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偵察兵夢
那本書是林星野從廢品收購站撿回來的。那天他幫沈伯母去賣廢品，一捆舊報紙、幾個空瓶子、兩雙穿不了的鞋。收購站的大叔在秤上稱了稱，給了幾毛錢。林星野把錢揣進口袋，轉身要走的時候，看到牆角堆著一摞舊書，最上面那本封面印著一個端著望遠鏡的軍人，穿著迷彩服，臉上塗著油彩，蹲在草叢裡，幾乎和背景融為一體。他蹲下來，把那本書抽出來——《偵察兵手冊》。他翻了翻，裡面有插圖，畫著怎麼潛伏、怎麼偽裝、怎麼用指南針、怎麼看地圖。有些字不認識，但圖他能看懂。他把書夾在腋下，又翻了翻下面那摞，還有一本《野外生存》，封面是一個人鑽木取火。他也拿了。
「大叔，這兩本書多少錢？」收購站的大叔看了一眼。「那都是要送去化漿的，你想要就拿去吧，不要錢。」林星野說了聲「謝謝」，把兩本書抱在懷裡，一路小跑回了家。
從那天起，林星野就像變了一個人。他不再只是跑步、練拳、踢球了。他開始研究怎麼在野外活下去——沒有火柴怎麼生火，沒有指南針怎麼辨別方向，沒有食物吃什麼，沒有水喝什麼。他把那兩本書翻來覆去地看，不認識的字就問林星遙，問完了用鉛筆在旁邊註上拼音。書頁被他翻得起了毛邊，邊角捲起來，有些地方還被他的汗手印出了模糊的痕跡。
「姐，你知道怎麼用石頭生火嗎？」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他忽然問。林星遙正在喝粥，放下碗。「不知道。」「找一塊燧石，一塊鋼片，敲，火星濺到乾苔蘚上，就能著。」他說得眉飛色舞，筷子在手裡比劃著名，像在演示打火的姿勢。林星遙看著他，父親也看著他。「星野，你從哪兒學的？」「書上。」林星野把那本《野外生存》從書包里拿出來，翻開折角的那一頁，指著上面的插圖——一個野人蹲在地上，兩手舉著石頭，火星四濺的樣子。
父親接過書，翻了翻，還給他。「這書不錯。好好看，別光看圖，字也要認。」
「認了。不認識的我問姐了。」
父親點了點頭，繼續吃飯。林星野把那本書塞回書包里，端起碗把粥喝了個精光。
他開始在院子裡練習野外生存。第一天練鑽木取火。他找了一根干木棍，一塊木板，把木棍的一端削尖，在木板上挖了一個小坑，把木棍插進去，雙手搓動。搓了十幾分鐘，手都搓紅了，木棍發熱，但沒有冒煙。他不氣餒，換了個角度繼續搓，又搓了十幾分鐘，還是沒著。林星遙坐在窗台上看書，看著他在院子裡忙活，滿頭大汗，鼻尖上沾了木屑。她沒有告訴他「鑽木取火不是那麼容易的」，讓他自己試。試了一個下午，還是沒著。他把木棍和木板扔在一邊，蹲在地上喘氣。「姐，書上說的不對。」
「書上的對。是你力氣不夠。」
「我力氣夠。我天天跑步，天天練拳，怎麼會不夠？」
「鑽木取火不只是力氣，還要技巧。」林星遙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他身邊，蹲下來，拿起那根木棍，「你搓的時候，要把木棍垂直，不要歪。力道要均勻，不是越快越好。」她試著搓了幾下，木棍在木板上轉動，發出吱吱的聲響。她搓了一分鐘，木棍發熱，木坑的邊緣開始冒出一絲青煙。她把木棍遞給林星野。「你試試。」林星野接過去，照著她的方法搓了起來，搓了不到一分鐘，青煙變濃了，他趕緊把乾苔蘚塞到木坑裡，繼續搓，煙越來越大，然後——「噗」的一聲，苔蘚著了。他吹了吹，火苗竄了起來，他的臉被火光照得通紅。「姐！著了！著了！」他興奮得把木棍扔了，雙手捧著那把燃燒的苔蘚，像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火苗在他手心裡跳動著，他的眼睛也跟著跳。
林星遙看著他，笑了。「好了，滅了。別把院子點著了。」林星野把那把苔蘚扔到地上，用腳踩滅，蹲在地上，看著那縷青煙，還在笑。
第二天，他練習偽裝。他把父親的舊軍裝翻出來，用剪刀剪成布條，纏在頭上、胳膊上、腿上，又跑到院子裡抓了一把泥，往臉上抹。林星遙從屋裡出來，看到一個泥人在老槐樹下蹲著，嚇了一跳。「星野？」泥人站起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姐，你看我像不像偵察兵？」「像。像從泥坑裡爬出來的。」泥人蹲下去，把身體縮成一團，躲在老槐樹後面，只露出兩隻眼睛。林星遙看著他，他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呼吸放得很輕，連平時愛眨的眼睛都儘量不眨。
沈明月來串門，看到那個泥人，愣了幾秒。「林星野？你在幹什麼？」「偽裝訓練。」他的聲音從樹後面傳出來，悶悶的。「你臉上是什麼？」「泥。偽裝用的。」「快去洗掉，我媽看到要罵。」林星野不情願地站起來，走到水龍頭邊，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把水往臉上潑。泥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流到領口裡，他也不在乎，用水沖了好幾遍才沖乾淨。他把臉上的水甩了甩，用袖子擦了一把，回到樹蔭下蹲著，繼續練。
「嗯。偵察兵，最厲害的兵。」
「當兵不是都要跑得快嗎？」
「偵察兵跑得更快。還要會潛伏、會偽裝、會找路、會生火、會游泳、會爬樹、會……」他掰著手指頭數，手指不夠用了，「反正什麼都會。」
沈明月看著他，看著他還濕漉漉的頭髮、領口還滴著水的襯衫，忍不住笑了。「那你好好練，以後當上了，保護我們。」林星野看著她，那張沒有泥的臉上表情很認真。「嗯。保護你們。」
周末，林星野拉上林星遙去後山，說要練野外定向。他用父親的軍用指南針，照著書上說的，先把指南針放平，等指針穩定，找到北，然後在心裡畫出一條路線。「姐，你從這條路走，我從這條路走，我們在山頂匯合。看誰先到。」他指了指兩條不同的路，一條是現成的小路，繞遠；一條是他自己選的，穿過灌木叢和碎石坡，近很多。林星遙看了看那條小路。「你那條路不好走。」「偵察兵不走好走的路。」林星野把指南針塞進口袋，撥開灌木叢，鑽了進去。林星遙沒有喊他，走了那條現成的小路。她到山頂的時候，林星野還沒到。她坐在石頭上等，等了十幾分鐘，看到他從不遠處的一個土坡後面鑽出來，褲腿被荊棘劃破了幾道口子，小腿上蹭掉了好幾塊皮，紅紅的，滲著血絲。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臉上帶著笑。
「姐，我走錯了。走到那個溝里去了，繞了一大圈才出來。」
林星遙看著他腿上的傷口。「疼不疼？」
「不疼。」他把褲腿捲起來，看了看那些傷口，用手按了按，皺了皺眉，但沒有吭聲。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蹲下來，把傷口上的灰擦了擦，又掏出一根鞋帶，把手帕綁在腿上。手法很熟練，像書上學過的那樣。
「姐，偵察兵不能喊疼。」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把指南針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看，又收回去。
林星遙看著他，看著他那條綁著手帕的腿，看著他那雙被荊棘劃破的褲腿，看著他那張曬得黝黑的臉。他十四歲，已經像個大人了。
回家的路上，林星野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很大，一瘸一拐的，但速度不慢。林星遙走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以前寬了，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時候腳抬得很高，像是怕踩到什麼不該踩的東西——書上說，偵察兵走路要輕，不能留下痕跡。
「姐，你說我以後能當偵察兵嗎？」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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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已經把偵察兵的本事學了大半。」
林星野的腳步慢了一下，然後又快了起來。他沒有說話，但林星遙看到他的耳朵紅了。
晚上，林星野把那本《偵察兵手冊》放在枕頭底下，和那雙綠軍鞋並排放著。他趴在炕上，把今天走錯的那段路在心裡又重新走了一遍——哪個岔路口拐錯了，哪個方向偏了，下次該怎麼走。他用手指在炕席上畫地圖，畫了一條線，擦了，重畫。
「姐，你說偵察兵是不是什麼都要會？」
「嗯。」
「那我也要什麼都會。」
林星遙看著他，他趴在炕上，頭髮還沒幹透，一縷一縷地貼在腦門上。她想起他小時候學拼音的樣子——也是這樣的姿勢，也是這樣的認真。
「好。」她說。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並排站著，罐子裡插著林星野今天從後山摘的野花，黃色的，小小的，在月光下像一盞盞小燈。他看著那些花，看了一會兒，閉上了眼睛。嘴裡還在默念著今天從書上學到的口訣——「北偏東，東偏南，南偏西，西偏北」，念了不知道多少遍，聲音越來越小，直到聽不見。
「大叔，這兩本書多少錢？」收購站的大叔看了一眼。「那都是要送去化漿的，你想要就拿去吧，不要錢。」林星野說了聲「謝謝」，把兩本書抱在懷裡，一路小跑回了家。
從那天起，林星野就像變了一個人。他不再只是跑步、練拳、踢球了。他開始研究怎麼在野外活下去——沒有火柴怎麼生火，沒有指南針怎麼辨別方向，沒有食物吃什麼，沒有水喝什麼。他把那兩本書翻來覆去地看，不認識的字就問林星遙，問完了用鉛筆在旁邊註上拼音。書頁被他翻得起了毛邊，邊角捲起來，有些地方還被他的汗手印出了模糊的痕跡。
「姐，你知道怎麼用石頭生火嗎？」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他忽然問。林星遙正在喝粥，放下碗。「不知道。」「找一塊燧石，一塊鋼片，敲，火星濺到乾苔蘚上，就能著。」他說得眉飛色舞，筷子在手裡比劃著名，像在演示打火的姿勢。林星遙看著他，父親也看著他。「星野，你從哪兒學的？」「書上。」林星野把那本《野外生存》從書包里拿出來，翻開折角的那一頁，指著上面的插圖——一個野人蹲在地上，兩手舉著石頭，火星四濺的樣子。
父親接過書，翻了翻，還給他。「這書不錯。好好看，別光看圖，字也要認。」
「認了。不認識的我問姐了。」
父親點了點頭，繼續吃飯。林星野把那本書塞回書包里，端起碗把粥喝了個精光。
他開始在院子裡練習野外生存。第一天練鑽木取火。他找了一根干木棍，一塊木板，把木棍的一端削尖，在木板上挖了一個小坑，把木棍插進去，雙手搓動。搓了十幾分鐘，手都搓紅了，木棍發熱，但沒有冒煙。他不氣餒，換了個角度繼續搓，又搓了十幾分鐘，還是沒著。林星遙坐在窗台上看書，看著他在院子裡忙活，滿頭大汗，鼻尖上沾了木屑。她沒有告訴他「鑽木取火不是那麼容易的」，讓他自己試。試了一個下午，還是沒著。他把木棍和木板扔在一邊，蹲在地上喘氣。「姐，書上說的不對。」
「書上的對。是你力氣不夠。」
「我力氣夠。我天天跑步，天天練拳，怎麼會不夠？」
「鑽木取火不只是力氣，還要技巧。」林星遙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他身邊，蹲下來，拿起那根木棍，「你搓的時候，要把木棍垂直，不要歪。力道要均勻，不是越快越好。」她試著搓了幾下，木棍在木板上轉動，發出吱吱的聲響。她搓了一分鐘，木棍發熱，木坑的邊緣開始冒出一絲青煙。她把木棍遞給林星野。「你試試。」林星野接過去，照著她的方法搓了起來，搓了不到一分鐘，青煙變濃了，他趕緊把乾苔蘚塞到木坑裡，繼續搓，煙越來越大，然後——「噗」的一聲，苔蘚著了。他吹了吹，火苗竄了起來，他的臉被火光照得通紅。「姐！著了！著了！」他興奮得把木棍扔了，雙手捧著那把燃燒的苔蘚，像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火苗在他手心裡跳動著，他的眼睛也跟著跳。
林星遙看著他，笑了。「好了，滅了。別把院子點著了。」林星野把那把苔蘚扔到地上，用腳踩滅，蹲在地上，看著那縷青煙，還在笑。
第二天，他練習偽裝。他把父親的舊軍裝翻出來，用剪刀剪成布條，纏在頭上、胳膊上、腿上，又跑到院子裡抓了一把泥，往臉上抹。林星遙從屋裡出來，看到一個泥人在老槐樹下蹲著，嚇了一跳。「星野？」泥人站起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姐，你看我像不像偵察兵？」「像。像從泥坑裡爬出來的。」泥人蹲下去，把身體縮成一團，躲在老槐樹後面，只露出兩隻眼睛。林星遙看著他，他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呼吸放得很輕，連平時愛眨的眼睛都儘量不眨。
沈明月來串門，看到那個泥人，愣了幾秒。「林星野？你在幹什麼？」「偽裝訓練。」他的聲音從樹後面傳出來，悶悶的。「你臉上是什麼？」「泥。偽裝用的。」「快去洗掉，我媽看到要罵。」林星野不情願地站起來，走到水龍頭邊，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把水往臉上潑。泥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流到領口裡，他也不在乎，用水沖了好幾遍才沖乾淨。他把臉上的水甩了甩，用袖子擦了一把，回到樹蔭下蹲著，繼續練。
「嗯。偵察兵，最厲害的兵。」
「當兵不是都要跑得快嗎？」
「偵察兵跑得更快。還要會潛伏、會偽裝、會找路、會生火、會游泳、會爬樹、會……」他掰著手指頭數，手指不夠用了，「反正什麼都會。」
沈明月看著他，看著他還濕漉漉的頭髮、領口還滴著水的襯衫，忍不住笑了。「那你好好練，以後當上了，保護我們。」林星野看著她，那張沒有泥的臉上表情很認真。「嗯。保護你們。」
周末，林星野拉上林星遙去後山，說要練野外定向。他用父親的軍用指南針，照著書上說的，先把指南針放平，等指針穩定，找到北，然後在心裡畫出一條路線。「姐，你從這條路走，我從這條路走，我們在山頂匯合。看誰先到。」他指了指兩條不同的路，一條是現成的小路，繞遠；一條是他自己選的，穿過灌木叢和碎石坡，近很多。林星遙看了看那條小路。「你那條路不好走。」「偵察兵不走好走的路。」林星野把指南針塞進口袋，撥開灌木叢，鑽了進去。林星遙沒有喊他，走了那條現成的小路。她到山頂的時候，林星野還沒到。她坐在石頭上等，等了十幾分鐘，看到他從不遠處的一個土坡後面鑽出來，褲腿被荊棘劃破了幾道口子，小腿上蹭掉了好幾塊皮，紅紅的，滲著血絲。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臉上帶著笑。
「姐，我走錯了。走到那個溝里去了，繞了一大圈才出來。」
林星遙看著他腿上的傷口。「疼不疼？」
「不疼。」他把褲腿捲起來，看了看那些傷口，用手按了按，皺了皺眉，但沒有吭聲。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蹲下來，把傷口上的灰擦了擦，又掏出一根鞋帶，把手帕綁在腿上。手法很熟練，像書上學過的那樣。
「姐，偵察兵不能喊疼。」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把指南針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看，又收回去。
林星遙看著他，看著他那條綁著手帕的腿，看著他那雙被荊棘劃破的褲腿，看著他那張曬得黝黑的臉。他十四歲，已經像個大人了。
回家的路上，林星野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很大，一瘸一拐的，但速度不慢。林星遙走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以前寬了，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時候腳抬得很高，像是怕踩到什麼不該踩的東西——書上說，偵察兵走路要輕，不能留下痕跡。
「姐，你說我以後能當偵察兵嗎？」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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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已經把偵察兵的本事學了大半。」
林星野的腳步慢了一下，然後又快了起來。他沒有說話，但林星遙看到他的耳朵紅了。
晚上，林星野把那本《偵察兵手冊》放在枕頭底下，和那雙綠軍鞋並排放著。他趴在炕上，把今天走錯的那段路在心裡又重新走了一遍——哪個岔路口拐錯了，哪個方向偏了，下次該怎麼走。他用手指在炕席上畫地圖，畫了一條線，擦了，重畫。
「姐，你說偵察兵是不是什麼都要會？」
「嗯。」
「那我也要什麼都會。」
林星遙看著他，他趴在炕上，頭髮還沒幹透，一縷一縷地貼在腦門上。她想起他小時候學拼音的樣子——也是這樣的姿勢，也是這樣的認真。
「好。」她說。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並排站著，罐子裡插著林星野今天從後山摘的野花，黃色的，小小的，在月光下像一盞盞小燈。他看著那些花，看了一會兒，閉上了眼睛。嘴裡還在默念著今天從書上學到的口訣——「北偏東，東偏南，南偏西，西偏北」，念了不知道多少遍，聲音越來越小，直到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