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秘密基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後山的防空洞,林星遙很早就知道。小時候跟林星野、沈明月來後山摘棗,遠遠看到那個黑黢黢的洞口,沈明月說裡面住著妖怪,林星野說要進去看看,被沈明月死死拽住。後來她一個人來找孫老師,路過洞口的時候往裡看過幾眼,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她從沒進去過。

  那天孫老師感冒了,咳嗽得厲害,讓她先回去。林星遙沒有直接下山,在山上漫無目的地走著,手裡拿著那本書,邊走邊看。走到洞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往裡看了看。洞口的雜草被人踩過,倒伏在地上,踩出一條若隱若現的小路。她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

  洞口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走了十幾步,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個不大的洞室,大概有半間教室那麼大,頂上呈拱形,用磚砌的。地面是水泥的,落了一層厚厚的灰。牆角堆著一些木箱子,有的已經散架了,有的還完好。洞壁上有幾個鐵架子,鏽跡斑斑,以前大概放過什麼東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鐵鏽和塵土的氣息。

  林星遙走到牆角,蹲下來,打開一個木箱子。裡面是一堆廢舊零件——電阻、電容、線圈、電子管,還有幾塊電路板,上面焊著密密麻麻的元件。她又打開另一個箱子,這個更大一些,裡面放著一台破舊的收音機,外殼已經裂了,旋鈕掉了兩個,但裡面的零件還在。還有一個箱子裡放著幾本書,全是俄文的,講的是無線電技術。林星遙拿起一本翻了翻,書頁已經發黃了,但字跡還很清楚,附有大量電路圖和原理說明。她站在那裡,把那本書看了幾頁,合上了。

  這個防空洞,以前大概是部隊的通訊室。那些零件、那台收音機、那些俄文書,都是以前留下的。沒有人來收拾,沒有人來清理,它們就這樣被遺忘在黑暗中,落滿了灰。但現在,它們有了主人。

  林星遙開始往洞裡搬東西。先搬書——那些俄文書,還有她從家裡帶來的《高等數學講義》《理論力學》。她把它們碼在鐵架子上,書脊朝外,一本一本地排好,像一個小小的圖書館。然後把那些廢舊零件分門別類:電阻放一起,電容放一起,線圈放一起,電子管放一起。她把完好的和壞的分開,完好的留著用,壞了的拆零件。那台破收音機被她拆開了,外殼扔在一邊,裡面的零件——可變電容、中周變壓器、揚聲器——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來,用布擦乾淨,分類放好。

  她發現了一卷電線,銅芯的,外皮有些老化,但還能用。她把電線拉直,捲成一卷,掛在牆上的釘子上。還有一把電烙鐵,插上電還能熱,就是烙鐵頭氧化了,她在水泥地上磨了磨,露出了銅色。

  林星野發現林星遙的秘密,是在一個周末。她吃完早飯就出門,說是去後山找孫老師。林星野在院子裡練拳,練到中午還不見她回來,就上山去找她。孫老師說他今天沒課,林星遙沒來。林星野又往山上走,走了幾步,想起來那個防空洞——姐以前說過,那裡面很黑,不要進去。他走到洞口,往裡看了一眼,裡面透出微弱的光。

  「姐?」他喊了一聲。

  「星野?進來。」林星遙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林星野側身走進去,眼睛適應了一會兒,才看清洞裡的景象。鐵架子上擺滿了書,牆角堆著零件,桌上放著一台半成品的無線電,旁邊是一卷電線、一把電烙鐵、幾把螺絲刀。林星遙坐在桌前,手裡拿著電烙鐵,正在焊接一個元件。她看到林星野,放下電烙鐵,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姐,你什麼時候弄的?」

  「這兩個星期。」


  「姐,你在做什麼?」

  「無線電。」

  「能收到什麼?」

  「不知道。還沒做完。做完才知道。」

  林星野蹲下來,看著那台無線電,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鐵架子前,看著那些書。有些書他認識——《高等數學講義》,姐姐炕頭那本;有些他不認識,封面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蟲子爬。他伸手摸了摸那些書脊,手指在書脊上滑過。

  「姐,你以後天天來這裡?」

  「放學以後來。天黑之前回去。」

  「我陪你來。反正我訓練完沒事做。」林星野說完,把那把散架的木箱子搬過來,倒扣在地上,當凳子坐。

  從那以後,林星野每天放學都跟林星遙來後山。他訓練完,在操場邊的水龍頭沖一把臉,換上乾衣服,跑回家放下書包,背著兩個人的書包往後山跑。他跑得快,十幾分鐘就能到洞口。林星遙走得慢,比他晚到一會兒。他到了以後,先把洞裡的煤油燈點上,把凳子擺好,把林星遙的書從書包里拿出來,放在桌上。然後坐在那裡等她。

  林星遙來了以後,開始焊接無線電。她的手法越來越熟練了。電烙鐵加熱到合適的溫度,她拿起錫絲,在焊接點上輕輕一點,錫絲熔化,均勻地包裹住兩個元件的引腳。焊點圓潤光亮,像一顆顆小小的珍珠。林星野在旁邊看著,看她焊接。他看不懂那些元件是幹什麼用的,但他喜歡看她的手——很穩,一點都不抖。

  「姐,你什麼時候學的這個?」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

  「看書學的。」

  「什麼書?」

  林星遙從架子上抽出一本俄文書,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一個電路圖。「這本。講無線電的。」

  林星野看著那些俄文字母,一個都不認識。他把書合上,放回架子上。「姐,你教我俄語吧。」

  「你不是要當兵嗎?當兵學俄語幹什麼?」

  「當兵也要學。萬一哪天跟蘇聯人說話呢。」

  林星遙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好。明天開始。每天教五個單詞。」

  林星野點了點頭,又坐在那個倒扣的木箱上,看她焊接。

  無線電組裝好的那天,是一個周六的下午。林星遙把最後一個元件焊上去,檢查了一遍電路,確認沒有虛焊、沒有短路。她把天線接好,那是她用銅線繞的,掛在洞口的樹枝上,隨風輕輕搖擺。她打開開關,耳機里傳來沙沙的電流聲。她慢慢轉動調諧旋鈕,沙沙聲忽大忽小,指針在刻度盤上緩緩移動。轉到某個位置的時候,沙沙聲忽然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模糊的人聲。她把旋鈕往回擰了一點,人聲清晰了一些,又擰了一點,更清晰了。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說的是俄語。

  林星野戴著耳機,什麼都聽不到。他趴在桌上,歪著頭看林星遙。「姐,收到了嗎?」

  林星遙沒有回答,她把耳機緊緊壓在耳朵上,屏住呼吸。那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沙沙的雜音,斷斷續續的,但每一個詞都像一顆釘子,釘在她心裡。那些俄語單詞,孫老師教過她,沈明遠寄來的書上也有。她念過很多遍,寫過多遍,卻是第一次從一個自己組裝的收音機里聽到。那聲音來自遙遠的地方,越過山脈、河流、國境線,穿過雲層和大氣,落在這個廢棄的防空洞裡,落在她的耳朵里。

  「姐,你聽到了嗎?」林星野又問了一遍。

  「聽到了。」林星遙的聲音有一點抖。她把耳機摘下來,遞給林星野。林星野戴上,裡面只有沙沙聲,他調了調旋鈕,還是沙沙聲。「沒了。剛才還有,現在沒了。」「可能是信號漂移了。短波不穩定。」林星野不懂短波是什麼,但他沒有追問,把耳機摘下來,放在桌上。

  林星遙把那台無線電從桌上拿起來,放在架子上,跟那些書並排放著。她站在架子前,看了幾秒,把無線電轉了個方向,讓面板朝外,這樣一進洞就能看到。她想讓進來的第一個人看到它——那台用廢舊零件組裝的、能收到遠方聲音的機器。不是她一個人聽到了那個聲音,總有一天,會有更多的人聽到。

  「姐,你以後是不是要跟外國人說話?」林星野蹲在木箱子上問她。

  「也許。」

  「那你得學好。別讓人家笑話。」

  林星遙看著弟弟那張認真的臉,忍不住笑了。「知道了。」

  那天傍晚,兩個人從防空洞出來,天已經快黑了。林星野走在前面,林星遙跟在後面。走到山腳下,林星野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洞口,洞口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但燈還亮著,他熄滅了煤油燈才跟著姐姐離開。

  「姐,你那個無線電,能收到北京的電台嗎?」

  「能。晚上信號好。」

  「那你幫我聽聽,北京的天氣。明月說她爺爺以前每天聽北京的天氣預報。」

  林星遙走在他後面,沒有說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