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周正的來信
平常的一天，郵遞員在大院門口喊「沈明月——」，沈明月正在院子裡晾衣服，手濕著，在圍裙上擦了擦，跑過去。信封上寫著她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的字，但一筆一划寫得很用力。寄信人地址寫的是「某部隊新兵連」。沈明月愣了一下，她不記得自己認識部隊裡的人。她翻到信封背面，看到一行小字——「周正」。她的臉一下子紅了，把信封攥在手心裡，轉身跑回屋。
沈伯母正在廚房切菜，探頭看了一眼。「誰的信？」「沒誰。」沈明月把信塞進口袋，跑進裡屋，關上門。她坐在炕沿上，把信封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才撕開。信紙是那種最便宜的白紙，裁成十六開大小，邊緣毛糙。疊得不整齊，摺痕歪歪扭扭的。她展開信紙。
「沈明月同志：
你好。我是周正。你可能不記得我了，小時候我們見過一面。那時候你三歲，你爸爸調到東北去，你跟著走了。你走的時候，我哭了一個星期。我爺爺笑我沒出息，我媽說『人家走了還會回來的』。你一直沒回來。但我記得你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小皮鞋，從車上跳下來，站在我們家門口，歪著頭看我。我爺爺說，這是我給你找的媳婦。我當時不懂什麼是媳婦，就覺得你很好看。
今年我十五了。我爸說，該給你寫信了。我不知道寫什麼，想了很久。我學習成績不好，寫不出什麼大道理。我就跟你說說我現在在幹什麼吧。我現在在訓練，準備兩年後去當兵。每天跑五公里，做伏地挺身、引體向上、仰臥起坐。我跑得不快，但我能跑完。我力氣大，一次能做三十個引體向上。我爸說，當兵要身體好，文化也不能太差。我文化不好，所以我在努力學。每天晚上自學一小時，看報紙、查字典。這封信我寫了一個星期，寫了好多遍，字還是不好看。你別笑話。
明月，我不知道你記不記得我。你要是不記得，也沒關係。我就想跟你說，我還在。我爺爺和你爺爺定的事，我記得。你走的時候我哭了，現在不會了。當兵的人不哭。
等我當上兵，我去東北看你。
周正
1968年春」
沈明月把信看了兩遍。第一遍看得很快，心跳得厲害，字跳來跳去，沒怎麼看清。第二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你走的時候我哭了一個星期」，忍不住笑了。看到「我文化不好，所以我在努力學」，笑容收了。看到「當兵的人不哭」，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的動。
她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壓在枕頭底下。她的枕頭底下以前只有林星遙的信和沈明遠的信，現在多了一封。
那天傍晚，林星遙來沈家送東西。沈明月正坐在炕沿上發呆，手裡拿著那封信，沒看，只是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折著。
「明月，你怎麼了？」
「林星遙，周正給我寫信了。」
林星遙在她旁邊坐下來。沈明月把信遞給她。林星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以後把信還給沈明月。「寫得好。」她說。
「哪裡好了？字那麼丑。」
「字不好看，但寫得真。他說他跑得不快，但能跑完。他說他文化不好，所以努力學。他說當兵的人不哭。這些都是真的。」
沈明月把信接過去，看著信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她想起小時候爺爺跟她說「明月，你有個娃娃親，那個男孩叫周正，他們家是爺爺的老戰友」。她那時候不懂，覺得「娃娃親」就是過年的時候兩家一起吃頓飯的事。後來長大了，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了，但那個人一直沒出現，她也就不想了。現在那個人出現了，在一封信里。
「林星遙，你說我要不要回信？」
「你想回就回。」
「我不知道寫什麼。」
「寫你的事。你也在上學，也在努力。寫你媽，寫你爸，寫你想當老師。」
「周正同志：你好。你的信我收到了。我三歲的時候搬來東北，你哭了一星期的事我不記得了，但我媽提過，說你後來還問過你媽『明月什麼時候回來』。我爸出事了，在學習，還沒回來。我媽在縫紉組幹活，眼睛不太好。我想當老師，以後教語文。你要去當兵，好好練。別受傷。沈明月。」
她寫完了，看了一遍，沒有改動，折好放進信封里。信封上寫上地址——「某部隊新兵連」。她拿起信封，走到院子裡的綠色郵筒前，把信投了進去。信封掉進郵筒的聲音很輕，「咚」的一聲，像一顆石子落進水裡。
林星野訓練回來，看到沈明月站在郵筒前。「明月，你寄信？」「嗯。」「寄給誰？」沈明月沒有回答，走進屋了。
晚上，沈明月把那封信從枕頭底下抽出來，又看了一遍。她不知道周正長什麼樣了，只記得小時候那個追著車跑的小男孩，瘦瘦的，眼睛大大的，哭起來鼻子一抽一抽的。現在他十五了，在訓練，準備去當兵。他說「當兵的人不哭」。她不知道他變沒變，但她記住了這句話。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沈明月把那封信壓在枕頭底下，關了燈，躺在炕上。她在想周正說的那些話——「我跑得不快，但我能跑完。」她想，她也是這樣的人。不是最聰明的，但能堅持。她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嫁給周正，不知道他能不能當上兵，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當上老師。但她在走，他也在走。兩條路，不知道會不會匯合。
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並排站著，月光灑在水面上，水裡的月亮晃了晃。
沈伯母正在廚房切菜，探頭看了一眼。「誰的信？」「沒誰。」沈明月把信塞進口袋，跑進裡屋，關上門。她坐在炕沿上，把信封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才撕開。信紙是那種最便宜的白紙，裁成十六開大小，邊緣毛糙。疊得不整齊，摺痕歪歪扭扭的。她展開信紙。
「沈明月同志：
你好。我是周正。你可能不記得我了，小時候我們見過一面。那時候你三歲，你爸爸調到東北去，你跟著走了。你走的時候，我哭了一個星期。我爺爺笑我沒出息，我媽說『人家走了還會回來的』。你一直沒回來。但我記得你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小皮鞋，從車上跳下來，站在我們家門口，歪著頭看我。我爺爺說，這是我給你找的媳婦。我當時不懂什麼是媳婦，就覺得你很好看。
今年我十五了。我爸說，該給你寫信了。我不知道寫什麼，想了很久。我學習成績不好，寫不出什麼大道理。我就跟你說說我現在在幹什麼吧。我現在在訓練，準備兩年後去當兵。每天跑五公里，做伏地挺身、引體向上、仰臥起坐。我跑得不快，但我能跑完。我力氣大，一次能做三十個引體向上。我爸說，當兵要身體好，文化也不能太差。我文化不好，所以我在努力學。每天晚上自學一小時，看報紙、查字典。這封信我寫了一個星期，寫了好多遍，字還是不好看。你別笑話。
明月，我不知道你記不記得我。你要是不記得，也沒關係。我就想跟你說，我還在。我爺爺和你爺爺定的事，我記得。你走的時候我哭了，現在不會了。當兵的人不哭。
等我當上兵，我去東北看你。
周正
1968年春」
沈明月把信看了兩遍。第一遍看得很快，心跳得厲害，字跳來跳去，沒怎麼看清。第二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你走的時候我哭了一個星期」，忍不住笑了。看到「我文化不好，所以我在努力學」，笑容收了。看到「當兵的人不哭」，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的動。
她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壓在枕頭底下。她的枕頭底下以前只有林星遙的信和沈明遠的信，現在多了一封。
那天傍晚，林星遙來沈家送東西。沈明月正坐在炕沿上發呆，手裡拿著那封信，沒看，只是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折著。
「明月，你怎麼了？」
「林星遙，周正給我寫信了。」
林星遙在她旁邊坐下來。沈明月把信遞給她。林星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以後把信還給沈明月。「寫得好。」她說。
「哪裡好了？字那麼丑。」
「字不好看，但寫得真。他說他跑得不快，但能跑完。他說他文化不好，所以努力學。他說當兵的人不哭。這些都是真的。」
沈明月把信接過去，看著信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她想起小時候爺爺跟她說「明月，你有個娃娃親，那個男孩叫周正，他們家是爺爺的老戰友」。她那時候不懂，覺得「娃娃親」就是過年的時候兩家一起吃頓飯的事。後來長大了，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了，但那個人一直沒出現，她也就不想了。現在那個人出現了，在一封信里。
「林星遙，你說我要不要回信？」
「你想回就回。」
「我不知道寫什麼。」
「寫你的事。你也在上學，也在努力。寫你媽，寫你爸，寫你想當老師。」
「周正同志：你好。你的信我收到了。我三歲的時候搬來東北，你哭了一星期的事我不記得了，但我媽提過，說你後來還問過你媽『明月什麼時候回來』。我爸出事了，在學習，還沒回來。我媽在縫紉組幹活，眼睛不太好。我想當老師，以後教語文。你要去當兵，好好練。別受傷。沈明月。」
她寫完了，看了一遍，沒有改動，折好放進信封里。信封上寫上地址——「某部隊新兵連」。她拿起信封，走到院子裡的綠色郵筒前，把信投了進去。信封掉進郵筒的聲音很輕，「咚」的一聲，像一顆石子落進水裡。
林星野訓練回來，看到沈明月站在郵筒前。「明月，你寄信？」「嗯。」「寄給誰？」沈明月沒有回答，走進屋了。
晚上，沈明月把那封信從枕頭底下抽出來，又看了一遍。她不知道周正長什麼樣了，只記得小時候那個追著車跑的小男孩，瘦瘦的，眼睛大大的，哭起來鼻子一抽一抽的。現在他十五了，在訓練，準備去當兵。他說「當兵的人不哭」。她不知道他變沒變，但她記住了這句話。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沈明月把那封信壓在枕頭底下，關了燈，躺在炕上。她在想周正說的那些話——「我跑得不快，但我能跑完。」她想，她也是這樣的人。不是最聰明的，但能堅持。她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嫁給周正，不知道他能不能當上兵，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當上老師。但她在走，他也在走。兩條路，不知道會不會匯合。
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並排站著，月光灑在水面上，水裡的月亮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