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大院的轟動
消息是大院門口公告欄上那張紅紙傳開的。上面寫著「熱烈祝賀我院林星遙同志通過國防科委的考試」，落款是「紅旗大院革委會」。字不多，但分量重。路過的人停下腳步，看一眼，再看一眼，然後交頭接耳，消息像水波一樣，一圈一圈地盪開。
最先來的是隔壁王嬸。她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糖餅，站在門口喊了一聲「嫂子」。母親從屋裡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王嬸，有事？」「沒事。聽說星遙考上北京了？那個什麼國防科委？」她壓低聲音，但那語調里的熱切捂不住，像剛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母親接過糖餅，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她考上了。九月份走。」王嬸臉上的笑容足有一分多鐘才慢慢收住。「星遙這孩子，從小就聰明。我們家小花要是有人家一半就好了。」她嘆了口氣，走了。
消息傳得很快。上午還只有王嬸知道，下午整個大院都知道了。李家的大兒子在部隊當兵，前年提了干，他媽王嬸——對，就是端糖餅來的那位——到處說「我們家小明也是部隊的」。但「部隊」和「國防科委」不一樣，她知道不一樣，所以語氣里總帶著一點微妙的酸。「國防科委是什麼單位？聽說搞什麼科研的。星遙一個女孩子家，去搞科研？」說這話的時候手裡還擇著菜，菜葉掐斷了好幾截。旁邊有人附和「女孩子還是安穩點好」，有人不說話，有人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
林星遙坐在炕上，手裡拿著那本書，一頁一頁地翻。窗外那些聲音時大時小，像收音機沒調好頻道，沙沙沙的，聽不清說什麼，但她知道在說她。她翻了一頁，把那些聲音關在了耳朵外面。
林星野從院子裡跑進來，臉紅紅的，不是曬的，是氣的。「姐，你聽到外面那些人說什麼了嗎？」「沒聽到。」林星野不信，把她手裡的書按下去。「李家嬸子說你一個女孩子家，去搞科研，不安穩。」林星遙看著弟弟那張氣鼓鼓的臉，把書從他手底下抽出來。「她說她的，我做我的。她說了我就不去了？」林星野看著她。姐姐的表情很平靜，沒有生氣，沒有難過，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他攥著拳頭站了一會兒，鬆開了。
「姐，你就不生氣？」
「不生氣。她不懂。」
林星野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嚼了嚼，咽下去。他走到窗台前，把那兩個玻璃罐子端下來，換了新水，把枯了的花摘掉，插上新摘的野花。一朵紫色的，一朵白色的，並排站著，一樣高，一樣新鮮。他把罐子放回窗台上，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沈明月來的時候，天快黑了。她把書包放在桌上，在炕沿上坐下，看著林星遙。「林星遙，你聽說李家嬸子說什麼了嗎？」「星野跟我說了。」「你不在意？」「不在意。」「我也不在意。」沈明月說。她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林星遙看著她。沈明月的眼睛還是跟三歲時一樣亮。她想起小時候，沈明月剛從北京搬來，扎著兩個小揪揪，站在院子裡，歪著頭看她。那時候有人說她是「北京來的小丫頭」，她不生氣。現在有人說林星遙「一個女孩子家去搞科研」，她也不生氣。她們都長大了，但有些東西沒變——她還是那個會歪著頭看你、會幫你擋住那些閒話的沈明月。
父親在消息傳開的第二天趕回來了。他本來在裝備部加班，有人打電話到辦公室，說「你家星遙出大事了」。他放下手裡的文件，騎車趕了回來。
父親把自行車支好，帆布包都沒拿，直接進了屋。林星遙正坐在炕上看書，看到父親，把書放下。「爸。」
父親在她對面坐下，沒有說話。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煙霧在屋裡慢慢散開。他看著林星遙，林星遙也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父親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
「星遙，你考上那個單位的事，大院裡都知道了。有人說好，有人說不好。你怎麼想？」
「我沒想。他們說什麼，跟我沒關係。」
父親看著她。他想起她三歲的時候，在雪地里畫飛機，他問她「畫的是什麼」，她說「飛機」。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怕，什麼都不在乎。現在她十五了，還是這樣。
「爸，你是不是擔心我？」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你媽昨晚沒睡好。半夜起來，在廚房坐著。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就是想星遙要走的事』。」
林星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握過筆、撥過算盤、焊過電路，現在在微微發抖。她把手指攥緊，攥成拳頭，不抖了。
「爸，我會回來的。」
父親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星遙，不管別人說什麼，爸支持你。」他推開門，出去了。院子裡傳來他支自行車的聲音，然後是他和林星野說話的聲音。林星野問「爸你吃飯了嗎」，父親說「吃了，在單位吃的」。林星野說「你騙人，你的帆布包還是鼓的，裡面肯定有饅頭」。父親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父親在廚房裡熱了飯，坐在桌前，一個人吃。林星野坐在旁邊看著他。沈明月那家飯館早就關了，但父親吃飯的樣子還是那麼快，三口兩口就把一碗飯扒拉完了，然後把碗放下，看著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裡的老槐樹在夜風裡沙沙響。
半夜，林星遙起來喝水，經過父母房間。門虛掩著，燈還亮著。母親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很輕。「致遠，你說星遙一個人去北京，行不行？」「她行。」「她從來沒離開過家。」「她十六了，下半年就17了。我十五的時候，已經在部隊了。」母親沒有再說話。燈滅了。
林星遙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水杯，沒有敲門，回到自己屋裡，把水杯放在桌上。她沒有喝，爬上炕，躺下來。林星野翻了個身，手搭在她身上，像小時候那樣，含混地說了一句「姐，沒事」，又睡過去了。
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紫色的野花合攏了花瓣，白色的還開著，在風裡輕輕搖頭，像在說「不怕」。林星遙看著那朵白色的野花，閉上眼睛。
大院裡的議論還在繼續。李家嬸子說「一個女孩子家，搞什麼科研」，張家大伯說「你們不懂，那是國家單位，比部隊還厲害」。有人說「林家祖墳冒青煙了」，有人說「女孩子太出息了，以後嫁不出去」。說什麼的都有。林星野每次聽到都會攥緊拳頭，但他沒有衝上去，他記住了父親的話——不能只靠拳頭。他把那些話裝進耳朵里，然後從另一隻耳朵倒出去。
沈明月也開始聽到一些話。「你那個朋友林星遙，以後是不是不回來了？」「她去了北京，還認識你嗎？」她每次都說「她是林星遙，她不會變」。她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但回到家裡，她會坐在桌前，翻開那本語文書，把那篇《背影》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我買幾個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的時候，眼淚掉在書頁上，把字洇花了。
林星遙走的前一天，李家嬸子又來了一趟。她端著一碗綠豆湯，站在門口，笑著喊「嫂子」。母親接過去，說了聲謝謝。李家嬸子站在門口，往屋裡張望了一眼，看到林星遙坐在炕上看書，壓低聲音對母親說：「嫂子，我跟你說個事。你可別生氣。」母親看著她。「我聽人說，星遙考上那個單位，不是因為成績好，是因為她那個老師——姓孫的那個——給上面寫了推薦信。那個姓孫的，是清華的教授，以前被下放的。他的推薦信，上面才要了星遙。」她說完，看著母親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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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看著她，看了幾秒。「她成績好，老師推薦她，不應該嗎？」李家嬸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轉身走了。綠豆湯的碗還在桌上，綠豆湯已經涼了。
晚上，林星遙把那碗綠豆湯喝了。她不知道李家嬸子說了什麼，但她知道，那碗綠豆湯不喝就餿了。她喝的時候，林星野在旁邊看著。
「姐，李家嬸子說，你能考上是因為孫老師的推薦信。」
林星遙把碗放下。「她說得對。沒有孫老師，我學不到那些東西。」
林星野不懂。他只知道姐姐每天晚上看書看到深夜，草稿紙堆了一摞又一摞，那些公式他一個都看不懂。他不知道推薦信是什麼，但他知道，信可以幫一個人開門，但門裡的路，要自己走。
窗台上的野花又換了。林星野換的，紫色的那朵謝了，他摘了一朵新的，還是紫色。白色的那朵還開著，開得很精神。兩朵花並排站著，在月光下像兩個小小的燈籠。
明天，林星遙就要走了。這扇門，這個院子，這條巷子，這棵老槐樹，這兩個玻璃罐子，都會在她身後。但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走的。
窗台上的野花在風裡輕輕搖著，像在替誰揮手。
最先來的是隔壁王嬸。她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糖餅，站在門口喊了一聲「嫂子」。母親從屋裡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王嬸，有事？」「沒事。聽說星遙考上北京了？那個什麼國防科委？」她壓低聲音，但那語調里的熱切捂不住，像剛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母親接過糖餅，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她考上了。九月份走。」王嬸臉上的笑容足有一分多鐘才慢慢收住。「星遙這孩子，從小就聰明。我們家小花要是有人家一半就好了。」她嘆了口氣，走了。
消息傳得很快。上午還只有王嬸知道，下午整個大院都知道了。李家的大兒子在部隊當兵，前年提了干，他媽王嬸——對，就是端糖餅來的那位——到處說「我們家小明也是部隊的」。但「部隊」和「國防科委」不一樣，她知道不一樣，所以語氣里總帶著一點微妙的酸。「國防科委是什麼單位？聽說搞什麼科研的。星遙一個女孩子家，去搞科研？」說這話的時候手裡還擇著菜，菜葉掐斷了好幾截。旁邊有人附和「女孩子還是安穩點好」，有人不說話，有人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
林星遙坐在炕上，手裡拿著那本書，一頁一頁地翻。窗外那些聲音時大時小，像收音機沒調好頻道，沙沙沙的，聽不清說什麼，但她知道在說她。她翻了一頁，把那些聲音關在了耳朵外面。
林星野從院子裡跑進來，臉紅紅的，不是曬的，是氣的。「姐，你聽到外面那些人說什麼了嗎？」「沒聽到。」林星野不信，把她手裡的書按下去。「李家嬸子說你一個女孩子家，去搞科研，不安穩。」林星遙看著弟弟那張氣鼓鼓的臉，把書從他手底下抽出來。「她說她的，我做我的。她說了我就不去了？」林星野看著她。姐姐的表情很平靜，沒有生氣，沒有難過，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他攥著拳頭站了一會兒，鬆開了。
「姐，你就不生氣？」
「不生氣。她不懂。」
林星野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嚼了嚼，咽下去。他走到窗台前，把那兩個玻璃罐子端下來，換了新水，把枯了的花摘掉，插上新摘的野花。一朵紫色的，一朵白色的，並排站著，一樣高，一樣新鮮。他把罐子放回窗台上，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沈明月來的時候，天快黑了。她把書包放在桌上，在炕沿上坐下，看著林星遙。「林星遙，你聽說李家嬸子說什麼了嗎？」「星野跟我說了。」「你不在意？」「不在意。」「我也不在意。」沈明月說。她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林星遙看著她。沈明月的眼睛還是跟三歲時一樣亮。她想起小時候，沈明月剛從北京搬來，扎著兩個小揪揪，站在院子裡，歪著頭看她。那時候有人說她是「北京來的小丫頭」，她不生氣。現在有人說林星遙「一個女孩子家去搞科研」，她也不生氣。她們都長大了，但有些東西沒變——她還是那個會歪著頭看你、會幫你擋住那些閒話的沈明月。
父親在消息傳開的第二天趕回來了。他本來在裝備部加班，有人打電話到辦公室，說「你家星遙出大事了」。他放下手裡的文件，騎車趕了回來。
父親把自行車支好，帆布包都沒拿，直接進了屋。林星遙正坐在炕上看書，看到父親，把書放下。「爸。」
父親在她對面坐下，沒有說話。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煙霧在屋裡慢慢散開。他看著林星遙，林星遙也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父親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
「星遙，你考上那個單位的事，大院裡都知道了。有人說好，有人說不好。你怎麼想？」
「我沒想。他們說什麼，跟我沒關係。」
父親看著她。他想起她三歲的時候，在雪地里畫飛機，他問她「畫的是什麼」，她說「飛機」。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怕，什麼都不在乎。現在她十五了，還是這樣。
「爸，你是不是擔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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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握過筆、撥過算盤、焊過電路，現在在微微發抖。她把手指攥緊，攥成拳頭，不抖了。
「爸，我會回來的。」
父親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星遙，不管別人說什麼，爸支持你。」他推開門，出去了。院子裡傳來他支自行車的聲音，然後是他和林星野說話的聲音。林星野問「爸你吃飯了嗎」，父親說「吃了，在單位吃的」。林星野說「你騙人，你的帆布包還是鼓的，裡面肯定有饅頭」。父親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父親在廚房裡熱了飯，坐在桌前，一個人吃。林星野坐在旁邊看著他。沈明月那家飯館早就關了，但父親吃飯的樣子還是那麼快，三口兩口就把一碗飯扒拉完了，然後把碗放下，看著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裡的老槐樹在夜風裡沙沙響。
半夜，林星遙起來喝水，經過父母房間。門虛掩著，燈還亮著。母親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很輕。「致遠，你說星遙一個人去北京，行不行？」「她行。」「她從來沒離開過家。」「她十六了，下半年就17了。我十五的時候，已經在部隊了。」母親沒有再說話。燈滅了。
林星遙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水杯，沒有敲門，回到自己屋裡，把水杯放在桌上。她沒有喝，爬上炕，躺下來。林星野翻了個身，手搭在她身上，像小時候那樣，含混地說了一句「姐，沒事」，又睡過去了。
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紫色的野花合攏了花瓣，白色的還開著，在風裡輕輕搖頭，像在說「不怕」。林星遙看著那朵白色的野花，閉上眼睛。
大院裡的議論還在繼續。李家嬸子說「一個女孩子家，搞什麼科研」，張家大伯說「你們不懂，那是國家單位，比部隊還厲害」。有人說「林家祖墳冒青煙了」，有人說「女孩子太出息了，以後嫁不出去」。說什麼的都有。林星野每次聽到都會攥緊拳頭，但他沒有衝上去，他記住了父親的話——不能只靠拳頭。他把那些話裝進耳朵里，然後從另一隻耳朵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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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遙走的前一天，李家嬸子又來了一趟。她端著一碗綠豆湯，站在門口，笑著喊「嫂子」。母親接過去，說了聲謝謝。李家嬸子站在門口，往屋裡張望了一眼，看到林星遙坐在炕上看書，壓低聲音對母親說：「嫂子，我跟你說個事。你可別生氣。」母親看著她。「我聽人說，星遙考上那個單位，不是因為成績好，是因為她那個老師——姓孫的那個——給上面寫了推薦信。那個姓孫的，是清華的教授，以前被下放的。他的推薦信，上面才要了星遙。」她說完，看著母親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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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看著她，看了幾秒。「她成績好，老師推薦她，不應該嗎？」李家嬸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轉身走了。綠豆湯的碗還在桌上，綠豆湯已經涼了。
晚上，林星遙把那碗綠豆湯喝了。她不知道李家嬸子說了什麼，但她知道，那碗綠豆湯不喝就餿了。她喝的時候，林星野在旁邊看著。
「姐，李家嬸子說，你能考上是因為孫老師的推薦信。」
林星遙把碗放下。「她說得對。沒有孫老師，我學不到那些東西。」
林星野不懂。他只知道姐姐每天晚上看書看到深夜，草稿紙堆了一摞又一摞，那些公式他一個都看不懂。他不知道推薦信是什麼，但他知道，信可以幫一個人開門，但門裡的路，要自己走。
窗台上的野花又換了。林星野換的，紫色的那朵謝了，他摘了一朵新的，還是紫色。白色的那朵還開著，開得很精神。兩朵花並排站著，在月光下像兩個小小的燈籠。
明天，林星遙就要走了。這扇門，這個院子，這條巷子，這棵老槐樹，這兩個玻璃罐子，都會在她身後。但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走的。
窗台上的野花在風裡輕輕搖著，像在替誰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