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一九六八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過完年,林星遙十五歲了。這個歲數在農村已經算半個大人,能掙工分了。但在大院裡,她還是那個坐在窗台上看書的人,只是個子高了一些,辮子長了一些,看書的時候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年是怎麼過的,她已經記不太清了。父親從裝備部帶回來一塊肉,母親從醫院趕回來包了餃子,沈伯母端了一盆燉菜過來,兩家人擠在兩張拼起來的桌子上,吃了一頓沒有鞭炮、沒有對聯、沒有太多笑意的年夜飯。林星野吃得很安靜,沈明月也沒怎麼說話。吃完以後,各自散了。母親在醫院值班,父親在書房裡坐著,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林星遙幫沈伯母收拾碗筷,林星野站在院子裡看天。天很黑,沒有星星,連月亮都被雲遮住了。他站了一會兒,回屋了。

  開學以後,日子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趙老師的語文課還是念語錄,錢老師的數學課還是講應用題。林星遙坐在最後一排,聽著,做著筆記。她的字越來越像大人了,不再是以前那種一筆一划的娃娃體,而是有了一點連筆,有了一點自己的風格。錢老師有一次在課堂上說「有些同學的作業本像印刷體」,沒有點名,但林星遙知道說的是她。她的作業本被錢老師拿去給別的老師看了,說是「看看這字,初中生寫的」。林星遙不想被注意,但有些東西藏不住。字是人的臉,她不能為了藏把字寫丑。

  周三下午,林星遙還是去後山。孫老師的那篇論文修改了好幾遍,又投了一次,還是沒有回音。他說「不投了,放著吧,以後再說」,但林星遙看到他在那疊稿紙上又添了幾頁新的推導。他把論文放在枕頭底下,每天睡覺前拿出來看一眼,像看一個生病的孩子。

  「老師,您還在改?」林星遙有一次問他。

  「閒著也是閒著。改改,心裡踏實。」孫老師把稿紙折好,塞回枕頭底下。

  林星遙看著他,看著他那雙越來越粗糙的手。他在生產隊幹活的時間雖然減少了,但肩上的擔子沒有輕。學校複課後,他被安排去教小學的算術課,每天要走好幾里路。他教完課回來,還要改作業,還要備課,還要抽空寫自己的論文。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也深了,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石子。

  「老師,您今天教我什麼?」林星遙問。

  「今天不學新課。複習。你把前幾章的那些公式從頭到尾推一遍,我在旁邊看著。」

  林星遙拿出草稿紙,開始推。伯努利方程、拉格朗日方程、歐拉方程,她把它們一個一個地寫在紙上,每一步都寫得很仔細。孫老師坐在旁邊看著,不說好,不說不好,只是看著。當她推到第三章的某個公式時,他忽然說了一句:「等一下,這裡有個更簡便的方法。」他在她的草稿紙上寫了幾行,把她原本需要十步的推導縮短到了六步。林星遙看著那幾行字,眼睛亮了一下。「原來可以這樣。」「數學是活的,不是死的。同樣的公式,不同的推導方法,有的繞遠路,有的抄近道。你要找到那條近道。」孫老師把筆還給她。

  林星遙把那種新方法又推了一遍,這次用了五步。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那個方法,把它記住了。

  林星野的數學也進步了。錢老師在課堂上出的那些應用題,他已經能做出大半了。他不再掰手指頭,也不再擺紅豆,他把題目讀一遍,在腦子裡想一下,然後列式、計算、寫答案。他的速度還是慢,但準確率高了很多。單元測驗從七十幾分考到了八十幾分,有一次還考了八十八。他把卷子拿回家給林星遙看,林星遙看了看,說了一句「這道題不該錯」,他點了點頭,把錯題抄在本子上,重做了一遍。

  「姐,你說我以後能考一百分嗎?」他問。

  「能。」

  「什麼時候?」

  「等你把錯題本上的題都做對的時候。」

  林星野看了看自己的錯題本,已經記了二十多道了。有些是粗心算錯的,有些是概念不清做錯的,有些是題目太難根本不會的。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書包里。「那我先做這些。做完了,再考一百分。」

  沈明月也忙。她每天放學幫沈伯母幹活,鎖邊、縫褲腿、做上衣,手腳越來越麻利。沈伯母說她一個人能頂半個勞動力了。她聽了,只是笑了笑,低下頭繼續踩縫紉機。但她沒有放下課本。每天晚上幹完活,她把縫紉機擦乾淨,把布料收到筐里,坐到桌前,翻開課本,一直看到深夜。她的眼睛熬得通紅,但她從不抱怨。她在課本上圈圈畫畫,把重點抄在本子上,把不會的題攢起來,第二天問林星遙。那些題林星遙一看就會,但她不直接給答案,而是一步一步地講,直到沈明月懂了為止。

  「明月,你每天晚上學到幾點?」林星遙有一次問。

  「不知道。困了就睡。」

  「你不累嗎?」

  「累。但累也得學。我爸還沒回來,我媽一個人撐著,我不能垮。」沈明月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林星遙看著她,她低著頭,手裡的鉛筆在紙上沙沙地寫。

  春天來了,後山的棗樹冒出了嫩芽。林星野又開始跑步了。他每天早上繞著大院跑三圈,晚上放學後再跑三圈。他的個子又躥了一截,比林星遙高出半個頭了,肩膀也寬了,站在那裡像一棵小白楊。孫老師說他的百米成績已經穩定在13秒5左右,在區里能拿名次了。孫老師還說,等區里運動會恢復了,讓他去報名。林星野把這個消息告訴了父親。父親正在院子裡修自行車,滿手油污,頭也沒抬,說了一句「好好練,別受傷」。林星野點了點頭,又去跑了。

  母親還是老樣子,每周回來一兩次,每次待一晚就走。她的腰還是疼,但她不在孩子們面前按了。有一次林星遙半夜起來喝水,看到母親在廚房裡按著腰,眉頭擰在一起,咬著嘴唇不出聲。林星遙沒有走過去,把水杯放下,回屋了。第二天早上,母親問「昨晚是不是有人起來了」,林星遙說「沒有」,母親沒有再問。

  父親還是每天早出晚歸。他在裝備部的工作不算忙,但總是加班。他回來以後也不怎麼說話,吃完飯就坐在椅子上抽菸。林星野有一次說「爸,你少抽點菸」,父親把煙掐滅了,過了半小時又點了一根。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地過。不快不慢,不好不壞。林星遙看完了那本書的最後一章,把整本書從頭到尾複習了一遍。孫老師說,這本書看完了,該看下一本了。他從箱子裡翻出一本更厚的書,。

  「這是講火箭發動機的。比飛行力學更深。你看得懂?」

  「看不懂就學。」林星遙接過書,翻開第一頁。

  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又插上了花。是林星野摘的,黃色的野花,小小的,擠在一起,像一群探頭探腦的孩子。他把罐子擦了又擦,換了新水,把花插好,退後兩步看了看。他覺得好看,又覺得哪裡不對勁,站了半天,伸手把罐子調了個位置,大的在左邊,小的在右邊,這下順眼了。

  「姐,你看,這樣擺好看嗎?」他問。

  林星遙正在翻那本新書,抬起頭看了一眼。「好看。」

  「你都沒看。」

  「看了。」

  林星野不信,但他沒有再問,蹲下來,把那罐花又調整了一下。他把大的往左挪了一點,小的往右挪了一點,兩罐之間留出兩指寬的縫隙。

  「姐,你說明月家的那個杏核,是不是不會發芽了?都種了那麼久了。」

  「也許在等春天。」

  「現在就是春天。」

  林星遙想了想,說:「那就在等明年春天。」

  林星野沒有說話,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把那罐花又看了一遍。窗外的天已經黑了,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光灑在窗台上,灑在那兩個玻璃罐子上。黃色的野花在月光下變成了銀白色,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

  林星遙把那本新書放在枕頭底下,和那些信、那些畫、那枚子彈殼、那枚軍功章放在一起。枕頭底下越來越滿了,但她不捨得拿走任何一樣。每一件東西都是她的路標,標記著她從三歲走到十五歲的每一步。

  她吹滅了燈,躺在炕上。旁邊的林星野已經睡著了,呼吸聲很均勻。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一九六八年。她十五歲。這個世界還是那個世界,但她已經不是那個在雪地里畫飛機的小女孩了。她學會了微積分,學會了飛行力學,學會了用算盤打出複雜的公式。她能看懂英文原著了,能幫老師推導論文了。她走的每一步都不快,但沒有一步是後退的。

  她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木紋她從小看到大,哪條紋路像蛇、哪條像樹枝,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但她不看了。她看的是頭頂那片看不見的星空——那片父親指給她看的、孫老師教她去計算的、她將來要親手去觸碰的星空。

  很遠。但她已經在路上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