出示了證件,哨兵敬了個禮,放行。大院裡很安靜,路邊種著楊樹,葉子綠了,在風裡嘩嘩響。

  他們被帶到一棟灰色的樓前。領路的年輕人說:「林星遙同志,你先在這裡住下。明天上午八點,到對面那棟樓的三樓會議室參加考試。食宿已經安排好了。」

  林星遙愣了一下。「還要考試?」

  「對。這次考試決定你去哪個大學。好好準備。」年輕人說完,走了。

  林星遙站在門口,看著對面那棟樓。灰磚牆,窗戶很多,有的開著,有的關著。她不知道明天會考什麼,不知道考完以後會被分到哪裡。她只知道,她還沒有走完。這條路比她想的要長。

  母親幫她把帆布包拎進房間。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床單是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林星遙把包放在床上,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窗外是一排白楊樹,樹冠在風裡搖擺,發出沙沙的聲響。

  「媽,還要考試。」

  「考就考。你怕?」

  林星遙搖了搖頭。她不怕考試。她怕的是考完以後,結果不是她想要的。但她沒有說出來。

  晚上,林星遙躺在陌生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床很軟,被子很輕,沒有家裡的炕硬,沒有母親的被子厚。她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枚子彈殼,銅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她攥著它,像攥著父親當年從朝鮮戰場上帶回來的那枚。不是,那枚還在家裡。她攥的是林星野塞給她的那枚,但父親的那枚也在她心裡。

  她想起林星野追火車的樣子,想起沈明月站在站台上揮手的樣子,想起窗台上那兩個玻璃罐子。明天還有一場考試。她不知道考什麼,但她知道,她會把它考完。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她把那枚子彈殼放在枕頭底下,閉上眼睛。她要睡覺了。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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