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走進哈軍工
母親寄來的包裹是在報到前一天到的。林星遙從招待所前台接過那個鼓鼓囊囊的布包，抱回房間，拆開。裡面有一件新做的棉襖，深藍色的，針腳細密，領口處用紅線繡了一朵小花——很小，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一條毛褲，織得厚厚的，疊得方方正正。一雙棉鞋，黑色的燈芯絨面，裡面絮了厚厚一層棉花，摸起來軟乎乎的。還有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星遙收」。
她先拆了信。母親的字她認得，一筆一划，端端正正。信不長。「星遙：哈爾濱冷，多穿點。棉襖是媽新做的，毛褲是你沈伯母織的，棉鞋是你爸在部隊買的。北京烤鴨沒吃到，哈爾濱紅腸別忘了買。到了學校，給家裡寫信。媽。」
林星遙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進口袋裡。棉襖她試了試，大小剛好，袖子不長不短，領口那朵小紅花在燈光下微微發亮。她用手指摸了摸那朵花，把棉襖疊好，放回包里。
九月一號，天晴。林星遙換上那件新棉襖，背著帆布包，拎著母親寄來的布包，走到學校門口。門口還是那個哨兵，她出示了錄取通知書，哨兵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敬了個禮。她走進校門，腳下的水泥路筆直地伸向前方，路兩邊的大楊樹在晨風裡沙沙響。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子。她走得很慢，不急著去找宿舍，先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
哈軍工的校園比她想像的大。從校門到教學樓要走十幾分鐘，從教學樓到宿舍又要走十幾分鐘。路兩邊是那種方方正正的蘇式建築，灰磚牆，大窗戶，樓頂上有浮雕——五角星、麥穗、齒輪。有人在路上走，有的穿著軍裝，有的穿著便服，步伐都很快，像在趕路。林星遙背著包，拎著包，走在那些人中間。沒有人注意到她。她在這裡，只是幾千個學生中的一個。
宿舍樓是一棟灰色的四層建築，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女生宿舍」。樓前有一排自行車，有的新有的舊，有的車座上罩著塑膠袋。她推門進去，問了問宿管阿姨她的宿舍在哪。一樓走廊里有人在洗漱，水龍頭嘩嘩響，有人端著洗臉盆從她身邊經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沒有說話。她上了三樓，走廊盡頭那間就是她的宿舍。
門是開著的。她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不大的房間，四張床，上下鋪。靠窗那張下鋪的床單已經鋪好了，藍白格子的，疊得整整齊齊。旁邊那張上鋪放著一個軍用背包，鼓鼓囊囊的，拉鏈沒拉嚴實，露出一角綠色的軍裝。
「你是新來的？」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星遙轉過身，一個短髮女生站在她身後，穿著軍裝，沒戴帽子，臉圓圓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顆小虎牙。她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盆，盆里放著毛巾、牙缸、肥皂盒。
「林星遙。飛彈工程系。」林星遙說。
「我叫李抗美。」那女生把搪瓷盆放在桌上，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伸出手來，「我也是飛彈工程系的。以後咱們就是同學了。」林星遙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握得很有力。「你從哪兒來？」李抗美問。「東北。」「東北哪兒？」「一個小地方，你沒聽過。」
李抗美沒有追問，幫林星遙把東西搬到靠窗那張下鋪。「這鋪沒人，你睡這兒。窗邊光線好，看書不累。」林星遙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把母親寄來的布包塞到床底下。李抗美已經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了，坐在上鋪，兩條腿晃來晃去。
「你也是今天報到的？」林星遙問。
「昨天就到了。我家在河北，坐了一夜火車。」李抗美從上鋪跳下來，從抽屜里拿出一包餅乾，遞給林星遙，「你吃嗎？我媽做的。」林星遙拿了一塊，咬了一口，酥酥的，甜的。「好吃。」「那你多吃幾塊。」李抗美把餅乾塞到她手裡，又從上鋪拽下來一件毛衣，「我媽織的，說哈爾濱冷。你看這顏色，綠的，像軍裝。」她把毛衣在身上比了比，又塞回去了。
另外兩個室友陸續來了。一個叫王秀蘭，湖南人，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林星遙聽不太懂，但她笑的時候很爽朗，聲音大得走廊都能聽到。她把一個編織袋扛在肩上，袋子裡裝著被褥、換洗衣服、幾本書、一袋辣椒醬。她把編織袋往床上一倒，東西嘩啦散了一床，蹲在地上一樣一樣地撿。李抗美幫她疊被子，林星遙幫她把書碼在桌上。王秀蘭說「謝謝」，口音太重，林星遙聽成了「歇歇」，點了一下頭。
另一個叫陳小梅，上海人，瘦高個，戴著眼鏡，說話輕聲細語的，走路沒什麼聲音。她帶了一個皮箱，棕色的，帶輪子的那種——林星遙第一次看到帶輪子的箱子。她把箱子打開，裡面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書碼得方方正正，洗漱用品裝在透明的袋子裡。她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在柜子里擺好，然後坐在床上，拿出一本書，看了起來。書名叫《高等數學》，封面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李抗美湊過去看了一眼，「喲，你都看到這了？」「翻翻，不一定看得懂。」陳小梅推了推眼鏡，翻過一頁。
晚上，四個人坐在各自的床上聊天。李抗美話最多，從河北老家說到火車上的見聞，從火車上的見聞說到學校的食堂。王秀蘭插不上話，但她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嗯」一聲。陳小梅還在看書，偶爾抬頭說一句。林星遙靠著牆坐在床上，聽著她們說話，沒有說話。她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離開的那個世界太小了，小到只有一個大院、一棵老槐樹、兩個玻璃罐子。這個世界太大了，大到她還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說。
「林星遙，你怎麼不說話？」李抗美問。
「在聽。」林星遙說。
「你話真少。」李抗美笑了，從上鋪探下頭來，「以後咱們熟了，你話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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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燈了。林星遙躺在陌生的床上，被子是新的，有點硬，帶著棉花和布匹的味道。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朦朧的白。
走廊里有人在低聲說話，聽不清說什麼，聲音像遠處的水流。樓上有人走動，腳步聲很輕，一步一步的，從這頭走到那頭。這個陌生的地方，今晚開始，就是她的家了。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校門口的哨兵，陽光下的楊樹，宿舍樓前的自行車，李抗美的小虎牙，王秀蘭的辣椒醬，陳小梅的《高等數學》。這些都是新的，都是她沒有見過的。她不知道未來四年會發生什麼，但她知道，她已經站在了新的起點上，從今天起，她是哈軍工的學生了。
她先拆了信。母親的字她認得，一筆一划，端端正正。信不長。「星遙：哈爾濱冷，多穿點。棉襖是媽新做的，毛褲是你沈伯母織的，棉鞋是你爸在部隊買的。北京烤鴨沒吃到，哈爾濱紅腸別忘了買。到了學校，給家裡寫信。媽。」
林星遙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進口袋裡。棉襖她試了試，大小剛好，袖子不長不短，領口那朵小紅花在燈光下微微發亮。她用手指摸了摸那朵花，把棉襖疊好，放回包里。
九月一號，天晴。林星遙換上那件新棉襖，背著帆布包，拎著母親寄來的布包，走到學校門口。門口還是那個哨兵，她出示了錄取通知書，哨兵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敬了個禮。她走進校門，腳下的水泥路筆直地伸向前方，路兩邊的大楊樹在晨風裡沙沙響。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子。她走得很慢，不急著去找宿舍，先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
哈軍工的校園比她想像的大。從校門到教學樓要走十幾分鐘，從教學樓到宿舍又要走十幾分鐘。路兩邊是那種方方正正的蘇式建築，灰磚牆，大窗戶，樓頂上有浮雕——五角星、麥穗、齒輪。有人在路上走，有的穿著軍裝，有的穿著便服，步伐都很快，像在趕路。林星遙背著包，拎著包，走在那些人中間。沒有人注意到她。她在這裡，只是幾千個學生中的一個。
宿舍樓是一棟灰色的四層建築，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女生宿舍」。樓前有一排自行車，有的新有的舊，有的車座上罩著塑膠袋。她推門進去，問了問宿管阿姨她的宿舍在哪。一樓走廊里有人在洗漱，水龍頭嘩嘩響，有人端著洗臉盆從她身邊經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沒有說話。她上了三樓，走廊盡頭那間就是她的宿舍。
門是開著的。她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不大的房間，四張床，上下鋪。靠窗那張下鋪的床單已經鋪好了，藍白格子的，疊得整整齊齊。旁邊那張上鋪放著一個軍用背包，鼓鼓囊囊的，拉鏈沒拉嚴實，露出一角綠色的軍裝。
「你是新來的？」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星遙轉過身，一個短髮女生站在她身後，穿著軍裝，沒戴帽子，臉圓圓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顆小虎牙。她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盆，盆里放著毛巾、牙缸、肥皂盒。
「林星遙。飛彈工程系。」林星遙說。
「我叫李抗美。」那女生把搪瓷盆放在桌上，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伸出手來，「我也是飛彈工程系的。以後咱們就是同學了。」林星遙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握得很有力。「你從哪兒來？」李抗美問。「東北。」「東北哪兒？」「一個小地方，你沒聽過。」
李抗美沒有追問，幫林星遙把東西搬到靠窗那張下鋪。「這鋪沒人，你睡這兒。窗邊光線好，看書不累。」林星遙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把母親寄來的布包塞到床底下。李抗美已經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了，坐在上鋪，兩條腿晃來晃去。
「你也是今天報到的？」林星遙問。
「昨天就到了。我家在河北，坐了一夜火車。」李抗美從上鋪跳下來，從抽屜里拿出一包餅乾，遞給林星遙，「你吃嗎？我媽做的。」林星遙拿了一塊，咬了一口，酥酥的，甜的。「好吃。」「那你多吃幾塊。」李抗美把餅乾塞到她手裡，又從上鋪拽下來一件毛衣，「我媽織的，說哈爾濱冷。你看這顏色，綠的，像軍裝。」她把毛衣在身上比了比，又塞回去了。
另外兩個室友陸續來了。一個叫王秀蘭，湖南人，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林星遙聽不太懂，但她笑的時候很爽朗，聲音大得走廊都能聽到。她把一個編織袋扛在肩上，袋子裡裝著被褥、換洗衣服、幾本書、一袋辣椒醬。她把編織袋往床上一倒，東西嘩啦散了一床，蹲在地上一樣一樣地撿。李抗美幫她疊被子，林星遙幫她把書碼在桌上。王秀蘭說「謝謝」，口音太重，林星遙聽成了「歇歇」，點了一下頭。
另一個叫陳小梅，上海人，瘦高個，戴著眼鏡，說話輕聲細語的，走路沒什麼聲音。她帶了一個皮箱，棕色的，帶輪子的那種——林星遙第一次看到帶輪子的箱子。她把箱子打開，裡面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書碼得方方正正，洗漱用品裝在透明的袋子裡。她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在柜子里擺好，然後坐在床上，拿出一本書，看了起來。書名叫《高等數學》，封面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李抗美湊過去看了一眼，「喲，你都看到這了？」「翻翻，不一定看得懂。」陳小梅推了推眼鏡，翻過一頁。
晚上，四個人坐在各自的床上聊天。李抗美話最多，從河北老家說到火車上的見聞，從火車上的見聞說到學校的食堂。王秀蘭插不上話，但她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嗯」一聲。陳小梅還在看書，偶爾抬頭說一句。林星遙靠著牆坐在床上，聽著她們說話，沒有說話。她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離開的那個世界太小了，小到只有一個大院、一棵老槐樹、兩個玻璃罐子。這個世界太大了，大到她還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說。
「林星遙，你怎麼不說話？」李抗美問。
「在聽。」林星遙說。
「你話真少。」李抗美笑了，從上鋪探下頭來，「以後咱們熟了，你話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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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有人在低聲說話，聽不清說什麼，聲音像遠處的水流。樓上有人走動，腳步聲很輕，一步一步的，從這頭走到那頭。這個陌生的地方，今晚開始，就是她的家了。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校門口的哨兵，陽光下的楊樹，宿舍樓前的自行車，李抗美的小虎牙，王秀蘭的辣椒醬，陳小梅的《高等數學》。這些都是新的，都是她沒有見過的。她不知道未來四年會發生什麼，但她知道，她已經站在了新的起點上，從今天起，她是哈軍工的學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