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北京的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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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車是早上七點十分的。林星遙四點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心裡有事,睡不踏實。她躺在炕上,聽著林星野均勻的呼吸聲,把今天要帶的東西在心裡過了一遍。都裝好了,帆布包就放在炕沿下,她伸手摸了摸,硬的,鼓的,都在。她翻了個身,面朝窗台。天還沒亮,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在黑暗中泛著微光。一個插著野花,紫色的,昨天林星野換的;一個空著,水很清,映著月光。她看了一會兒,輕輕掀開被子,下了炕。

  母親也醒了,在外屋灶台前忙活。鍋里煮著麵條,水汽從鍋蓋縫隙里冒出來,帶著蔥花的香味。她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光映紅了她的臉。

  「媽。」

  母親抬起頭。「怎麼起這麼早?再睡一會兒,還早呢。」

  「睡不著。」


  「媽,你不吃?」

  「不餓。你吃完了,咱們走。」

  林星野也醒了,從裡屋走出來,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睜開。他坐在林星遙旁邊,看著她碗裡的荷包蛋。「姐,你吃吧。我送你們到火車站。」他的聲音有點啞。

  吃完飯,林星遙背上帆布包,母親拎著一個布包,林星野走在最後面。三個人出了門,天剛蒙蒙亮,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的幾聲狗叫。走到大院門口,沈明月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紙包,頭髮扎得緊緊的,臉有點白。

  「林星遙,給你。」她把紙包遞過來。林星遙打開,裡面是一包芝麻糖,切得整整齊齊,用油紙包著。「路上吃。」沈明月說。

  「明月,你回去吧。還早。」

  「我送你們到車站。」

  四個人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往公交車站走。林星野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很大,背包在他背上晃來晃去。沈明月走在林星遙旁邊,拉著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攥得很緊。

  火車站不大,候車室只有幾排木頭長椅。林星野把背包放下,站在旁邊,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看著牆上的鐘。時針指向七點,分針指向二。火車還有十分鐘開。

  「姐,你到了北京,往家裡寫信。」

  「好。」

  「考完了就回來,別在外面待太久。」

  「好。」

  沈明月站在旁邊,沒有說話。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塞到林星遙手裡。「這是二哥的地址,不知道還在不在,你試試。」林星遙把信封放進口袋裡。

  火車進站了,汽笛聲在清晨的空氣里傳得很遠。林星遙背上背包,母親拎著布包,兩個人往檢票口走。林星野跟在後面,走到檢票口的時候停下來。「姐,你好好考。」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林星遙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檢票口外面,沈明月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排站著。她沒有說話,轉過身,走進了站台。

  火車開動了。林星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站台上,林星野還站在那裡,沈明月也站在那裡。兩個人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兩個小點,消失在晨光里。她把窗戶打開一條縫,風灌進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沒有關。

  從東北到北京,火車走了十幾個小時。林星遙坐在硬座車廂里,對面是一個中年男人,靠著椅背打呼嚕,嘴巴一張一合的。旁邊是一個抱孩子的婦女,孩子哭了一路,她哄了一路。林星遙從口袋裡掏出那包芝麻糖,剝了一顆放進嘴裡,甜絲絲的。她想起沈明月說「路上吃」,她把糖嚼了嚼,咽下去,又剝了一顆。

  夜裡,車廂里的燈暗了。林星遙靠在母親肩膀上,母親把外套脫下來搭在她身上。她閉上眼睛,沒有睡著。她在想北京是什麼樣子——天安門,故宮,長城,還有二哥信里說的那些胡同、那些四合院、那些她從沒見過的東西。她想起孫老師說過,他在清華教過書。清華在北京,不知道離考試的地方遠不遠。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離孫老師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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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火車進了北京站。林星遙背著包走下車廂,腳踩在站台上,看著眼前的一切。車站很大,人很多,廣播裡用普通話和英語報站。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看了幾秒,轉身跟著母親往外走。

  考試的地點在學院路附近的一個大院,門口有士兵站崗。林星遙把准考證和信遞給哨兵,哨兵看了看,指了指裡面。「往裡走,第二棟樓。」他們走進去,院子很大,很安靜,路邊種著楊樹,葉子綠了,在風裡嘩嘩響。第二棟樓是一棟灰色的四層樓房,門口的牌子寫著「某某研究所」。林星遙站在門口,看著那塊牌子,那幾個字她認識,連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了。她沒有多想,走了進去。

  考場在三樓,是一間大教室。黑板上寫著「沉著應考」四個大字,粉筆字工工整整。桌子椅子擦得很乾淨,桌角貼著一張紙條,寫著考生編號。林星遙找到自己的座位,把准考證放在桌角,把文具擺好。

  第一場考數學。卷子發下來,林星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微積分,微分方程,線性代數,還有幾道應用題。她拿起筆,開始做。她做得不快,但很穩。每道題都在草稿紙上驗算一遍,確認無誤才抄到卷子上。做到微分方程那道題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那道題她見過類似的,在孫老師給她的那本《高等數學講義》里。她想了想,用分離變量法解了出來,又用積分因子法驗算了一遍,結果一樣。她繼續往下做。

  第二場考物理。力學,熱學,電磁學,光學,都有。有一道電磁學的題,讓求一個無限長直導線的磁場分布。她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圖,用安培環路定理算了一遍,得出結果。另一道光學的題,讓求雙縫干涉的條紋間距。她寫了公式,代入數字,算出來。

  第三場考政治。卷子發下來,林星遙看了看那些題目,都是她背過的那些——語錄、思想、路線。她把背過的那些詞一條一條地寫上去,寫滿了整頁紙。她知道那些詞不是她真正相信的,但她知道該怎麼寫。

  第四場考外語。她選了俄語。卷子上的題目不難——翻譯、語法、閱讀理解。她做得很快,那些單詞她都在孫老師給她的那本《俄語語法》里見過。翻譯那道題是一篇短文,講的是蘇聯的加加林——第一個進入太空的人。她念著那些俄語單詞,想起孫老師念俄語時的樣子,想起沈明遠從北京寄來的那本《俄語語法》,想起她在防空洞裡用那台破收音機收到的那個模糊的俄語聲音。她把短文翻譯完,檢查了一遍,交卷了。

  考完最後一門,林星遙走出考場,天已經快黑了。母親在院子裡等她,坐在花壇邊,手裡拿著一個饅頭,已經涼了。她看到林星遙出來,站起來。

  「考完了?」

  「考完了。」

  「怎麼樣?」

  「還行。」

  母親沒有再問,把那塊涼饅頭塞進包里。「走吧,找地方住。」

  她們在學校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館,一個房間,兩張床,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熱水瓶。林星遙把背包放在床上,躺在上面,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她看著那道裂縫,想著今天的考試。數學那道微分方程,她不確定積分因子法用對了沒有。物理那道電磁學,她不確定方向有沒有搞反。政治那些題,她不知道答得對不對。俄語那道翻譯,她不知道「加加林」的名字譯得對不對。她不知道,但她已經盡力了。她閉上眼睛,把那些不確定的題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越想越不確定,不定了,不想了。

  母親打了一盆熱水來。「洗洗腳,早點睡。」林星遙坐起來,把腳伸進盆里,水有點燙,她把腳縮了一下,又伸進去。熱水從腳底湧上來,暖到心裡。

  第二天,她們坐上了回東北的火車。林星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北京的天灰濛濛的,像隔了一層紗。她沒有去天安門,沒有去故宮,沒有去長城,也沒有去找沈明遠。她把那個信封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看地址,疊好,放回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怕去了找不到,怕找到了人不在,怕在了一場空。

  火車開動了,北京在她身後越來越遠。她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不知道孫老師的推薦信寄到了沒有,不知道回去以後等著她的是什麼。她只知道,她考完了,盡力了。

  林星野和沈明月在家等消息。第一天,林星野把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換了新水,摘了新鮮的野花插進去,一朵紫色的,一朵白色的,並排站著。沈明月幫沈伯母做完活,坐在桌前看書,看著看著就走神了。她在想北京,想二哥,想林星遙。

  第二天,林星野把那張北京市地圖從牆上取下來,鋪在炕上,用手指在上面畫。他從北京站畫到學院路,從學院路畫到清華,從清華畫到北大,他不知道林星遙在哪裡考試,就把所有可能的地方都畫了一遍。沈明月把林星遙的課本從書架上拿下來,一本一本地翻。那些課本她看不懂,但她翻得很仔細,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第三天,林星野跑到大院門口等郵遞員。郵遞員來了,遞給他一疊報紙、幾封信。他把那些信翻了一遍,沒有姐姐的。他把報紙和信送到各家各戶,回來繼續等。沈明月在院子裡晾衣服,看著他蹲在門口的背影。她沒有過去。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每一天林星野都去等,每一天都沒有信。

  林星遙回家的那天,林星野在院子裡練拳。聽到院門響,他收了拳,轉過身,看到林星遙背著帆布包站在門口,母親跟在後面。他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包,看了看她的臉。

  「姐,你瘦了。」

  「沒瘦。還胖了。」

  過了幾天,信終於來了。信封上寫著「林星遙收」,落款是北京的那個信箱代碼。林星野拿著信跑進屋裡,林星遙接過信,撕開封口,抽出信紙。只有一張紙,上面打著幾行字:

  「林星遙同志:你的考試成績符合要求。請於七月十五日到北京市海淀區學院路某號報到,參加統一培訓。具體安排見附表。此通知不得外傳。」

  她把信看了兩遍,放下信,看著林星野。他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她的帆布包,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高興,有不舍,有一種早就知道會這樣但還是不願意接受的神情。

  「姐,你考上了?」

  「考上了。」

  「姐,你七月走?」

  「嗯。」

  「還有一個月。」

  「嗯。」

  林星野把那盆野花從窗台上端下來,把枯了的花摘掉,換了新水,重新插好。他把罐子放回窗台上,退後兩步看了看,站了很久。

  林星遙站在窗前,看著那兩朵花。還有一個月。她不知道這一個月會有多快,但沒關係。因為她知道,她要去的地方,很遠。但有人在地上等,有人會在窗台上插花,有人會在門口的石墩上刻字。她走多遠,都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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