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分岔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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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中畢業的那天,沒有典禮,沒有合影,沒有校長講話。趙老師在教室里發了畢業證,一張薄薄的紙,上面印著「畢業證書」四個字,蓋著學校的紅章。她把畢業證一張一張地遞到同學手裡,遞到林星遙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林星遙,你以後上高中嗎?」趙老師問。

  「上。」

  趙老師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她把畢業證遞給林星遙,轉身去發下一張。

  林星遙拿著那張畢業證,低頭看了看。照片是去年拍的,她扎著兩條辮子,穿著母親做的白襯衫,表情平淡,嘴角沒有笑意。這張照片將永遠貼在這張畢業證上,見證她初中的結束。她把畢業證折好,放進口袋裡。

  走出教室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黑板擦得很乾淨,沒有粉筆字。課桌椅擺得整整齊齊,凳子倒扣在桌上。窗戶開著,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像一面鼓滿風的帆。她站了幾秒,轉身走了。

  林星野在操場上等她。他也拿到了畢業證,他把畢業證捲成一個圓筒,握在手心裡,在手指間轉來轉去。「姐,我不想上高中了。」他說。

  林星遙看著他。「你想去當兵?」

  「嗯。年齡還不夠,先報名試試。萬一收了呢?」他把畢業證塞進褲兜里。

  林星遙沒有說「你太小了」或者「再等等」。她知道,這句話他在心裡憋了很久了。從十二歲憋到十六歲,三年。他把那雙綠軍鞋從窗台上拿下來擦了又擦,把那本《偵察兵手冊》翻得起了毛邊,在院子裡練鑽木取火、練偽裝、練定向越野。他等不了了。

  「你跟爸說了嗎?」林星遙問。

  「沒有。等你一起。」

  那天傍晚,父親從裝備部回來,把自行車支在院子裡,進屋的時候看到兩個孩子坐在炕沿上,表情嚴肅。他把外套脫了掛在門後。「怎麼了?」

  「爸,我想去當兵。」林星野站起來。

  父親看著他,看了幾秒,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在屋裡慢慢散開。「年齡不夠。」

  「還有幾個月就十六了。」

  「十六也不夠。十八才夠。」

  林星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把那雙綠軍鞋的鞋帶系了又系,系得緊緊的。

  「星野,爸不是不讓你去。是現在去了,人家不收。你先把高中念完,把文化課補一補。當兵的人,不能光有體力。」父親吸了一口煙,「你把高中念完,爸不攔你。」

  林星野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地面,牆角的磚縫裡長出一株細細的草。他彎下腰,把那根草拔了,攥在手心裡。「高中兩年。念完我就去。」

  「行。」父親把煙掐滅了。

  林星野把那根草扔進垃圾桶,轉身出去了。院子裡傳來他跑步的聲音,一圈,兩圈,三圈。風把他的腳步聲吹散,又聚攏,又吹散。林星遙聽著那些腳步聲,從近到遠,又從遠到近,像一個人在心裡走著。

  沈明月那天晚上來了。她手裡拿著那封周正的信——不是新的,還是上次那封。她又看了一遍。「林星遙,周正說他可能去邊防。」

  「你想好了?」

  沈明月沒有回答。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我想好了。上高中,考師範。別的先不想。」

  林星遙看著她。沈明月的臉上沒有迷茫了,那種「不知道能不能當老師」的猶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那種平靜不是想通了,是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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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林星遙說。

  沈明月把那封信壓在枕頭底下,和那些畫、那些信放在一起。她的枕頭底下已經有厚厚一摞了,有沈明遠的信,有周正的信,有林星遙寫給她的紙條——那些紙條上寫著數學題的解法、物理公式的推導、語文生字的注音。每一張她都留著。

  九月初,高中開學。

  紅旗學校的高中部在另一棟樓里,比初中部小,只有三個班。林星遙走進教室,看到黑板上寫著「高一一班」。課桌椅比初中的高了一些,凳子有了靠背。班主任是一個姓孫的男老師,三十出頭,瘦高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他教政治,說話慢條斯理,每句話都要想很久才說出口。

  課本發了。語文、數學、物理、化學、政治、工業基礎知識、農業基礎知識。林星遙翻開物理課本,第一章是「力學基本概念」,講的是牛頓三定律。她用了不到十分鐘就把這一章看完了。不是她看得快,是這本書的內容太淺了。她把課本合上,放在桌角。

  她決定不來上課了。不是不上學,是不來上這種課。她跟父親說了這件事,父親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父親問。

  「確定。那些內容我都會了。坐在教室里是浪費時間。」

  「那你想怎麼辦?」

  「我去後山跟孫老師學。他教得比學校深。」

  父親看著她,沒有說話。她十六歲了,已經不是那個需要他點頭才能做事的小女孩了。他點了點頭,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

  林星遙開始每天去後山。不是周三下午,是每天。孫老師白天在村小教書,她就自己在那間破土坯房裡看書。她把那本《普通物理學》剩下的部分看,又從頭到尾複習了一遍。她開始看孫老師給她的另一本書——《氣體動力學基礎》,清華的教材。

  孫老師下午回來以後,會給她講課。講氣體動力學,講激波和膨脹波,講噴管的流動特性。他寫公式的時候,粉筆在黑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嗒嗒嗒,像鐘錶的滴答聲。

  「星遙,高中那些課,你真的不上了?」孫老師有一天問她。

  「不上了。浪費時間。」

  孫老師沒有勸她。他把一本新書放在桌上,英文原版。「這是美國大學的教材。你看看,比你之前那本淺一些。先看這本,再看那本。」

  林星遙接過書,翻開第一頁。扉頁上有一行手寫的英文,字跡潦草,她看了好幾遍才認出來。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把書合上。

  「老師,這是誰寫的?」

  「我寫的。以前一個學生出國留學,我送給他的。他後來留在美國了,不回來了。書寄回來給我。」孫老師的聲音很平淡。他拿起粉筆,繼續寫公式。

  林星遙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在黑板上寫下的那些公式,看著粉筆灰簌簌地落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她翻開那本書,從頭讀起。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林星遙在後山看那些英文教材,林星野在學校上那些淺顯的課,沈明月在縫紉機前做活。三個人走在不同的路上,但每天傍晚還是會聚在一起。有時候在她家的炕上,有時候在沈家的桌前,有時候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他們說的話越來越少了,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們的世界正在分岔。

  林星遙講的那些公式,林星野聽不懂。林星野練的那些偵察兵技能,沈明月不感興趣。沈明月關心的那些事情——沈伯母的身體、沈參謀的歸期、周正會不會去邊防——林星遙都記在心裡,但她幫不上忙。

  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還並排站著,罐子裡的水還是清的,但花已經很久沒換了。林星野沒有時間摘花,沈明月也沒有。罐子空著,能裝風,能裝月光,能裝那些說不出口的沉默。有時候林星遙會看著那兩個空罐子發呆。

  夜深了。林星遙把那本書放在枕頭底下。枕頭底下已經塞滿了,但她總能找到空隙。她把燈吹滅,躺在黑暗中。她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林星野均勻的呼吸聲。他明天還要上學,還要在操場上跑圈,還要在教室里聽那些他早就學過的東西。她不替他著急,因為他已經有了方向。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把今天學的那些公式過了一遍。等她把這本書看完,她就看下一本。等她把下一本看完,她就看更下一本。書是看不完的,但能看一本是一本。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光灑在窗台上,灑在那兩個空玻璃罐子上。風吹過罐口,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吹一支不成調的曲子。林星野翻了個身,手搭在她身上,像小時候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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