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九歲咋了？該創業創業！
一九九九年，我九歲，上三年級了。
經過兩年的磨鍊，趙老師已經徹底接受了「劉啟奧這個學生除了嘴欠沒別的毛病「這個設定。她不再試圖改造我，而是學會了跟我合作——具體表現就是，上課的時候她主動給我製造說話的機會。
比如講到「春天來了「這一課，她會說：「同學們，你們覺得春天來了是什麼樣子的？「然後根本不看別人，直接點名：「劉啟奧，你說。「
我就站起來說：「春天來了，水庫的冰化了，二旺商店門口的冰棍箱子搬出來了。「
趙老師說：「還有呢？「
我說：「還有鐵蛋他家的狗開始到處跑著找對象了。「
全班又笑。趙老師也笑，笑完敲敲黑板：「說正經的。「
我說：「正經的就是，春天來了，萬物復甦，又到了搞錢的季節。「
趙老師徹底放棄，揮揮手讓我坐下。她現在想明白了——與其跟我鬥智鬥勇，不如讓我說兩句騷話活躍一下氣氛，同學們都高興，她也好往下講課。這叫「化敵為友「，跟當年諸葛亮七擒孟獲一個道理。
而我的注意力也確實轉移了——從「如何氣老師「轉向了「如何搞錢「。為啥？因為天氣熱了，冰棍季節到了。
那年月村里小孩零花錢少得可憐，一天五毛就算大戶了。但水庫邊上夏天來釣魚的遊客多，他們兜里有錢。我去年暑假就靠代買冰棍賺了小五十，今年我打算干票大的——不代買了，我自己進貨自己賣，賺差價。
本錢從哪裡來？我攢了一年的零花錢加過年壓歲錢，攏共四十八塊。這對於一個九歲小孩來說，已經是巨款了。但我還嫌不夠，又去找我奶借錢。
我奶正在院子裡曬豆子，聽我說要借錢，頭都沒抬：「借多少？「
我說：「五十。「
我奶說：「幹啥？「
我說：「做生意。「
我奶終於抬頭了，瞅了我半天，問：「你今年幾歲？「
「九歲。「
「九歲做啥生意？「
「賣冰棍。「
我奶把豆子簸了簸，想了想，進屋摸了十塊錢出來塞給我，說：「這是借的，得還。還不上，暑假的零花錢扣光。「
我說：「奶你放心，我連本帶利還你。「
我奶哼了一聲，沒理我。
加上這十塊，我手裡一共五十八塊。我去鎮上批發市場找了一家冷飲批發店，跟老闆說我要進貨。老闆是個中年胖子，看了我一眼，說：「小孩，你有錢嗎？「
我把五十八塊拍在櫃檯上：「有。「
老闆點了點錢，又問：「你賣得完嗎？冰棍化了可不退。「
我說：「賣不完我自個兒吃。「
老闆樂了，給我裝了一箱子冰棍，綠豆的、奶油的、水果的都有，混著裝的，批發行情價一毛五一根。我算了算，五十八塊進了將近三百根。三百根啊，我放在一輛借來的三輪車上，上面蓋了一層舊棉被保冷，蹬著就往水庫走。
到了水庫邊上，我把三輪車停在樹蔭底下，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紙板——昨晚上我連夜寫的，歪歪扭扭幾個字：「冰棍批發價，兩根五毛，量大從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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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我為啥不按市場價三毛一根賣？我算過帳——正常零售價三毛，我賣兩根五毛，單根便宜五分，但走量。遊客們一聽「兩根五毛「覺得划算，一買就是兩根。實際上單根利潤一毛，兩根利潤兩毛，比單賣三毛一根只少賺五分，但銷量翻倍。薄利多銷，從我九歲那年開始就刻在骨子裡了。
第一天生意好得出乎意料。水庫邊上午十點多就來了好幾撥釣魚的，看見我車上的紙板，過來問價，我說「小豆的兩根五毛，奶油的兩根六毛「，他們多半都掏錢買了。一上午賣出去八十多根，我兜里的鋼鏰越來越多，沉甸甸的，走路都帶響。
中午鐵蛋來給我送飯，我媽包的韭菜雞蛋餡包子，還熱乎著。我把包子三口兩口塞完，鐵蛋看著我兜里那堆鋼鏰眼饞：「奧哥，你掙了多少？「
我數了數：「賣了八十多根，成本十二三塊，掙了大概七八塊吧。「
鐵蛋眼睛都直了：「一天掙七八塊？「
「半天。「
鐵蛋說：「奧哥，你還缺幫手不？我給你打下手。「
我說：「行。你幫我看攤子，我去二旺那兒補點貨。回頭分你兩塊。「
鐵蛋樂得跟過年似的，一屁股坐三輪車旁邊，拿紙板對著路過的遊客喊：「冰棍冰棍！批發價！兩根五毛！「
我補了貨回來，發現鐵蛋已經幫我又賣了十幾根。這小子嗓門比不上張胖胖，但他態度好，一口一個「叔叔阿姨「叫得甜，遊客們沖他那個憨厚勁兒也樂意掏錢。
我說：「一毛五。「
我爹說：「你賣多少錢？「
我說：「兩根五毛。「
我爹說：「會算帳。比我強。「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聽見我爹誇我。雖然是誇我會算帳，但我樂了一整晚。
第一天純利潤算下來，二十三塊六毛。我給我奶還了十塊，給鐵蛋分了四塊——他幫了大半天，兩塊太少我良心過不去。自己剩了九塊六。
鐵蛋揣著四塊錢回家的時候，腳底下跟踩了彈簧一樣。第二天他媽就來我家串門了，跟我奶說：「你家啟奧帶著我家鐵蛋掙錢呢？「
我奶說：「也沒掙幾個。「
鐵蛋他媽說：「就當鍛鍊唄！鐵蛋回來給我塞了四塊，說奧哥分的。我問他幹啥掙的，他說賣冰棍。我說你賣冰棍的咋掙？他說他負責喊人。「
倆老太太笑了一通。我奶後來跟我說：「鐵蛋他媽那嘴笑得咧到耳根子了。「
幹了整整一個暑假。我算了總帳，扣除成本、還完借的錢、分給鐵蛋的報酬，我純賺了三百八十多塊。三百八十多塊啊，那時候我爹一個月工資才三百出頭。
我買了第一樣「大件「——一台小型收音機，四十八塊。剩下的存進了我奶給我開的存摺，存摺上還是手寫的，紅戳子蓋著「薊縣農村信用合作社「。
那台收音機我用了六年，直到上了大學才換新的。每天晚上我趴在被窩裡聽評書、聽新聞、聽股票行情——對，那時候電台有財經節目，每天下午四點播報股市收盤。我一個九歲的小孩，守著收音機聽「上證指數「「深證成指「，村里人都覺得這孩子有病。
但我是真喜歡。那些數字在我的腦子裡蹦來蹦去，像一種只有我能看懂的語言。漲了，我興奮；跌了，我心疼——雖然那會兒我一分錢股票都沒有。
就是那台收音機，讓我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資本市場「。
後來二旺聽說了我賣冰棍的事。有一天傍晚他專門來我家門口堵我，把我叫到一邊，拍了拍我肩膀說：「大奧，行啊，一個暑假把半個村的冰棍生意都搶了。明年還干不？「
我抬頭看著他。那年我九歲，他四十多。他蹲下來跟我平視，笑呵呵的，眼睛縫裡那點光我到現在還記得。
我說：「旺叔，明年我想換個生意干。「
二旺說：「幹啥？「
我說：「還沒想好。反正不進你那辣條了。「
二旺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前仰後合，臨走撂下一句：「行，你小子有出息。以後開店了缺貨，找你旺叔。「
他走了。我站在家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心裡想的是——旺叔，你店裡那秤該換了。
經過兩年的磨鍊，趙老師已經徹底接受了「劉啟奧這個學生除了嘴欠沒別的毛病「這個設定。她不再試圖改造我，而是學會了跟我合作——具體表現就是，上課的時候她主動給我製造說話的機會。
比如講到「春天來了「這一課，她會說：「同學們，你們覺得春天來了是什麼樣子的？「然後根本不看別人，直接點名：「劉啟奧，你說。「
我就站起來說：「春天來了，水庫的冰化了，二旺商店門口的冰棍箱子搬出來了。「
趙老師說：「還有呢？「
我說：「還有鐵蛋他家的狗開始到處跑著找對象了。「
全班又笑。趙老師也笑，笑完敲敲黑板：「說正經的。「
我說：「正經的就是，春天來了，萬物復甦，又到了搞錢的季節。「
趙老師徹底放棄，揮揮手讓我坐下。她現在想明白了——與其跟我鬥智鬥勇，不如讓我說兩句騷話活躍一下氣氛，同學們都高興，她也好往下講課。這叫「化敵為友「，跟當年諸葛亮七擒孟獲一個道理。
而我的注意力也確實轉移了——從「如何氣老師「轉向了「如何搞錢「。為啥？因為天氣熱了，冰棍季節到了。
那年月村里小孩零花錢少得可憐，一天五毛就算大戶了。但水庫邊上夏天來釣魚的遊客多，他們兜里有錢。我去年暑假就靠代買冰棍賺了小五十，今年我打算干票大的——不代買了，我自己進貨自己賣，賺差價。
本錢從哪裡來？我攢了一年的零花錢加過年壓歲錢，攏共四十八塊。這對於一個九歲小孩來說，已經是巨款了。但我還嫌不夠，又去找我奶借錢。
我奶正在院子裡曬豆子，聽我說要借錢，頭都沒抬：「借多少？「
我說：「五十。「
我奶說：「幹啥？「
我說：「做生意。「
我奶終於抬頭了，瞅了我半天，問：「你今年幾歲？「
「九歲。「
「九歲做啥生意？「
「賣冰棍。「
我奶把豆子簸了簸，想了想，進屋摸了十塊錢出來塞給我，說：「這是借的，得還。還不上，暑假的零花錢扣光。「
我說：「奶你放心，我連本帶利還你。「
我奶哼了一聲，沒理我。
加上這十塊，我手裡一共五十八塊。我去鎮上批發市場找了一家冷飲批發店，跟老闆說我要進貨。老闆是個中年胖子，看了我一眼，說：「小孩，你有錢嗎？「
我把五十八塊拍在櫃檯上：「有。「
老闆點了點錢，又問：「你賣得完嗎？冰棍化了可不退。「
我說：「賣不完我自個兒吃。「
老闆樂了，給我裝了一箱子冰棍，綠豆的、奶油的、水果的都有，混著裝的，批發行情價一毛五一根。我算了算，五十八塊進了將近三百根。三百根啊，我放在一輛借來的三輪車上，上面蓋了一層舊棉被保冷，蹬著就往水庫走。
到了水庫邊上，我把三輪車停在樹蔭底下，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紙板——昨晚上我連夜寫的，歪歪扭扭幾個字：「冰棍批發價，兩根五毛，量大從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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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我為啥不按市場價三毛一根賣？我算過帳——正常零售價三毛，我賣兩根五毛，單根便宜五分，但走量。遊客們一聽「兩根五毛「覺得划算，一買就是兩根。實際上單根利潤一毛，兩根利潤兩毛，比單賣三毛一根只少賺五分，但銷量翻倍。薄利多銷，從我九歲那年開始就刻在骨子裡了。
第一天生意好得出乎意料。水庫邊上午十點多就來了好幾撥釣魚的，看見我車上的紙板，過來問價，我說「小豆的兩根五毛，奶油的兩根六毛「，他們多半都掏錢買了。一上午賣出去八十多根，我兜里的鋼鏰越來越多，沉甸甸的，走路都帶響。
中午鐵蛋來給我送飯，我媽包的韭菜雞蛋餡包子，還熱乎著。我把包子三口兩口塞完，鐵蛋看著我兜里那堆鋼鏰眼饞：「奧哥，你掙了多少？「
我數了數：「賣了八十多根，成本十二三塊，掙了大概七八塊吧。「
鐵蛋眼睛都直了：「一天掙七八塊？「
「半天。「
鐵蛋說：「奧哥，你還缺幫手不？我給你打下手。「
我說：「行。你幫我看攤子，我去二旺那兒補點貨。回頭分你兩塊。「
鐵蛋樂得跟過年似的，一屁股坐三輪車旁邊，拿紙板對著路過的遊客喊：「冰棍冰棍！批發價！兩根五毛！「
我補了貨回來，發現鐵蛋已經幫我又賣了十幾根。這小子嗓門比不上張胖胖，但他態度好，一口一個「叔叔阿姨「叫得甜，遊客們沖他那個憨厚勁兒也樂意掏錢。
我說：「一毛五。「
我爹說：「你賣多少錢？「
我說：「兩根五毛。「
我爹說：「會算帳。比我強。「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聽見我爹誇我。雖然是誇我會算帳，但我樂了一整晚。
第一天純利潤算下來，二十三塊六毛。我給我奶還了十塊，給鐵蛋分了四塊——他幫了大半天，兩塊太少我良心過不去。自己剩了九塊六。
鐵蛋揣著四塊錢回家的時候，腳底下跟踩了彈簧一樣。第二天他媽就來我家串門了，跟我奶說：「你家啟奧帶著我家鐵蛋掙錢呢？「
我奶說：「也沒掙幾個。「
鐵蛋他媽說：「就當鍛鍊唄！鐵蛋回來給我塞了四塊，說奧哥分的。我問他幹啥掙的，他說賣冰棍。我說你賣冰棍的咋掙？他說他負責喊人。「
倆老太太笑了一通。我奶後來跟我說：「鐵蛋他媽那嘴笑得咧到耳根子了。「
幹了整整一個暑假。我算了總帳，扣除成本、還完借的錢、分給鐵蛋的報酬，我純賺了三百八十多塊。三百八十多塊啊，那時候我爹一個月工資才三百出頭。
我買了第一樣「大件「——一台小型收音機，四十八塊。剩下的存進了我奶給我開的存摺，存摺上還是手寫的，紅戳子蓋著「薊縣農村信用合作社「。
那台收音機我用了六年，直到上了大學才換新的。每天晚上我趴在被窩裡聽評書、聽新聞、聽股票行情——對，那時候電台有財經節目，每天下午四點播報股市收盤。我一個九歲的小孩，守著收音機聽「上證指數「「深證成指「，村里人都覺得這孩子有病。
但我是真喜歡。那些數字在我的腦子裡蹦來蹦去，像一種只有我能看懂的語言。漲了，我興奮；跌了，我心疼——雖然那會兒我一分錢股票都沒有。
就是那台收音機，讓我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資本市場「。
後來二旺聽說了我賣冰棍的事。有一天傍晚他專門來我家門口堵我，把我叫到一邊，拍了拍我肩膀說：「大奧，行啊，一個暑假把半個村的冰棍生意都搶了。明年還干不？「
我抬頭看著他。那年我九歲，他四十多。他蹲下來跟我平視，笑呵呵的，眼睛縫裡那點光我到現在還記得。
我說：「旺叔，明年我想換個生意干。「
二旺說：「幹啥？「
我說：「還沒想好。反正不進你那辣條了。「
二旺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前仰後合，臨走撂下一句：「行，你小子有出息。以後開店了缺貨，找你旺叔。「
他走了。我站在家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心裡想的是——旺叔，你店裡那秤該換了。