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高中課本
一九六九年夏天。林星遙和林星野再過幾個月到冬天就十六了。初中只剩最後一個學期，接著就是高中。但高中上什麼課、用什麼課本、老師是誰，她都不知道。學校通知上說，初中學制兩年，高中學制兩年，課程根據「形勢」安排。具體怎麼安排，沒人說得清。
林星遙不打算等。她從枕頭底下把那本書抽出來，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這本書她已經看了大半，剩下的章節是關於火箭發動機的熱力學和傳熱學。這些內容需要更紮實的物理基礎，她現有的知識不夠用了。她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想了一會兒。
第二天下午，她去後山找孫老師。孫老師還在那間破土坯房裡，正在批改小學生算術作業。看到林星遙進來，他把紅筆放下。「老師，我想物理。」林星遙說。
孫老師看著她，沒有問為什麼。「高中物理，從哪兒開始？」「力學。牛頓三定律，動量，能量。」「這些你都會。初中就學過。」「不夠。書上用的那些公式，比初中學的深。」林星遙把那本書翻到某一頁，指著一個公式，「這個，動量定理的微分形式。初中沒學過。」
孫老師看了一眼那個公式，從抽屜里拿出一本舊書，封面已經掉了，用牛皮紙包著，書脊上寫著《普通物理學》。他一頁一頁地翻到力學部分，把書遞給她。「你先看這本。力學看完了，看熱學、電磁學、光學、原子物理，按順序來。」林星遙接過書，翻開第一頁。書的扉頁上蓋著「清華大學圖書館」的章，下面有一行手寫的借閱日期，墨水已經褪色了。
孫老師說：「這本書，是我在清華教書時用的。你拿回去看，別弄丟了。」
林星遙看著那枚印章，把書合上，放在書包里。
林星遙開始自學高中物理。每天放學以後，她先去後山的防空洞，在那間小小的「實驗室」里，把那本《普通物理學》翻開，一頁一頁地看。她看得很慢，每一個概念都要反覆琢磨，每一道例題都要自己推導一遍，每一章的習題都要全部做完。她用的草稿紙越來越厚了。
電動力學那一章遇到了困難。麥克斯韋方程組，四個方程，積分形式和微分形式，她看了好幾遍，每個符號都認識，合在一起就看不懂了。她把那幾頁反覆看了幾遍，把方程組抄在草稿紙上，對著孫老師以前教她的那些數學工具，一個一個地拆解。拆了兩天，終於搞懂了第一個方程——高斯定律。
林星野有一次來防空洞送飯，看到林星遙趴在桌上，對著那本《普通物理學》發呆。他把飯盒放在桌上。「姐，吃飯了。」林星遙沒有動。「姐？」林星遙抬起頭。「哦。你什麼時候來的？」「剛來。」她把書合上，打開飯盒。飯盒裡是蛋炒飯，他做的，放了雞蛋、蔥花、一點鹽，還有幾粒火腿丁，粒粒分明。
「好吃。」她說。
「你每次都說好吃。」林星野在她旁邊坐下來，拿起那本《普通物理學》，翻了翻，看不懂，放下了。「姐，你學這個，以後有用嗎？」
「有用。造火箭要用。」
林星野不懂麥克斯韋方程組和火箭有什麼關係，但他不再問。他把書放回桌上，拿起林星遙的草稿紙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數字，像天書。
「姐，你說我以後要是當了偵察兵，能幫你什麼？」
「殘骸？」
「火箭發射完以後，有些部分會掉下來。掉在沙漠裡、山里、誰也不知道的地方。偵察兵能找到。」
林星野把那句話在心裡轉了一圈。找殘骸。他擅長找東西——在後山找野果，找蘑菇，找那個他藏在樹洞裡的彈弓。他能找到。
「姐，那你以後發射火箭，我幫你找殘骸。」他說。
林星遙看著弟弟認真的臉，笑了。「好。」
林星遙用了三個月的時間，把那本《普通物理學》的力學和熱學部分看完了。電學看了一半，磁學看了一部分，光學和原子物理還沒開始。但她不急。高中的課程，她可以一點一點地啃。每天晚飯後，她坐在炕上，翻開那本書，看一個小時。林星野趴在她旁邊寫作業，沈明月有時候也來，三個人擠在一盞煤油燈下，各做各的事。燈芯有時會冒煙，把屋頂熏出一片黑。
沈明月的學習也緊了。她每天晚上幹完活，還要複習功課。課本上的內容她大部分都能掌握，但物理的電學部分總是搞不懂，尤其是串並聯電路。林星遙給她講了幾遍，她聽了似懂非懂。林星遙找來幾個廢舊電池、小燈泡和導線，在桌上搭了一個簡單的電路，讓她自己動手接。沈明月接了半天，燈泡不亮，急得額頭冒汗。林星遙指著其中一根導線，「這根接錯了，應該接在正極上。」沈明月換了一下，燈泡亮了。
「亮了！」沈明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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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不是背的，是做的。你動手試試，就懂了。」林星遙說。
沈明月把那句話記在心裡。她把那個小電路拆了重新接了一遍，這次燈泡馬上亮了。她把那根導線正負極了如指掌。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林星遙把那本《普通物理學》的電磁學部分也啃完了。光學和原子物理相對簡單，她看得快了一些。她合上書，放回枕頭底下。
林星野不知道姐姐學了多少，但他每天在防空洞裡看到那些越來越多的草稿紙，就知道姐姐一直在學。那些草稿紙堆在桌上，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山。
「姐，你還要學多久？」
「很久。」
「多久是多久？」
林星遙想了想。「也許一輩子。」
林星野沒有再問。他把那些草稿紙整理好，用夾子夾住，放在架子上。他不認識那些公式，但他知道那是姐姐的路。路很長，但他願意在旁邊陪著，哪怕只是幫她整理草稿紙。
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並排站著，罐子裡的水很清，映著月亮。林星遙把煤油燈吹滅，躺在炕上。她在腦子裡把今天學的那些公式過了一遍，麥克斯韋方程組、洛倫茲力、電磁感應。它們在她的腦子裡像星星一樣亮著，一顆一顆地，從模糊變得清晰。
旁邊，林星野翻了個身，手搭在她身上，像小時候那樣。她沒有把他的手拿開，讓他搭著。
高中的知識，她已經自學了大半。不是為了一張文憑，是為了那些還沒打開的書，那些還沒解開的方程，那些還沒飛上天的火箭。她把那本《普通物理學》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翻開扉頁，看著那枚「清華大學圖書館」的印章。那是孫老師的書，是清華的書。她不知道以後能不能去那裡，但她知道，她在看的是那裡的書，學的是那裡的知識。
距離在縮小。每天縮小一點點，像螞蟻啃骨頭。
林星遙不打算等。她從枕頭底下把那本書抽出來，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這本書她已經看了大半，剩下的章節是關於火箭發動機的熱力學和傳熱學。這些內容需要更紮實的物理基礎，她現有的知識不夠用了。她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想了一會兒。
第二天下午，她去後山找孫老師。孫老師還在那間破土坯房裡，正在批改小學生算術作業。看到林星遙進來，他把紅筆放下。「老師，我想物理。」林星遙說。
孫老師看著她，沒有問為什麼。「高中物理，從哪兒開始？」「力學。牛頓三定律，動量，能量。」「這些你都會。初中就學過。」「不夠。書上用的那些公式，比初中學的深。」林星遙把那本書翻到某一頁，指著一個公式，「這個，動量定理的微分形式。初中沒學過。」
孫老師看了一眼那個公式，從抽屜里拿出一本舊書，封面已經掉了，用牛皮紙包著，書脊上寫著《普通物理學》。他一頁一頁地翻到力學部分，把書遞給她。「你先看這本。力學看完了，看熱學、電磁學、光學、原子物理，按順序來。」林星遙接過書，翻開第一頁。書的扉頁上蓋著「清華大學圖書館」的章，下面有一行手寫的借閱日期，墨水已經褪色了。
孫老師說：「這本書，是我在清華教書時用的。你拿回去看，別弄丟了。」
林星遙看著那枚印章，把書合上，放在書包里。
林星遙開始自學高中物理。每天放學以後，她先去後山的防空洞，在那間小小的「實驗室」里，把那本《普通物理學》翻開，一頁一頁地看。她看得很慢，每一個概念都要反覆琢磨，每一道例題都要自己推導一遍，每一章的習題都要全部做完。她用的草稿紙越來越厚了。
電動力學那一章遇到了困難。麥克斯韋方程組，四個方程，積分形式和微分形式，她看了好幾遍，每個符號都認識，合在一起就看不懂了。她把那幾頁反覆看了幾遍，把方程組抄在草稿紙上，對著孫老師以前教她的那些數學工具，一個一個地拆解。拆了兩天，終於搞懂了第一個方程——高斯定律。
林星野有一次來防空洞送飯，看到林星遙趴在桌上，對著那本《普通物理學》發呆。他把飯盒放在桌上。「姐，吃飯了。」林星遙沒有動。「姐？」林星遙抬起頭。「哦。你什麼時候來的？」「剛來。」她把書合上，打開飯盒。飯盒裡是蛋炒飯，他做的，放了雞蛋、蔥花、一點鹽，還有幾粒火腿丁，粒粒分明。
「好吃。」她說。
「你每次都說好吃。」林星野在她旁邊坐下來，拿起那本《普通物理學》，翻了翻，看不懂，放下了。「姐，你學這個，以後有用嗎？」
「有用。造火箭要用。」
林星野不懂麥克斯韋方程組和火箭有什麼關係，但他不再問。他把書放回桌上，拿起林星遙的草稿紙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數字，像天書。
「姐，你說我以後要是當了偵察兵，能幫你什麼？」
「殘骸？」
「火箭發射完以後，有些部分會掉下來。掉在沙漠裡、山里、誰也不知道的地方。偵察兵能找到。」
林星野把那句話在心裡轉了一圈。找殘骸。他擅長找東西——在後山找野果，找蘑菇，找那個他藏在樹洞裡的彈弓。他能找到。
「姐，那你以後發射火箭，我幫你找殘骸。」他說。
林星遙看著弟弟認真的臉，笑了。「好。」
林星遙用了三個月的時間，把那本《普通物理學》的力學和熱學部分看完了。電學看了一半，磁學看了一部分，光學和原子物理還沒開始。但她不急。高中的課程，她可以一點一點地啃。每天晚飯後，她坐在炕上，翻開那本書，看一個小時。林星野趴在她旁邊寫作業，沈明月有時候也來，三個人擠在一盞煤油燈下，各做各的事。燈芯有時會冒煙，把屋頂熏出一片黑。
沈明月的學習也緊了。她每天晚上幹完活，還要複習功課。課本上的內容她大部分都能掌握，但物理的電學部分總是搞不懂，尤其是串並聯電路。林星遙給她講了幾遍，她聽了似懂非懂。林星遙找來幾個廢舊電池、小燈泡和導線，在桌上搭了一個簡單的電路，讓她自己動手接。沈明月接了半天，燈泡不亮，急得額頭冒汗。林星遙指著其中一根導線，「這根接錯了，應該接在正極上。」沈明月換了一下，燈泡亮了。
「亮了！」沈明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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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不是背的，是做的。你動手試試，就懂了。」林星遙說。
沈明月把那句話記在心裡。她把那個小電路拆了重新接了一遍，這次燈泡馬上亮了。她把那根導線正負極了如指掌。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林星遙把那本《普通物理學》的電磁學部分也啃完了。光學和原子物理相對簡單，她看得快了一些。她合上書，放回枕頭底下。
林星野不知道姐姐學了多少，但他每天在防空洞裡看到那些越來越多的草稿紙，就知道姐姐一直在學。那些草稿紙堆在桌上，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山。
「姐，你還要學多久？」
「很久。」
「多久是多久？」
林星遙想了想。「也許一輩子。」
林星野沒有再問。他把那些草稿紙整理好，用夾子夾住，放在架子上。他不認識那些公式，但他知道那是姐姐的路。路很長，但他願意在旁邊陪著，哪怕只是幫她整理草稿紙。
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並排站著，罐子裡的水很清，映著月亮。林星遙把煤油燈吹滅，躺在炕上。她在腦子裡把今天學的那些公式過了一遍，麥克斯韋方程組、洛倫茲力、電磁感應。它們在她的腦子裡像星星一樣亮著，一顆一顆地，從模糊變得清晰。
旁邊，林星野翻了個身，手搭在她身上，像小時候那樣。她沒有把他的手拿開，讓他搭著。
高中的知識，她已經自學了大半。不是為了一張文憑，是為了那些還沒打開的書，那些還沒解開的方程，那些還沒飛上天的火箭。她把那本《普通物理學》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翻開扉頁，看著那枚「清華大學圖書館」的印章。那是孫老師的書，是清華的書。她不知道以後能不能去那裡，但她知道，她在看的是那裡的書，學的是那裡的知識。
距離在縮小。每天縮小一點點，像螞蟻啃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